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東青想都不用想,立刻回答:「我相信。」孟曉駿給予的,成東青當然相信。當初的美國夢,如今的「夢想」,成東青真的相信。就孟曉駿的這種談話方式,想要成東青不相信也難。
孟曉駿卻笑了,發出輕輕的笑聲,微微搖著頭,嘆到:「你沒有相信,你只是相信你在相信而已。」
成東青和王陽再次傻眼:這孟曉駿話裡有話,弄得玄而又玄的,不是哲學家就是神經病。當然,後半句的猜測僅限於王陽,不包括成東青,就成東青的那點腦子,光顧著琢磨孟曉駿的玄機去了。
王陽抹了一把臉,才故作淡定地調侃:「東子,這他媽的吃過漢堡、喝過洋墨水的人,好像就是不一樣啊,順帶著連腦子裡的迴路都進化改造過了。」
渾身衣服溼透了粘在身上的成東青,除了用崇敬的眼神膜拜岸上的孟曉駿,什麼都覺得多餘。
孟曉駿的建議和計劃得到了完全的實施,成東青對於執行力一向有足夠的韌勁。
大教室的講臺上方張掛了巨型條幅,紅彤彤地底子寫著六個鮮黃色大字:「簽證美國講座」。
孟曉駿看了看,臺下聚集了將近1000名學生,黑壓壓一片,嗡嗡嗡的,發出一片低沉而又鼓譟的交頭接耳聲,就像數萬只蝗蟲一起鼓動翅膀,低頻的聲音讓人焦躁。孟曉駿忽然覺得有些緊張,或者是太久沒有進行演講了,尤其是面對這麼多人的,都有些不太適應。孟曉駿有些自嘲地笑笑,坐在休息室裡,閉上眼,深呼吸,慢慢地放鬆自己。
成東青和王陽站在一旁,小聲地討論著今天的安排,不時探頭看看教室裡的聽眾,仔細地安排著演講的程式環節。孟曉駿的演講是完全不需要擔心的,但聽完演講之後的效果利用,是需要一點手段和必要的措施。成東青早就不否認自己已經是一個商人了,販賣知識和希望,哦,現在還多販賣一個夢想。
時間差不多的時候,成東青和王陽打了個招呼,向孟曉駿點了點頭,快步走上講臺,隆重而誠懇地向眾學生介紹孟曉駿:「同學們,允許我先介紹一下今天的主講人,孟曉駿老師。孟老師剛從美國載譽歸來,孟老師是成某人一直以來的偶像,一直想追趕,卻只能望其項背的人。請大家用掌聲歡迎孟老師。」
掌聲雷動,孟曉駿緩步走上講臺,只是略顯僵硬的姿態似乎有些狀況,孟曉駿知道自己不光是緊張,不正常的狀態讓人心裡一陣發慌,手心在冒汗。
孟曉駿強自鎮定地坐在麥克風前,喉頭發乾,彷彿一張嘴就會脫水失音。他前所未有的不在狀態,可箭在弦上,除了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去面對,別無他法。
「自信、真實、合理、具體,是美國簽證哲學的四項基本原則……」開場白很糟糕,嗓音果然也很乾,如同拉鋸似的破音乾澀地念著。太多停頓,太多澀音,太多勉強而出的詞,以及孟曉駿太過不自然的臉色,那一瞬的演講,彷彿穿越了,成東青有些詫異地看著孟曉駿,完全不在意料之內。
而情況比想象的還要糟糕,孟曉駿在說了那短短的一句話之後,就陷入了長時間的停頓,腦中一片空白。
學生們愕然,優秀的導師——成東青如此隆重介紹的人物,竟然連一場演講都無法駕馭,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成東青和王陽面面相覷,終於意識到了情況的不妙。
孟曉駿努力地嘗試著控制自己的狀態,用曾經掌握的所有方法調整著,可再張嘴,依舊是語速混亂:「一個申請者面對簽證官,首先必須表現出強大的自信……」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失常,就這樣赤裸裸地展示在了上千名學生以及自己的兩位兄弟面前。孟曉駿在這一刻,越發地難以控制,除了停頓下來調整,孟曉駿甚至有些無助。
臺下開始竊竊私語,孟曉駿覺得自己的心跳彷彿雷鳴,鼓譟著超過了臺下的聲音,速度越來越快,一定超過了200。
王陽歪著頭仔細看了看孟曉駿的側臉,還是沒能從他的狀態中分析出這出意外的根源,伸手捅了捅成東青,問:「他怎麼了?」實在不像是故意製造的玄虛啊?難道又是孟曉駿運用心理學擺的龍門陣?
