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ishouldmeetthee(多年惜別後)
afterlongyears(抑或再相逢)
howshouldigreetthee?(相逢何所語)
withsilenceandtears(淚流默無聲)
時隔多年,再次聽王陽念這首情詩,成東青已經沒了當年那種仰慕的心情,反而滋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想把王陽摟住,好好地拍一拍他的背,讓他可以像上次送別孟曉駿那樣,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王陽終究沒哭,棄我去者,今日之日不可留。
嘈雜的街道,忙碌的人們,成東青騎著腳踏車搭王陽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去買菜。
王陽剪掉了他連燕京大學也沒能讓他減掉的長髮,眉目也精神了許多,沒了以前那股子吊兒郎當的壞勁兒,穿著一身白襯衣牛仔褲,倚在菜場門口等成東青。
兩個一身牛仔裝的倒爺看著王陽那副公子哥樣兒,趕緊湊過來,巴結地問:「嗨,哥們,有美元嗎?有兌換券嗎?」言辭裡帶著幾分諂媚。
還沒等王陽說話,不遠處的日本轎車裡傳來肆無忌憚的談判聲,「你能給我弄幾個車皮?開個價唄……好啊,我明天去深圳……嗯,下週咱在海南碰頭。」
旁邊另外一個腦滿腸肥的主大約因為大哥大的訊號不好,也在扯著脖子喊:「我這邊能搞到出口許可證!什麼?進口?進口也成……好的,你搞土石方工程,我也能幫你進日本的挖掘機和翻斗車……啊?價格?當然便宜……嗯……貸款你有路子嗎……你說哪家銀行……」
王陽一臉木然地看著這幫子熙熙而來攘攘而去的人們,對著倒爺聳聳肩,下巴向那邊歪了歪——那幾位,才是有外匯,有兌換券的主。
成東青提著買好的韭菜,扯了王陽就走,對這一切置若罔聞。
王陽住的巷子口有一家小書店,成東青路過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
「卡耐基的《成功的12種方法》。」成東青念著書名。
王陽一臉忠告:「carnegie是個騙子。」
成東青看看巷子口東一攤西一攤的尿漬,實在有些沒理解王陽這幾年對生活品質的追求如何就墮落到這個地步,招呼著店主,邊掏錢邊轉頭問王陽:「你們怎麼搬到這兒來了?」
要不怎麼說巷子口的大媽得罪不得,書店大媽捻了捻手裡的大鈔,確定不是假錢,瞟了王陽一眼,分外愛憐地告訴成東青:「前邊那地兒,是個美國人開的店。」說完還指了指,一副見了八國聯軍進村的民族仇恨樣。
要不怎麼說成東青是個不聰明的老實人呢。成東青吃完了餃子,才琢磨出美國人開店和王陽住過來,以及lucy跟著美國男人回美國去這之間的關係。
王陽辭了職,偶爾也會到成東青宿舍擠兩天,兩人瞬間恢復了往日的親密,彷彿那一段分別的時光從來不曾存在過,除了王陽不時流露出來對於愛情的憤世嫉俗,其他沒有一點差別。
「曉駿在美國挺好的,哥倫比亞大學的助教。」談論起共同的朋友,成東青非常驕傲,就連對著王陽也不自覺地用仰慕的口吻闡述,獻寶似的將孟曉駿這些年來郵寄的雜誌和信件都一一攤出來給王陽欣賞。
孟曉駿過得如何王陽不知道,和成東青失去聯絡的時候,也同時和孟曉駿失去了聯絡。不過孟曉駿自己知道,他其實過得沒成東青想象得那麼好。
哥倫比亞大學是真的,助教也是真的,只不過他這個「助教」,是「幫助教授打雜」的意思——在實驗室刷各種各樣的器具。良琴看上去體面一點,可惜教小孩練琴成天彈那幾個啟蒙的調子,已經彈得幾乎忘了什麼叫古典音樂了。
在美國的日子是艱苦的,孟曉駿在一開始甚至不得不住著地下室,直到找到那份在實驗室刷洗精密儀器和所有瓶瓶罐罐的活。唯一的娛樂就是看唐人街裡租借來的港產電影碟片,唯一能想起來微笑一下的,就是和成東青、王陽在一起的日子。
就像《英雄本色》裡的周潤發一樣,明明吃著盒飯,寫給狄龍的信裡卻描述了另外一種生活,孟曉駿也從來沒在給成東青的信裡提過這一切。
至少要給兄弟們美好的念想。
年代的更替,改革的推進,春風吹滿了城市的各個角落,肯德基、麥當勞這些洋快餐店搖身變成高檔餐廳,楔入了城市的中心。
成東青依舊保持著本我,從來沒去光顧過一次,哪怕他已經有了足夠的消費資本,但他捨不得。他教孩子英語賺的那點錢,需要還當初上大學欠下來的債,需要供養蘇梅複習託福,需要接濟蘇梅在美國刷盤子的生活。
