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離開我去遠空翱翔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很無奈
當你覺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我會在這裡衷心的祝福你
每當夕陽西沉的時候
我總是在這裡盼望你
天空中雖然飄著雨
我依然等待你的歸期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擁有我我擁有你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離開我去遠空翱翔
孟曉駿拎著行李箱,往機場大巴的方向走去,才邁開步伐,就聽見身後傳來車喇叭聲,一轉頭就看見成東青和王陽坐在車裡,從那輛略顯破舊的二手奧迪100上伸出手向他召喚,成東青甚至把頭探出來,興奮地喊了一聲:「曉駿,這裡。」
孟曉駿笑了,整整十年,再一次面對兩位至交好友,發自內心地微笑出來,渾身說不出的輕鬆。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古人誠不欺我。
真的見了面,三個人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一個勁兒地笑,開車的成東青在笑,挪到後座上去的王陽在笑,剛剛回來的孟曉駿也在笑。笑的當間兒,還不時互捶兩下,親暱地蹭蹭肩膀,就連成東青也趁著紅燈的時候,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盯著孟曉駿拼命地看,彷彿要把這幾年虧欠下來的份一次補上。
王陽悄悄地握住孟曉駿的手,輕輕地摩挲著。
手指已經染上了歲月的風霜,似乎飽受資本主義摧殘,雖還是乾淨、修長、有力,卻不再柔軟如鋼琴家的手。
到家的時候,成東青不讓孟曉駿進門,熄了火下車,把孟曉駿一把揪住,摁在院子外面,就在車門旁邊,支了張凳子:「我們老家的規矩,出遠門回來,剪了頭,才能進家門。」這樣,親人就可以不再遠走,不再分離,平安吉祥。
孟曉駿忽然就鼻子發酸了,眼睛迅速溼潤。
成東青去扯了件雨衣,給孟曉駿披上,王陽照例只幹輔助工作——舉鏡子,大師傅成東青抄推子給孟曉駿剪頭。
來來往往的車輛,三三兩兩的人群,從身邊穿過,卻沒有一個人去注意,彷彿這樣就可以當做昨天就是當初分別的那個夏天,然後一切都和這些來了又去了的車似的,快進著忽然拉到了今天。
成東青手藝不賴,孟曉駿即使沒有翩翩濁世佳公子一般,也至少算得上精神幹練、海龜金領。
抖抖雨衣,成東青還是那副憨笑的模樣。
王陽端詳著竟然敢放心讓成東青剪頭髮的孟曉駿,挑剔了半天才發現唯一不大對勁的地方:「喂,怎麼了?眼睛都紅了。」
孟曉駿一臉自然,看都不看王陽,走過去摟了摟成東青,才說:「風大,吹眼睛。」
好吧,有人的謊言如此不可信,偏偏還有傻瓜相信,哪怕編個「碎頭髮掉眼睛裡」都好過這麼個蹩腳的藉口啊。看來孟曉駿的美國十年,把人變蠢了。
成東青美不自勝,拾掇了東西,整了整身上新採購的西裝領帶,努力折騰出一幅精英的模樣,快步走到孟曉駿身邊,領著他向教室走去,走的時候,不自覺地捱得很近,不時蹭蹭肩膀,親暱而又誇張地笑著,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王陽跟在一旁,在車裡已經和孟曉駿親暱夠了,這會兒就讓成東青美著吧,揹著個手,模仿中央領導的步態和口吻,用一種誇張的嚴肅問道:「曉駿同志,祖國培養你這麼多年,送你去美國唸書,現在希望你回國參加建設,報效祖國。你個人是怎麼考慮的?」
這個問題其實是成東青想問的,不過他沒膽子。他怕被拒絕,幸而王陽善解人意,用這種半開玩笑的形式問了出來。
成東青飛快地瞟了孟曉駿一眼,有些難為情地掩飾道:「行了,你要他為我們放棄美國高薪,你以為我們是做導彈的啊?」成東青口是心非的說著,身子不自覺地端著,離著孟曉駿半步遠,拘謹得彷彿是在束手等待審判的被告。
王陽哈哈大笑,不以為然地撫了撫成東青的頭,笑罵一聲:「小鬼。」哥哥明明是在幫你,你倒好,裝起來了,裝多了被雷劈的,知道嗎?
