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成功之母

中國合夥人 錦琥 第2頁,共2頁

「雖然更適合王陽,不過,我聯絡不上他,所以我先用批判的眼光審查一遍。」成東青笑著自言自語,彷彿透過這本《閣樓》,就可以和孟曉駿直接對話,臉上浮現出無限的追憶。

門鎖嘎達一聲,把手擰開,是蘇梅來了。

成東青有些慌張地將《閣樓》塞到枕頭下面,動作迅速而乾淨利落,彷彿已經這樣做過無數次。其實連成東青自己也不明白,自己這麼做的原因,但總是覺得,蘇梅看見孟曉駿寄來的美國版的雜誌可能會不高興,至於到底為什麼不高興,成東青想不明白也不願意想,而為什麼明知道蘇梅會不高興,還一直貢品一樣地儲存著所有孟曉駿寄過來的東西,成東青更解釋不清楚。

蘇梅顯得特別疲憊。畢業之後,與成東青一樣,蘇梅的留美簽證也一直沒能申請成功,當然,她也和成東青一樣不肯放棄,所以去了一家純粹為了混日子的單位。蘇梅每天上著清閒得如同養老的班,複習著希望可以考出更高託福成績的英語,每天在單位、託福、簽證和尋求美國擔保的中間輾轉掙扎,臉上漸漸染上了焦慮和風霜,眼角總帶著一股憂鬱的濃愁,嘴角每每下掛著,在成東青房間的昏暗燈光下,愈發鬱鬱寡歡。

成東青其實是心疼的,看著蘇梅凌亂的髮髻,胡亂支出來的碎頭髮,有些不明白蘇梅的急迫。在成東青看來,一輩子其實很長,只要一直堅持,總有一天可以實現,因為每天都在離夢想走近一步,所以那種明天做不到就痛苦到想死的心境,他完全無法體會。

「有水嗎?」蘇梅一屁股坐到成東青床上,房子太小,多一把椅子都是奢望。

成東青有些侷促,趕緊站起身來給蘇梅倒水,好像多坐一會兒,蘇梅就能發現他的小秘密。

蘇梅喝了一口水,抬起頭來看著成東青,成東青也探詢地回望著她,最近一年,蘇梅每每來找他,必定是有些什麼事需要解決一下的。蘇梅也不兜彎子,開門見山地說:「最新的那本託福複習資料,貴得簡直離譜。」

成東青點點頭,那本複習資料他看見過,在書店,半個月工資的價,所以成東青也只是每天找點時間去書店看一會兒,並沒有打算買。不過蘇梅開口,成東青還是需要解決的:「你再等等,我努力攢攢,行嗎?最近手頭有點緊。」

蘇梅有些失望,一口氣喝完了水,略微有點賭氣地說:「算了,不用了。」說完,就疲憊不堪地倒在床上打算休息一會兒。蘇梅的宿舍是四人間,也就比大學生宿舍略好一點,成東青這裡雖然小,但勝在安靜,無論是複習還是恢復元氣,都是蘇梅現階段最好的選擇。

成東青輕輕「哦」了一聲,卻也還是沒打算改變主意。他想下個月發了工資,給蘇梅買上,就算晚了大半個月,應該也不會造成什麼巨大損失,美國大使館的簽證官不會因為多了二十來天的複習就給pass的,成東青太有經驗了。

蘇梅翻了個身,枕頭下傳來新書被壓之後特有的「嘎嚓」聲,成東青那個愛書如命的傢伙是絕不會將書放在枕頭下面睡覺的,這必定是臨時藏匿。蘇梅有些狐疑地起身,在成東青躲閃的眼光下揭開枕頭。

一本嶄新的英文原版《閣樓》赫然在目,且不說遠隔重洋弄這麼一本雜誌所需要耗費的心力和功夫,光是這一本論美金賣的雜誌,就已經價值不菲。對於只靠著那點子死工資的成東青來說實在是奢侈。蘇梅有些嘲弄地翻開封面,扉頁上果然沒有孟曉駿的藏書印章,不是孟曉駿借的。