成東青的唯一享受型消費,就是在情緒低落的時候,和王陽一起去看錄影,那個年代,周潤發紅到發紫,華人圈子無人不識小馬哥。
「我一直在學校外面教人英語……」成東青絮絮叨叨地,說得又輕又模糊,說上一句就要頓半天,滿是彷徨,「可是這事兒被學校知道了……他們說我是辦私學,給我記了行政大過。」
王陽兀自盯著螢幕上的周潤發不滿地說:「最近怎麼都是港產片?美國片呢?」
「這次學校研究了,可能要開除我。」基本可以確定,成東青不是來找人出主意應對的,而是來傾訴的。
「開除?開除你?」王陽前一秒還在指責港產片的配音既爛又不標準,除了情節和演員勉強可看之外,都和美國片比起來乏善可陳,直到聽見成東青冗長的傾訴中的那個詞,驚訝地差點跳起來。
成東青可憐兮兮地看著王陽,眼巴巴地問:「原來你一直都在聽啊?」有些感動,也有些羞囧,好像混得那麼狼狽,確實大大地丟了朋友的面子。
王陽上下打量了成東青一番,確定他只是沮喪,並沒有一丁點絕望或者崩潰,抬了抬眉,勾著成東青的肩膀來了一句王氏讚美:「congratulations,你將永遠活在學生的心中。」
「我是不是看起來一直都很傻?」成東青任由王陽摟著,用誇張的力道搓他的肩,心情似乎好了一點,還能咧出一個難看的笑,問:「你是不是覺得這樣能安慰我?」
王陽也感覺到了成東青的挫敗感,放下胳膊,注視著成東青,認真地說:「沒事,你不就是當家教嘛,怎麼說你辦私學啊?肯定是弄錯了,回頭好好解釋一下,就沒事了,別這麼緊張。」
成東青可不像從前那樣好忽悠了,王陽即使再認真,也不能讓成東青立刻相信一切都在掌握。他用更沮喪的口氣抱怨道:「我當家教就沒掙到過錢。我實在沒法子,只好在外面辦了個英語培訓班,就是一群小孩子,我一邊陪他們玩,一邊教兒童英語,怎麼能叫辦學呢?」成東青問著,望向王陽,似乎是希望王陽能給他的問題一個否定的答案。
可惜王陽今天沒喝酒,清醒得很。應該說他自從那天喝醉了之後,就再沒喝過酒,一直清醒得很,如今要昧著良心裝糊塗,胡亂安慰一下成東青,也不可能。
「喂,東子,你真不知道你這就叫辦學?學校還真沒冤枉你啊,你都糾集了一幫子學生辦培訓班了,還不叫辦學?非得成立一個學校你當上校長才算嗎?」王陽分析完了,還研究似的看著成東青的臉,繼續說道:「你可真是學壞了啊,哥哥也就沒罩著你兩年的功夫,你就不乖了,你以前可是很聽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話的。」
成東青笑不出來,交代似的揶揄:「我真的沒辦法……你們都知道我上大學是我媽問全村人借的錢,我也不能要她來還……蘇梅考託福,一本複習資料就要我半個月工資,沒多久就出一本新的……她在美國也很辛苦……」
開頭的那些王陽還能聽著,到了最後一句,王陽忍不住鄙視地說:「你現在還一直寄錢給她?」要不怎麼說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呢,成東青的自甘下賤就是他墮落的根源啊,王陽恨不得抽兩巴掌扇醒他。
成東青理解不了王陽的鄙視,只能無辜地看著他:「給女朋友寄點錢不對嗎?」
「不是不對,而是那個女朋友還是不是你的啊?」
王陽轉頭看錄影,看著周潤發被狄龍發現在吃盒飯時,冷冷地丟過一句半帶著責問的話:「有人是通過愛別人來愛自己,有人是通過愛別人來失去自己,你說你是哪一種?」
成東青如今倒也多了幾分靈光,頂了回去:「反正你是第一種。」王陽愛lucy,但他沒有失去自我,他還是最愛他自己,lucy只不過是他愛自己時,需要拿來獎勵自己的一個豐厚獎品,成東青這麼覺得。
王陽嗤笑一聲,沒準備糾纏這個話題,極其認真地告訴成東青:「如果我是你,就在被他們開除之前,去辭職。」這是最體面的一條路,也是成東青最好的處理手段。
「辭職?我會餓死的。」成東青幾乎要跳起來,工資養自己,辦學的收入還債養家裡人,成東青的收入分配向來合理而機械。沒了工作,養不活自己,怎麼去辦學養家人?
王陽一臉不屑地說:「我也辭職了,我餓死了嗎?」你個鼠目寸光的東西。
成東青一臉憤然:「沒有我,你早就餓死了。」你個數典忘祖的東西。
「世界變了。街上賣雞蛋的都比你掙得多,你餓不死。」「有哥哥我在,怎麼可能讓你因為丟了工作而餓死?」王陽嗤笑。只不過這個時候,誰也沒想到,他們三個好兄弟的命運從此有了一個轉折點,夢想將通過另外一個方式和過程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