成東青避開王陽,小心地偷偷看著孟曉駿的反應。
孟曉駿心中五味雜陳,一直沒說話,沉默著,冰冷著一張臉,連剛才透著點親暱的微笑都收了。看在成東青眼裡,恰恰坐實了孟曉駿在以沉默婉拒。
默默地走了兩步,成東青還是沒能忍住,小心翼翼地誘惑道:「其實,那個,曉駿,我覺得我們這個也是有搞頭的。雖然,跟你在美國沒法比。」一雙眼誠懇地望著孟曉駿,水汪汪的樣子,就像一隻巨大而憨實的忠犬,在企盼主人垂憐。
「小鬼,讓首長先講話嘛。」王陽樂了,伸手過去要勾成東青的脖子,似乎是想掐住了搖一搖,被成東青敏捷地躲開了,好像被孟曉駿看見他們這把年紀還這麼沒正形,就會真的拒絕似的。
孟曉駿依舊沒出聲,沉默著,冷硬著,像是在拒絕,又像是在武裝自己。
成東青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說不清是為什麼,於是也沉默下來,埋頭默默地走著。就連王陽也沒再出聲,跟在一邊,頭卻轉過去,張望著天上的雲彩。
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孟曉駿忽然伸出手,拉住成東青的手,用力捏了一下,然後迅速放開。成東青詫異地看過去,心底裡的欣喜簡直要讓人發狂,可孟曉駿的眼神一直放在相互打通的各間教室裡,那裡,足足可以容納2000個學生!
孟曉駿有些意外。他原以為成東青的培訓班,應該就是家教和培訓班最流行的小班制,每個班也就有個三十來人,招上那麼三五個班,由成東青和王陽輪流分班教學,教室也理所當然的是那種小而溫馨的小教室,可是孟曉駿看到的絕不是這種模式。
站在門口,孟曉駿的眼神努力四處打量著,掩飾著自己的意外,每一絲理智都在控制著渾身的細胞,希望可以表達得更自然些:「現在有多少學生?」問出口的時候,孟曉駿其實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成東青的培訓班,規模很大!大到了足以媲美一個正規學校。
成東青還沉浸在不敢置信的忐忑當中,覺得孟曉駿那一握是暗示可以留下的意思,又覺得那可能只是孟曉駿在安慰自己。患得患失中,成東青用最認真的表情一本正經地回答:「已經2000多人了。」一點也不比當初簽證官面試時輕鬆。
孟曉駿還是被震撼到了,竭力不去看成東青和王陽,將視線死死地定在教室裡的黑板上,以掩飾自己的震驚。
成東青一直在看著孟曉駿的反應,恨不得連孟曉駿的一個眨眼也分析出動向來。那一身筆挺的西服在不安中忽然顯得如此不合身,用王陽的話來說,那就是:穿上龍袍,你也頂多就是個被庶子毒傻了的太子。
孟曉駿一直沒有給成東青正面的安撫。停了一會兒之後,他慢慢走到窗前,這是一片老廠房,確實無疑,窗外的牆上依舊刷著那個時代的鮮明特點——一副巨大的老標語:「東風壓倒西風」。窗邊種了許多滄桑的大樹,樹幹上糾結凹凸,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在人視線高度的位置,被裹上了一圈廣告,不大不小的字型,用花體刷著「成東青託福培訓班」,以及幾句響亮的口號。
孟曉駿還是沒有說話。老舊的廠房,新鮮的學生,以及規模龐大的培訓班,這裡的一切,對於他,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孟曉駿眼神漸漸堅毅起來,他已經無須再猶豫,決定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