「不知道啊。」成東青也是一臉的疑惑,多年以來習慣性的崇拜,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換任何一個人出現這種狀況,成東青都可以判定他怯場了,可孟曉駿是誰啊,孟曉駿當年演講的時候,成東青還連口都不敢開呢。孟曉駿風靡燕京全校的時候,臺下這幫崽子們都還拖著鼻涕喊媽媽呢。
「不自信你就是弱者,美國人鄙視弱者,他們認為弱者不可能真誠……」孟曉駿仍在做最後的掙扎,可語氣已經無比虛弱,再次出現的長時間停頓,讓孟曉駿的臉色蒼白起來,這是不得不正視的問題。
沒有思考多久,孟曉駿就站起身來,對著學生們說了句「sorry」,然後快步離去,臺下一片譁然。
成東青和王陽趕緊從休息室迎出來,深深地看了孟曉駿一眼,成東青顧不得多問,上臺安撫聽眾。
王陽詢問地看著孟曉駿,眼神里透著關切。孟曉駿尷尬地躲避著他的目光,不得不承認,這是他一生中最失敗的時刻。
「孟老師剛回國,還在倒時差,可能身體有些不適。我被拒簽過三次,在這裡跟大家分享一下我失敗的經驗……」成東青的風範已經被十年的教學生涯磨練得自然流暢,不需要有任何的擔心。
免費演講結束後,成東青和王陽坐在已散場的觀眾席中,沉默著。
孟曉駿避開了兩位兄弟的關懷,獨自一人坐在合蓋的馬桶上,面色蒼白,臉上的肌肉緊繃,渾身上下的僵硬和發冷,以及無法接受的挫敗感,讓人不斷地冒出虛汗。
成東青終究還是沒能沉默下去,有些擔心地對王陽說:「明天還有一場……」
「先取消吧。」王陽淡淡地說。
成東青有些無法接受,瞪著王陽問:「為什麼,他就是沒睡好。」在說出時差那個理由之後,連成東青自己都相信了。正常狀態下的孟曉駿不可能出那種狀況的,除非他身體不舒服。
王陽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慢慢開口:「沒那麼簡單,他這麼跟自己死磕的人。也許是stagefright……」語音清淡,帶著一絲哀傷。學生時代的暢意人生確實一去不回了,被改變的,不光是成東青和自己,還包括了那個曾經被同學們奉為神明一樣的孟曉駿。
怯場?!成東青完全無法接受,甚至是激動地反駁:「不可能,絕不可能。」以前的孟曉駿,哪怕面對數萬人也不會緊張卡殼,他只會享受並風采絕倫地迷倒他們,怎麼可能怯場?!
王陽難得如此感傷,低沉地吐出一句:「你幾年沒見他了?」十年的時間,足夠lucy變心跟美國男人回國,足夠蘇梅佔完成東青的便宜再一腳踹開他,然後飛奔美利堅的懷抱,足夠王陽自己種下表面瀟灑背地裡放縱的雙面生活,足夠成東青蛻變成自信堅定銳意進取的培訓班掌舵人,當然也足夠讓孟曉駿產生一些大家無法接受的變化。
成東青其實心裡都明白。只是,他更願意騙自己去相信這不是事實,難耐的沉默蔓延開來,壓得人沉重得無法喘息。
當孟曉駿終於從洗手間走出來時,已經恢復了自信威嚴的氣場,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成東青和王陽甚至有些反應不過來,詫異地看著剛剛才歷經了挫敗的孟曉駿。
孟曉駿根本沒看他們的詫異臉色,徑直往外走,邊走邊說:「我想清楚了,這不僅僅是一個學校,明白嗎?」依舊是今天之前的那個什麼事都成竹在胸的孟曉駿。
成東青和王陽定在原地。
王陽還是開口,關切地問了一句:「曉駿,你還好吧?」
孟曉駿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們,用一種肯定的語氣說:「今後我不再辦大型講座,只辦一對一的mockinterview.」(模擬面試)即使知道自己需要面對這種挫敗和精神壓力,孟曉駿依然有些不自然。當然,也僅僅是有點不自然而已,直面自己的弱點,孟曉駿很清楚自己該怎麼辦。
成東青只知道點頭,想不出任何話來說,也壓根沒去想,有孟曉駿在,大腦只需要思考一件事就夠了:怎麼執行孟曉駿的想法。
孟曉駿很快就撇開了自己的那些挫敗感和不自然,昂首挺胸地望著窗外,帶著一絲興奮地宣佈:「還有,名字我也想好了。」
「學校的名字,就叫做‘新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