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有些惋惜,為什麼當年沒有那麼一個人來告訴自己,no,你一句話也不要說,轉身就走。否則她會把你比作一件行李。她會告訴你,你太重了,帶上你,她的行李會超重。
「這就是美語思維。」王陽看著講臺下拜倒的學生,心裡卻對孟曉駿佩服起來。學生們不會知道,這些,都是孟曉駿的想法。
這就是王陽今後的風格,美語思維教學法。孟曉駿已經為王陽定了調,指引了方向。
成東青來找孟曉駿的時候,孟曉駿只是長久地看著他,卻一言不發。成東青沒來由地陷入了忐忑不安的情緒,唯恐自己哪裡做得不入偶像法眼,屁股下面像是紮了個釘子一樣,一點也坐不住。
等到成東青都快發出一身汗來的時候,孟曉駿終於開了口:「東子,你覺得現在你還是個loser嗎?」
成東青其實問過王陽,孟曉駿都和他談了什麼,也對自己的這次談話設想過許多可能。或者,孟曉駿會問蘇梅的事,會問被燕京開除的事,又或者被拒籤無數次的事,到處爬電線杆子刷小廣告的事,無恥地佔資本主義便宜挖社會主義牆角的事。可孟曉駿的這個問題完全出乎成東青的想象,猝不及防之下,成東青不知該如何回答。
「是沒有答案,還是我問錯了問題?」孟曉駿解決問題的方式,從來都是手術刀一般的直接和精準,切入人最不願意去面對的,自欺欺人的那一塊隱秘地帶。
成東青糾結著,喉結上下滾動了幾遍,才艱難地面對,用一種半帶著乞求的目光看向孟曉駿,苦笑著說:「曉駿,一定要把氣氛搞得這麼銷魂嗎?」如果這是一場談判,這已經基本可以判定是求饒認慫了,對手可以見好就收,瀟灑地獲取這不戰而勝的完美結局。可惜,這是一場諮詢,心理諮詢。
孟曉駿不會因為成東青的求饒放過他,他不會放任兄弟心底裡的那個隱藏得最深的癥結繼續存在,真正的兄弟,是可以為兄弟挖出他自己都無法面對的痛楚,將它剖開切除,徹底痊癒:「東子,beserious,我為學生提供簽證諮詢,王陽教授美語思維,但這都只是技術競爭力。」我問你:「‘新夢想’最核心的競爭力是什麼?」
「新夢想」最核心的競爭力是什麼?成東青不假思索地說:「是你。」如果說「新夢想」和其他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的培訓機構有什麼不同,顯然是因為「新夢想」擁有一個神一般的引路人——孟曉駿,成東青從沒懷疑過這一點。
孟曉駿一臉「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輕哼了一聲表示不滿,又反問道:「你以為你現在看起來很幽默嗎?」
成東青也一臉正經,相當嚴肅認真地說:「我是認真的。」
孟曉駿嘆息,正因為知道你是認真的,才不滿啊。搞了半天,你還是沒有明白,為什麼「成東青」的託福培訓班能夠這麼紅火,為什麼「成東青」的號召力如此廣泛強大。可連自己為什麼成功都不明白,又如何去延續成功,擴大成功的範圍?
「東子,是夢想,關於如何實現夢想,還有什麼比一個被美國拒籤現在卻教人去美國的loser校長更有說服力?成東青,你才是我們最核心的競爭力。」孟曉駿從來沒有如此認真過,以一種肯定的眼神和口吻,在回國之後,第一次給予了成東青這十年奮鬥的一個最終定調:你才是「新夢想」的核心,你才是「新夢想」最大的優勢所在。
成東青愣住了。他從來也沒想過這一點,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是這麼高的一個調子,而且這還是從偶像孟曉駿嘴裡說出來的,就像他當年在書籤上寫下的那句話——有天你會讓我妒忌的——直接給了成東青最強有力的鼓勵和肯定。
十年,孟曉駿從「你會讓我妒忌」的鼓勵,變成了「你是我們最核心競爭力」的肯定。這十年,成東青走得有多辛苦有多艱難,顯然在這一刻都得到了理解和回報,成東青感動得無以復加。
孟曉駿卻沒有看成東青水汪汪的眼睛。對於接受感謝,他一直比較陌生和害羞。孟曉駿站起身,把一份演講稿扔給成東青:「演講稿我已經擬好了,主題——夢想是什麼。接下來,該你了。」語意中的那份期許和鼓勵不再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多了一份送戰友上戰場的祝福。
