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曉駿沒去上廁所,雖然真的很想去,但是他知道這是緊張引起的錯覺,而不是真的有生理需要。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走到一處安靜的走廊,深深地撥出一口氣,然後掏出卡片,繼續默記臺詞。早就背得滾瓜爛熟的臺詞,可孟曉駿還是會背上一段,就需要做一次深呼吸來舒緩緊張,孟曉駿有意識地控制自己深呼吸的間隔,希望不至於在臺上也需要深呼吸來完成演講。
走廊的窗外不時有男女學生騎車經過,無憂無慮、意氣風發,一如當年的自己。孟曉駿的臉有些僵得發冷,使勁揉了揉才感覺出的一丁點溫暖。
背了兩遍臺詞,終於可以不再深呼吸而背完通篇,孟曉駿掀開幕布,小心翼翼走回座位,臺上已經換成了王陽在麥克風前演講。
王陽的演講絕對不是正路子型的,一張嘴就是老師最討厭的無政府主義的自由散漫做派。當然,作為知音,必然會深受學生們歡迎。
王陽用他泡妞的花腔,油油地調侃:「那個時候校園跳舞必須得跳很正規的,男女生稍微靠近一點就認為是違反風紀。有一次我們玩高興了,跳起了貼面舞,第二個禮拜就被教育部通報批評……」一片笑聲。其實學生們跳跳慢三慢四什麼的,也不算多大的事,可是那個年代,能讓跳個舞就不錯了,要是像王陽似的,來點熱辣滾燙的,自然順不了老頑固們的心。
古板僵硬的領導們面面相覷。這算是什麼演講?難不成是批判大會?用所謂幽默風趣的言語來控訴當年所受的約束和歧視?翻身農奴鬥地主嗎?
王陽還在胡侃:「當時,如果男女手拉手在校園裡面走,會被人扔到未名湖裡去,所以我一般都是晚上十二點以後才敢出來活動。現在不一樣了,我的學生告訴我,他們學校一旦發現一夜情就開除。我說,你再搞一次,不就不是一夜情了嘛。」論譁眾取寵,王陽的段數自然高杆,他要忽悠起來,就連美國妞也在劫難逃,何況相差了十多歲的愣頭青?幾句話就換得了上千粉絲,還是愛慕崇拜又瘋狂的。
成東青壓根沒聽王陽都在臭屁些什麼,一看見孟曉駿回來,擔心焦急的心就有了下落,一改臺上瀟灑的狀態,關切地看著孟曉駿,生怕他過不了自己的那個關口。孟曉駿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示意自己很好,已經平定下來,不用擔心,可惜成東青對孟曉駿的在乎程度已經超越了自己。
王陽的自由散漫主義,宣揚的不良生活作風問題,遭到了領導們的大聲咳嗽抗議。王陽才不放在眼裡,裝作沒聽到,目無領導地說完,然後還假模假式地感謝了一番領導們的民主寬容。好吧,王陽確實沒有一句說領導們古板僵硬的,可這個感謝,實在比扇上兩耳光還要兇殘,比扒光了示眾還要羞辱。
臺下一片諷刺的掌聲,王陽滿意地謝幕,終於輪到了孟曉駿,他應該是第三個演講的人。
孟曉駿信心滿滿,正要起身上臺,卻被成東青一把拉住,急急地跨上兩步走到臺前,伸出另一隻手拽過王陽。孟曉駿猝不及防間被成東青的舉動弄得有些發懵:成東青這是要幹什麼?
