閉著眼想了好一會兒,孟曉駿還是打算開誠佈公,再睜開眼,一對目光灼灼如炬,盯得成東青心裡發慌。
孟曉駿語重心長地說:「東子,我聽一個人說話,不會只聽他講了什麼,而是要聽他沒講什麼。」成東青剛才的那番話,顯然是:股權我分了,上市我否了。後半句的潛臺詞掖在嗓子下,讓孟曉駿自己去理解罷了。而孟曉駿剛才說的,也根本不是什麼要求分股權,而是股份制作為上市必要條件的提前準備而已,沒有股份制,就沒有上市可能,沒聽說過哪家上市公司的大股東僅僅只有一個人的,這不合規則呀。
成東青照例該裝傻時務必裝傻,故意做出一副苦苦思索孟曉駿的話的樣子,皺著眉頭老半天,愁眉苦臉的模樣,標準的成東青傻憨表情:「曉駿,你沒講什麼?」
還不等孟曉駿發作,他又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表情變化迅速而誇張:「你搞女學生了?曉駿,你這麼做我很為難,良琴畢竟也是我的朋友。」說到後來,甚至一臉沉痛,誠懇的樣子不得不讓人懷疑他平時的那副德行都他媽是裝的。
到底誰他媽才是最精的那個?孟曉駿心中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絕不可能是處處原則辦事、精英強幹到孤家寡人的孟某人。孟曉駿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衝成東青豎起中指,跟你哥哥我玩兒這套,你丫是不是忒不把孟某人當朋友了?每次都這樣稀裡糊塗就想混過去,你是無視自己的智商呢?還是藐視孟某人的智商?
成東青從來都是能屈能伸,至少屈起來的時候,能讓王陽都覺得下賤。再說了,對著自己兄弟耍耍賤招也沒什麼心理壓力,成東青很看得開,衝著孟曉駿笑得賤兮兮地,撲過去一把抓著孟曉駿豎起的中指,打鬧起來。
孟曉駿惡狠狠地還了他幾下,像是要揍他似的,拳頭攢起來,落到成東青身上的時候,卻又輕得像是在拍灰塵。拍了兩下,被成東青勒住腰掀倒在地,騎上去狠狠揉散了領帶,連帶著弄得髮絲也亂了,襯衣也皺了,完全沒了成功人士、商界精英的模樣,瞬間回到了二十年前在燕京宿舍樓前「持械鬥毆」的青蔥歲月。
兩個人打滾似的折騰了一會兒,直到把桌子上的檯燈也撞翻了才消停下來,站起身對視了一眼,惡狠狠的一眼,然後立刻都繃不住笑了,兄弟之間,前嫌盡釋。
王陽美美地蹭了一頓好食,吃飽了飯摸著肚皮,終於有心情搭理那兩隻鬥毆的雄獅,終於良心發現準備調停一下,拿著剛才李萍給的資料,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一進門就看見那兩隻剛才還一言不合,就恨不得活撕了對方的傢伙已經湊到一起互相整理門面。成東青馬屁悻悻地給孟曉駿撣著身上的灰,還一個勁地扯著被他揉皺了的西服,被孟曉駿嫌棄似的轉身背過去。
王陽也就是愣了愣,跟這兩隻非常人呆在一起這麼多年,心理素質那是槓槓的,一點沒有驚訝的意思,將手中的資料遞給成東青:「這些是關於ets問題的資料。」
孟曉駿立刻恢復了冷峻嚴肅的表情,對著成東青解釋:「我們自辦的教材有一部分託福和gre試題,沒有美國教育服務中心ets的授權,這是我們的一個巨大隱患,以後可能會有麻煩。」這個問題必須儘快解決,孟曉駿心裡已經有了計劃,只等成東青一點頭,立刻去推進。
成東青也瞬間嚴肅起來,低下頭,一邊翻看資料,一邊消化這孟曉駿的提醒裡面暗含著的洶湧波濤,臉色漸漸嚴峻起來。