成東青演講的那天,異常酷熱,教室外的大樹上無時無刻都聚集著成群的知了,鬧蝗災似的趴在樹幹上,吱啊吱啊地嚷嚷,非得把人的冷靜全都喊沒了為止。滿滿當當一教室的學生,汗流浹背,鴉雀無聲地等待著他們心中的偉大導師——成東青開始演講。
成東青還和往常一樣,帶著鬥志昂揚而又謙遜溫和的狀態走進教室,手中照舊拿著幾頁講稿,只不過這次是孟曉駿給他準備的演講稿。站在講臺上,成東青例行向學生們鞠了一躬,然後坐下。學生們安靜地坐著,等待成東青開講,一切都已經習以為常。
孟曉駿和王陽在搬運著大冰塊,放在教室各處,用作降溫。酷熱的暑假,在還沒有空調的年代十分難熬,弄點大型冰塊立著,再用電風扇放在背後這麼一吹,具有消暑奇效。這也就是高考的重點考場才享有的特權,「新夢想」也擁有。
成東青謙卑地一鞠躬,正好被搬著冰塊進來的孟曉駿看見,頓時眉頭一皺,相當地不認同成東青的卑微態度。這個態度,和孟曉駿為他制定的定位和演講有太大差別。孟曉駿始終認為,任何東西,都不可能通過卑微的姿態來獲得。「站著生,跪著死」,這是孟曉駿奉為神諭的做人原則和姿態。他,是驕傲的,可惜,成東青不是。
成東青把演講稿放在臺面上,孟曉駿寫的演講稿他已經看了許多遍了,到底要不要照著念,他有些猶豫。
孟曉駿的姿態永遠不是成東青的姿態,孟曉駿的思想永遠不是成東青的思想。成東青一直都知道,孟曉駿的那份驕傲和氣度,不是自己學一學,就可以學會的,與其刻鵠類鶩,不如走自己的步伐,免得回頭邯鄲步沒學會反倒要爬回家去。
成東青抬起頭,將演講稿放到了一邊,眼神掃過臺下濟濟一堂的學生,響亮而帶著激情地問:「熱不熱?」不得不說,成東青有著演講的優秀條件——一把好嗓子,渾厚有力,無論說點什麼,都帶著一股煽動人的激情。
學生們果然嗷嗷直叫,齊心協力地發出一聲巨大的回答:「熱!」作為「新夢想」,也就是曾經的成東青託福培訓班的當家招牌,成東青的號召力在學員當中,具有不可替代的煽動性,彷彿一看到成東青那張憨實土氣又不時傻笑一下的臉,就無比鬥志昂揚。
成東青笑了笑,又繼續問:「熱,你們為什麼還來這裡?」
學生們發出一片鬨笑聲,這差不多已經成了成東青講話的慣例,前三句,必定需要學生們鬨笑一次,大喊一次,好像是為了洩壓,也好像就是純粹的個人特色。總之,時間久了,哪怕成東青只是說一句:今天天氣不錯,也能達到這個效果。有時候連王陽也嫉妒,覺得必定是學生們被成東青洗腦了,除了跟在他們的成老師後頭鬨笑、喊叫、學習之外,連自我的個性都消失了。不得不慶幸,成東青的學生當中沒有像王陽這種異見分子和搗蛋分子。
為什麼來這裡?顯而易見的問題呀,成東青竟然還問,可見有時候老師也並不是那麼高深。
「因為我是loser.」一個男生在鬨笑之後嚎了一嗓子,這也算成東青課堂的特色,他從來不會因為學生出格的叫喊和意見而不滿。換句話說,成老師的課堂紀律很鬆,教師威嚴的架子也端得不夠。他算是個相當寬容的老師,難得的沒有架子,也難得的幽默風趣,最難得的還是他的教學方式確實有效。
學生們又一陣地鬨笑,成東青將目光看向那個男生,稍帶期許。
男生沒被阻止,自然而然地往下接著嚎,帶著些悲痛的自我否定:「如果我不是個loser,我就不會坐在這裡。」
真相往往如此傷人,事實被喊出來的時候,剛才的鬨笑聲瞬間熄滅,教室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向成東青,心裡一片默然,氣氛瞬間沉重起來,甚至帶了點對前途憂傷的哀沉。
真是天賜良機!孟曉駿趕緊用眼神示意成東青,這個時候開始念演講稿的效果,將是無法想象的好。
成東青一直注視著臺下的學生,像是很隨意的聊天,也像是不經意地訴說:「其實,我也是個loser。」成東青對自己的定位,一直都相當的低。成東青的姿態,相對於其他人來講,簡直就是雲泥之別,不但不驕傲,而且還帶著一點自卑,只不過今天的「自卑」裡,沒有傷感和怯懦,只有一種成功之後回頭審視的謙遜。
成東青停頓了一下,再次瞥了一眼一旁的演講稿,遲疑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把演講稿翻了過去,撲在臺面上。成東青只是成東青,不是孟曉駿,孟曉駿這個天之驕子寫不出成東青的心聲,也寫不出成東青曾經的失敗和自我否定到鄙視的心態。如果要講失敗者,成東青覺得,三人當中,沒有比自己能夠講得更好的。