蘇梅抬起頭,眼神像利刃一樣剜向成東青,帶著點對成東青隱瞞的不敢置信,也帶著點對成東青竟然花費「巨資」的震驚,以及對成東青壓根沒有想分享的憤怒。蘇梅刀子一樣的眼神飛過來,成東青慚愧地低下頭,滿是尷尬,說不出任何解釋的話來。

成東青對著大衣櫃上課:「rooster是什麼意思?」

扣除必要的吃喝拉撒開銷外,攢一本蘇梅要的資料需要多久?自從算過這麼一筆賬後,成東青就陷入了痛苦的抉擇:究竟是不吃飯給自己女朋友買一本她急需的複習資料呢,還是本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原則,先養活自己,推遲個半年給蘇梅買上那本到時候可能已經過時的複習資料呢?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總是能在山窮水盡時現出柳暗花明。

老實本分有些膽小的成東青接到了一個家教的活,教學校領導高主任家的孩子英語。

成東青曲起手指,敲敲大衣櫃的門,大衣櫃裡傳出一聲悶著氣的童音:「公雞。」

大衣櫃門「砰——」地被踢開,躥出一個八九歲的頑童,扮演著他手裡的那隻老鼠,飛快地跑著,成東青無奈又認命地跟著繼續問。時至今日,他也總算是明白了為什麼學校那麼多優秀的英語老師都沒有接這個活,偏偏輪到了老實巴交的土老帽。

好在成東青除了倔強堅忍也沒其他什麼明顯的優點,對付高家鼕鼕這種頑童,一個「纏」字也還算有效,運用起「背詞典」大法來,略有餘刃。

「good,crow呢?」一直追到院子裡,成東青才將鼕鼕逮住,火速丟擲第二個問題。

「打鳴。」就成東青那種唐僧似的唸咒大法,即便不看書,也能背得出來。鼕鼕敏捷地繞過成東青,繼續扮演著老鼠,鑽向牆角。

「verygood,daybreak?」成東青鍥而不捨,狗皮膏藥一樣貼過去。

「天亮了。」

「那把這句話連起來,whydidtheroostercrowbeforedaybreak?為什麼公雞會在天亮前啼叫?你怎麼回答?」成東青追著泥鰍一樣的鼕鼕一直出了院子,抓住每一個機會發問,這種頗考驗體力的授課方式絕對能起到鍛鍊身體的功效。

鼕鼕把手裡的老鼠塞進沙堆上刨出來的一個窟窿後,看了成東青一眼,心想這個新來的家庭老師確實有點意思,這個問題和之前的一樣簡單弱智。不過,為了安撫一下這個願意配合這種上課方式的老師,鼕鼕決定給他一點面子:「hisclockwasfast.」

成東青伸手擋了一下鼕鼕刨飛出來的沙子,狼狽地甩頭,繼續貼上去「上課」:「no,不是clock,clock是鐘的意思,應該是cluck,cluck是打鳴。你剛才發音錯了,這句話的意思就變成了‘他的鐘快了’,而不是‘他的打鳴快了’。」曾幾何時,成東青才完全改掉他那一口的鬼子音,現如今已經可以義正詞嚴地教導子弟:發音要準確。

可惜鼕鼕不是成東青,不是那個傻得發呆的倔牛,堅決不會慚愧地低下頭,順從地自我改變。

「成老師,他的打鳴快了,不就是他的鐘快了嗎?」鼕鼕一臉的理所當然。狡辯,這是成東青用一輩子也學不會的高深學問,鼕鼕這個八歲孩子卻掌握得爐火純青,成東青哭笑不得。

要不是孟曉駿的那張書籤一直在鼓舞著成東青,成東青都覺得自己才是成功的老孃,考大學花費了三年時光,在燕京混了五年的差班,工作後被學生愛護著嘲笑,工資勉強餬口,戀人不自覺地輕視,就連做個家教,也只能撿人家不肯接的鼕鼕,而且還沒錢。

高主任是怎麼說的來著?