王陽歪著頭看了看孟曉駿的臉色,估量了一下形勢,然後難得嚴肅地給成東青墊了一句:「我諮詢過律師,也問過我們聘請的管理諮詢師,他們也都這麼認為,這也許是我們能遇見的最大的麻煩,必須儘快解決。」
孟曉駿看成東青沒什麼反對的意思,乾脆直接決定:「給我訂一張去紐約的機票吧,我去一趟。」
孟曉駿從來都是一個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好手。有一個笑話,說的就是這種苦命人的真實寫照。
江湖野史,說劉禪由於長坂坡被劉備憤怒一摔,摔傻了,成年之後非常之蠢。有一回去江東吳國作客,張昭問:「少主英才,他日若襲皇叔之位,將如何治國?」
劉禪吃著香糕,喝著酒,答:「問孔明叔父。」
張昭又問:「少主即位,若曹賊來犯,將如何應對?」
劉禪吃著香糕,喝著酒,答:「問孔明叔父。」
張昭不死心,又問:「少主即位,是否該還皇叔當初所借之荊州?」
劉禪吃著香糕,喝著酒,答:「問孔明叔父。」
張昭出離憤怒,問:「少主即位,將與東吳聯姻否?」
劉禪吃著香糕,喝著酒,答:「問孔明叔父。」
張昭怒而衝冠,問:「少主即位,堂上大位能坐穩否?」
劉禪繼續吃著香糕,喝著酒,答:「問孔明叔父。」
孟曉駿就不是那個孔明叔父嘛,而成東青當然就是那個甩手的掌櫃——裝得跟白痴似的劉禪,當丞相的要有才幹,無所不通、無所不曉,當皇帝的呢?只要認得該誰來當丞相就行了。成東青相當具有識人之能,孟曉駿就是才堪大用的棟樑之才,就是成東青「新夢想」帝國的丞相,一無篡位之野心,二無謀利之私心,三無妒賢之小心,眼光獨到,高瞻遠矚,如何能不狠狠信任?
「新夢想」的架構設計怎麼辦?
成東青只需憨笑賣萌:問曉駿丞相。
「新夢想」發展受阻怎麼辦?
成東青只需憨笑賣萌:問曉駿丞相。
「新夢想」擴張計劃如何?
成東青只需憨笑賣萌:問曉駿丞相。
「新夢想」有官司隱憂怎麼辦?
成東青還是隻需憨笑賣萌:問曉駿丞相。
成東青心安理得地送孟曉駿獨自去了美國,自己窩在「新夢想」,白天上班,晚上睡覺,不亦樂乎。
門鈴聲響起的時候,成東青正睡得毫無壓力,嘴角甚至有些發潮。恍惚間聽得孟曉駿喊了一聲「東子」,趕緊一骨碌爬起來,立刻清醒了,揉著眼睛穿著睡衣,就從臥室裡跑出來,走到門邊,敲門聲卻再也聽不見了,連喊「東子」的聲音也再也沒聽見過,想想覺得似乎是夢中幻覺,孟曉駿此刻應該在美國才對。成東青狐疑地問了一聲:「誰?」
孟曉駿拎著行李箱站在成東青門外。他回來了,聽到成東青起床的聲音,卻停頓在門口,還傻不愣登地問「誰」,心裡不禁有些好笑,這半夜三更的,你不是因為聽到兄弟我的聲音,你能起來嗎?年紀大了果然多疑,順手敲了敲門板,低聲笑道:「東子,開門,是我。」
這一聲,就足夠成東青聽清楚外面站著的是誰了。他立刻開門,一把摟進來,活像一百年沒見面似的,恨不得來一句「您可回來了!都盼了你多久了!」
孟曉駿把行李甩給成東青,自己快走兩步坐在沙發上,簡簡單單地發出了指示。
成東青揉了揉鼻子,傻站在那裡,表情怔愣,一身的花睡衣顯得十分搞笑:「上市?」沒聽錯吧?這是夢吧?這是幻覺吧?這是太想大幹的曉駿同志做的夢吧?
孟曉駿毫不留情地戳破成東青的自我欺騙,擲地有聲地強調:「對,上市。」
瞬息間,風雲翻湧,成東青的憨笑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