「你們一定會問,你怎麼會是loser呢,你現在混得不錯嘛,你是個校長啊。」彷彿在傾訴一般。面對自己,其實也不像成東青自己想象中的那麼難,蘇梅都可以面對,都可以當做一個笑料來分享,那麼,這麼多年下來的失敗經歷又為什麼不能分享?那種煎熬在失落、挫敗、自卑的負面情緒當中的掙扎,其實完全可以分享出來。或者,這就是學生們最需要的鼓勵。
臺下此起彼伏地輕聲附和:「對啊。」成校長怎麼能算失敗者?有如此龐大的擁躉,有如此口碑的教學能力,有如此規模的事業,怎麼能算?這是相當事業有成的典範啊。
成東青微微一笑,繼續侃侃而談:「對,我現在的確是個校長。可我的學生們,坐在廢棄工廠改建的教室裡上課,攝氏40度,連一臺風扇都沒有。沒有食堂,沒有操場,沒有圖書館,連北京最普通的小學都比不上。難道我還不是全世界校長中最loser的?」
王陽訝異地看了孟曉駿一眼,眼神里充滿詢問,這不可能是孟曉駿寫出來的稿子。孟曉駿的演講方式和這種平實的吐槽風格差別甚大,孟曉駿點了點頭,肯定了王陽的猜測。
「在大學裡,我就是個loser,孟曉駿老師和王陽老師,就像是哈雷彗星的星核,而我像哈雷彗星的尾巴一路跟隨他們。接下來,我還當過失敗的老師和被留下的男友。同學們,人是平等的,但人生是不平等的。」成東青的吐槽遠沒有結束,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成東青其實一直忍受著失敗,以及失敗所帶來的自卑,而這一切,或者孟曉駿和王陽都不能完全體會。成東青看向孟曉駿,眼神里帶著一絲悲哀和坦誠,對不起,我要讓你失望了。成東青的眼神這樣告訴孟曉駿。
「我從來就沒有什麼dream,我也不知道什麼是dream,我只知道什麼是failure。」成東青轉身在黑板上寫下「failure」大字,孟曉駿的演講稿,他實在不會。不過,這個他可以講得很好。孟曉駿時至今日才感受到成東青的心情,心中頓時五味雜陳。他和王陽,其實都沒有資格做成東青的好友,他們都不瞭解成東青內心的那些痛苦,也沒有真正關心過他。
「別的我講不好,講到failure我草稿都不用打。同學們,中國的學生是全世界最容易失敗的,因為你們面臨全世界最殘酷的考試。教育部公佈的1993年升學率,初中升高中是44.1%,就是說有近600萬人失敗了;高考升學率是39.9%,140萬人失敗了;來‘新夢想’參加託福和gre考試的,我算過比例,平均四個學生中只有一個能拿到美國獎學金出去,又有3萬多人失敗了。」
觸及人內心的演講,往往能使人潸然淚下,成東青的failure觸痛了在座學生最敏感的神經,無不動容。
成東青又在黑板上寫下「despairing」的大字:「failure無處不在,人生如此despairing這就是現實,那我們該怎麼辦?」成東青說著,又看了一眼孟曉駿。這個人,一直是成東青奮鬥的方向和目標,也是他奮鬥的引航燈,「掉進水裡你不會淹死,呆在水裡你才會淹死。」成東青在引用孟曉駿說過的話。
「你只有遊,不停地向前遊,成功是明天才會發生的事,那麼失敗也是。那些從一開始就選擇放棄的人,不會失敗,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已經失敗了。失敗並不可怕,害怕失敗才真正可怕。」
成東青在黑板上寫了最後一句話:「seekthevictoryinfailure」,「seedthehopeindespairing」。
「所以,我們只能在失敗中求得勝利,在絕望中尋找希望。」
發人深省,動人肺腑,臺下的學生淚光閃閃,掌聲雷動,這才是真正從精神方面豎立他們信心的時刻。什麼都不如完全不相信自己來得可怕,成東青其實一直都明白這個道理,可惜,非要孟曉駿來點出才恍悟。
孟曉駿坐在冰塊上,沒有鼓掌,好像是第一次認識成東青。這樣一個光彩煥發,信心十足,擁有無限魅力的成東青。
滿堂喝彩中,教室門口出現了幾名警察,威嚴肅然。
大事不妙。成東青和孟曉駿同時有了這種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