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兒?」王陽反問了一句,順手叨了一顆煙,既沒贊同也沒反對。
教室終於張羅了起來,一塊刷了黑漆的三合板掛在牆上充當黑板,上面抄滿了託福英文句式。自此,成東青的「辦私學」終於具備了辦私學該有的幾大要素:公開招募大批學生、有公開的固定授課地點、有正式的受聘老師——王陽。
蘇梅的電話依舊換湯不換藥,王陽幾乎每次都有些嘲弄地想,她究竟能熬到什麼時候才攤牌,終於——成東青站在格子間裡,和以往一樣,忠犬似的握著聽筒,巴巴地等著白天鵝再賜予一點可供他自我欺騙的餘料,可惜再多的欺騙也都成不了現實。即使早就有了心理準備,成東青還是有些無法承受,僵硬地呆在那裡,失去任何言語的能力。
迴天無力。四個大字彷彿冒著金光一樣在成東青腦海裡閃現,放肆地嘲笑著這一場鬧劇一般開始,又玩笑一般結束的愛情。白天鵝早就拍著翅膀遠走,可憐癩蛤蟆還抱著白天鵝拍翅膀時掉下的那根羽毛,傻瓜似的自我安慰著過了這麼久。
「保重。」乾澀的喉間鼓動了許久,成東青才擠出兩個字,深深地無力著。
蘇梅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在電話那端呼喚:「喂……」
不管蘇梅是道歉還是道謝,都是一種侮辱,侮辱成東青曾經真心珍視的愛情。成東青結束通話電話,黯然離去。
成東青走得太過孤獨,王陽連叫幾聲都沒能喚住。孤零零的身影,被夜晚的路燈映照著,在馬路上拉下長長的尾巴,沉重而拖沓地綴著,彷彿要拖幹成東青的精血。
即使王陽早就看出蘇梅和成東青的結局,甚至一直在等待著蘇梅的攤牌,可真的發生時,仍不免為成東青心痛著。
這樣一個認真,或者努力向前走著的人,每每總得不到人的尊重和正視,相反卻經常收穫輕視和鄙夷,有時候這裡面甚至還有稱兄道弟的自己。不得不說,王陽在這一刻有了一些慚愧和內疚:為什麼沒有在感覺到蘇梅的無情時及時說出來,為什麼只是用一種帶著嘲諷的笑去看待成東青的淪陷,為什麼自己落魄時成東青可以做那麼多,而成東青難受時,除了跟隨,沒有別的可以做。
成東青無比落寞地走在街上,疲憊、失落、傷心、失望……各種各樣的情緒都逐漸漫上來,似乎和這無邊的夜色一樣,要將人吞噬。
從郵電局走回家不算近,成東青一步一步地走著,聽不見任何聲音,也彷彿看不見任何東西,走回去,只是本能作祟,走了太多遍,以至於都忘了,這一次走回去,要做什麼?辦培訓班要養活的人已經徹底割斷了成東青的給養輸送管,不需要成東青的輸送了,可培訓班依舊需要辦下去。
成東青默默地走著,一臺電視機從天而降,「哐——」地砸在成東青身邊,旁邊的居民樓裡猛然爆出一聲粗口國罵。
有什麼不能好好談呢?非要用這種方式來宣告決裂?成東青彷彿遊魂一樣,沒有任何反應,繼續孤獨地走著。路邊的廣告牌上,刷著巨大的宣傳廣告:「給中國一個機會,還世界一個奇蹟」。
今年大概流年不利,工作被開除,戀愛被出局,朋友被失戀,申奧被失敗,什麼都是滑鐵盧。
當一個人失戀,吃了上頓沒下頓,難免就會不正常。
王陽被迫跟著成東青發瘋,一個在牆上麻利地刷玉米糊,一個熟練地往上面貼「成東青託福培訓」的小廣告。牆上密密麻麻地,已經貼滿了他們的小廣告。
沒辦法,正常人是沒辦法跟瘋子講道理的。
不過王陽還是想跟兄弟好好開導一下:「其實,東子,你應該想得明白,蘇梅不能離開美國,所以她只能離開你。」這是遲早的事,誰都看出來了,包括成東青自己。可是,成東青不會承認,他只會面無表情,佯裝沒聽到王陽揭露的赤裸裸的現實,繼續機械地貼他的廣告——生存之下,成東青除了記得這個,已經無法再考慮其他任何東西。他這麼催眠自己。