「成老師,學校這麼多老師,我為什麼找你幫忙,因為我覺得你人還算忠厚。學校不是市場。給錢,性質就變了。」

說這話的時候,成東青已經教了鼕鼕兩個月了,成東青給蘇梅買資料也已經拖了快三個月了,實在不能繼續往下拖,才鼓起勇氣來問高主任,誰料想竟是如此。

高主任在一邊看著電視,鼕鼕坐在桌邊猛咽餃子,電視裡播著改革開放後的大好形勢,合資的合資,經商的經商,創業的創業,發展第三產業的、提供技術服務的……多樣化的經營,多樣化的發展經濟補充錢包。比如,什麼中國某某公司和德國某某公司合資經營中國第一個現代化乘用車工業基地,什麼某某特區設立某某新技術開發區發展技術產業服務,什麼某某人物下海炒瓜子發家致富。

現在明明已經是經濟報酬時代了,為什麼他的勞動不能得到補償?成東青喉結上下艱難地挪動了好半天,還是沒能說出話來。

臨走的時候,高主任從冰箱裡拿了一袋餃子塞給成東青,速凍的,剛剛時興起來的新玩意。

「你平時也買不起,拿去嚐嚐鮮,別客氣了啊。」高主任一臉的恩賜。

成東青抱著那袋餃子,恨不得能像王陽一樣瀟灑地,一袋子摔到人臉上開罵:「老子不是要飯的!老子只要自己該得的報酬!報酬!」可惜成東青沒那份骨氣,一袋餃子,好歹也能吃兩頓,能剩下二十分之一本資料錢,摔回去就沒了,說不定還得背個大處分,連工作也沒了。

成東青遊魂一樣抱著那袋餃子回到宿舍。當水煮開時,他才想起來自己沒有冰箱,沒辦法儲存剩下的餃子,本著不浪費的原則,只好全部下了。

蘇梅已經很久沒來了,說是要專心複習,不想分心。成東青知道,白天鵝是對癩蛤蟆有點失望了,現實的困境已經讓白天鵝失去了從前的驕傲和優雅,染上了湖邊成群結隊為了吃食兒成天奔忙的土鴨味兒。

餃子裝了滿滿一大盤子,成東青每吃一個都覺得肉痛,兩個多月的所有業餘時間,就換來這麼昂貴的一袋餃子,怎麼咽都卡著喉嚨吞不下去。

孟曉駿又寄了新一期的《閣樓》,這次還夾帶著一封信。吃飯的時候,對成東青來說,書是捨不得看的,怕弄髒,信也捨不得,可惜今天的晚餐實在有些艱難,成東青把信攤在枕頭上,吃一個餃子扭頭看一段,彷彿這樣就能忘掉今天的挫敗,這幾年來的挫敗,這小半輩子的挫敗。

「在哥倫比亞大學當助教?」成東青使勁嚥下最後一隻餃子,吃得實在太撐了,有些嘲弄地看向鏡子,對著裡面的自己,自言自語地說,「你用不用這麼牛啊?你問我?別人下海,我下餃子,你覺得怎麼樣?」說完,連成東青自己都笑不起來,一言不發地躺倒在床上,渾身就像被抽了所有筋骨一樣,連動一動都無法做到。

也許是那頓餃子吃得太撐了,也或者是因為情緒影響了消化,成東青沒能熬到天亮,半夜就起來大吐特吐,把那袋昂貴的餃子貢獻給了宿舍的下水道。

胃裡翻江倒海一樣的糾結逼出了成東青眼角的淚水,也不知道究竟是生理性的,還是心理性的,只知道第二天起來上課去的成東青,眼裡多了一份堅決的熱烈。

失敗了這麼多,當母親的也夠強大了,應該能賜予一個可愛的孩子了吧?成東青默唸著當年孟曉駿的那張書籤上寫下的話,再次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