成東青站在中間,三人彼此手拉著手,一起向臺下學生鞠躬致意。
一鞠躬,掌聲如雷,孟曉駿神情如泥塑木雕,腦子裡一片空白;二鞠躬,歡呼聲更響,孟曉駿卻什麼也聽不見;三鞠躬,孟曉駿只覺得自己的心已經碎得人想哭,那種打擊和傷害,是他認識到自己stagefright以來,最深最深的。
成東青渾然不覺孟曉駿的異樣。他太在乎孟曉駿,在乎到超越了在乎自己。成東青可以接受自己的失敗,卻無法接受孟曉駿的失敗;成東青可以接受自己的懦弱無用,卻無法接受孟曉駿的stagefright.他,比任何人,包括孟曉駿,還要恐懼孟曉駿的stagefright.那是對他信仰的毀滅,也是對他心目中的神的侮辱。何況這個神,還是他最珍愛的朋友、兄弟。
成東青牽著他今生最重要的兩個朋友,在眾人的歡呼聲中下臺,志得意滿。人生的最高境界,成東青覺得他已經達到,有三兩知己好友,不離不棄;有完美的成功事業,笑傲同儕。成東青,成功了。
「新夢想」的明星效應逐步顯現,每一次採訪都是巨大的免費廣告公關。成東青坐收漁利,志得意滿之餘,也無限寬容仁慈,捎帶著對每一位員工都慈愛有加。用孟曉駿的話說,就是提前進入了老年階段,多了許多婦人之仁。
「成校長,我怎麼好像看見了已經離職的李萍?」孟曉駿要是用「成校長」這樣的稱呼開頭,一般來說,已經證明他很生氣了。孟曉駿語氣嚴肅,甚至有點苛刻,一板一眼地毫不留情面。李萍這人東青知道,不可能不知道,這是最早跟著成東青混「成東青託福培訓班」的元老,追隨歷史甚至堪比王陽。很靦腆老實的一個小姑娘,農村來的,沒讀過什麼書,好像是初中畢業,一直在以前的培訓班現在的新夢想打掃衛生,影子一般的存在,只有當地面髒了,玻璃灰了,才會想起的人,特沒存在感。
成東青知道孟曉駿生氣了,趕緊賠著笑解釋:「她平時是有點二,但畢竟是老員工,這麼多年總有感情。曉駿,你大人有大量,我看還是再給她一次機會,我把她調到資料室去了。」
就上次延誤打掃大禮堂的事,孟曉駿領著一幫不能得罪的領導,準備到大禮堂開一個體面的展現實力的報告會,可惜李小姑娘很不給力,留了前一天學生活動的一大堆垃圾,桌面上地上都是學生們活動之後留下的彩紙、花炮,還有零食袋子、破書本,甚至還有結婚典禮才用的拉花、噴花。孟精英瞬時下不來臺,裡子面子都丟了,震怒之下,直接喝令李小姑娘回家吃自己。
「就是說,她不僅沒走,反而升遷了。」孟曉駿的語氣已經不能用生氣來形容了,那種冰冷到極致的溫度,像一把刻骨的刀,活生生將成東青和自己的立場切割開來。那一眼的瞪視,彷彿就是一個耳光,直接把成東青給扇出了房間,鄙夷、憤怒、悲哀……無數種負面情緒湧上來,不禁懷疑自己,這麼多年,到底是為了誰,為了什麼?
在孟曉駿的心裡,「新夢想」無疑是一架現代化的全新裝置,依序一聲令下,全部機器就能配合無間地快速執行,可現實活生生地扇了他一巴掌。成東青的消極抵抗無疑是釜底抽薪的最狠招數,甚至都不和他這個「新夢想」的實際決策人商量,就偷偷摸摸地將他這個副校長開除的人悄沒聲地弄回來,還升遷了,安插在孟某人的眼皮子底下!
這比甩臉還嚴重。可成東青竟然沒意識到,甚至還覺得孟曉駿小題大做,不給他留面子,不夠寬容,也不夠有人情味。
世界上最悲催的事,不是你為他惡人做盡,讓他坐享善人榮光,而是你為他惡人做盡,他還甩了你一巴掌,表示你這廝乃壞東西,老子跟你道不同,不屑!對的,就是不屑!孟曉駿空有副校長的光環,空有成東青託以心腹的所謂信任和依賴。實際上,成東青根本就是擺出了一副被脅迫受迫害的嘴臉,讓孟曉駿揹負了所有的罵名,以及背後不支援的那一刀。
孟曉駿和成東青面對面坐著,隔著寬大木質會議桌,臉色相當難看。
插刀教教主,成東青,你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成東青很尷尬,他一直都這樣,用尷尬或者憨厚的表情來抵擋所有的道理、規則、法律。孟曉駿有時候甚至判斷不出來,他究竟是真的尷尬,還是需要尷尬?他究竟是真的憨,還是需要憨?這樣的人,即使去拍電影,那也是可以當影帝的吧?
孟曉駿忍下一口氣,還是決定公事公辦。這是在處理公事,不是講私人交情的時候,如果連他都喪失了最後原則,那麼新夢想就會從最核心垮掉。就像一個人沒有了脊樑,再龐大的身軀,也將癱倒,孟曉駿明白這個道理,這個惡人,他不得不做,也只有他做。
孟曉駿的語氣已經非常嚴厲,卻在對成東青的稱呼上洩露了自己的真實情緒:「東子,你連開除一個保潔工的勇氣都沒有,今後怎麼做企業領導人?」那一聲的東子,多少無奈,多少傷痛,多少乏力,多少隱忍,都統統化作對兄弟無條件的支援,傾瀉出來。
成東青自然抓住了孟曉駿這一刻的放鬆,立刻順杆爬,用他潛藏在心底,許久不曾示人的奴顏婢膝,對著孟曉駿猛搖尾巴:「我改,一定改,你再給我點時間。」活生生一副被迫害的模樣,看得孟曉駿心下發涼。
孟曉駿狠狠撥出一口氣,總算洩了那一股莫名的怨氣,恢復他的冷靜,身子向後一坐,目光直直射向成東青,追問早就提出了無數遍的事:「股份制改造,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成東青一怔。這事,都已經顧左右而言他無數次了,也插科打諢過無數次了,還沉默抗議過無數次了,孟曉駿怎麼還不死心?看不出他的暗示嗎?還是非得要強迫自己同意這個自己並不想同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