催眠成功的結局,是成東青不能看見任何空白牆面,只要看見,他就會上手貼廣告,從燕京到廠房,再到住的地方,幾乎所有的他能經過的牆面都飽受他的摧殘。小廣告刷上去,再被其它商品小廣告覆蓋,然後成東青又去反覆蓋,無限迴圈。
偶爾清醒的課餘時間,成東青也會問王陽:「如果孟曉駿在,他會怎麼做?」行屍走肉的日子裡,也就孟曉駿那盞明燈還能給成東青希望,以及為生活堅持下去的理由。
「你就忘了孟曉駿吧,人家在美國當助教,吃牛排。」王陽嗤之以鼻,用虛幻的東西當做救世主來拯救自己,王陽幹不出來。
成東青想了想,終於領悟似的,一本正經地宣佈:「王陽,我覺得我的青春結束了,而且就埋葬在這裡。」
王陽一巴掌呼過去,恨鐵不成鋼似地罵道:「成東青,去他媽的青春,你讓我噁心。」
或者兄弟就是這樣,說不來什麼安慰人的話。不過,他還是可以在你需要的時候一直陪著,然後罵上兩句,把那些負面的情緒一起宣洩掉。
成東青大約是豁出去了,沒了蘇梅那個念想,也徹底絕了再去美國大使館碰壁的心,將所有精力和心思都花在了培訓班上。為了擴招學生,成東青很不要臉地爬遍燕京大學所有的電線杆子。
沒錯,用的是當初王陽教他泡妞的法子,在路燈上罩燈罩,投影出他的廣告:成東青託福8832676。他還為這個培訓班專門去安了一部電話。
無論是甜蜜的情侶在路燈下親暱,還是勤奮的學子在燈下苦讀,都很難不發現這個無處不在的廣告——每一盞路燈下都有,相同的字影,相同的燈罩,相同的廣告。
成東青用這招泡妞沒成功,用它辦培訓班倒是相當有效——培訓班的學生增加了三倍,因為再也沒有人能覆蓋掉成東青的廣告。
「學英語好比學鳥叫。你在樹林裡學鳥叫,當有四隻鳥落在你肩上時,說明你過了英語四級。」成東青認真地備課,認真地講課。甚至為了講得有趣,他努力擴充了自己的幽默細胞。
喬遷之後的培訓班正式開課那天,成東青曾站在講臺上向學生鞠了一躬。王陽明白,從今以後,這些學生就是成東青的衣食父母,卑躬屈膝這麼一次,成東青能夠接受。
成東青講課再不會覺得艱澀難懂,也再不需要拍桌子叫人不要睡覺,從照本宣科的緊張,到妙趣橫生的自然,彷彿一夜之間就蛻變完成。
「當有六隻鳥落在你肩上時,說明你過了英語六級,當有許多鳥落在你肩上時……」成東青頓住。
學生們紛紛接茬:「說明過了託福。」其中甚至不乏三兩聲叫好的口哨聲。
成東青抿嘴一樂,壞笑著補充完下半句:「說明你成了鳥人。」
夜晚的課堂裡傳出一陣大笑。
氣氛調節得足夠輕鬆後,成東青才正式開始講課:「好了,今天我們開始講句式。」
成東青還沒伸手在黑板上點出要講的句子,教室忽然陷入一片黑暗,停電了。
學生們平靜地習慣性開啟手電,各執手電照射著臺上講課的成東青,一副司空見慣的架勢。沒辦法,新教室認生,常常停電,學生們都得自備手電。
成東青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繼續轉著身,在手電的光芒照射下指著黑板,講:「我從上百套真題中提煉了託福句式結構100句,你們熟讀熟記,託福語法結構問題就不成障礙了。看第一句:typicalofthegrasslanddwellersofthecontinentistheamericanantelope,orpronghorn.美洲羚羊,或稱叉角羚,是該大陸典型的草原動物。你們記一下。」
手電光迅速從講臺聚焦變為各自照射課桌,成東青瞬間陷入了黑暗。
成東青知道,自己不但是與蘇梅越走越遠了,和從前的那種光明正大卻古板的燕京教學生涯也越走越遠了。那些別人所追求的,就像這教室的燈光一樣,很難照射到自己的身上。可是,他卻沒有退路,也不會讓黑暗永遠持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