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彆扭

「好,」胡林楠點了點頭,然後故意拿腔拿調地說道,「那麼胡老師我,就先帶領大家重新對《觀畫圖》畫中的人物關係做一個簡單的梳理。畫面的主角是那位身披眼睛圖案的醫生,他身後支起的攤位是行醫的醫攤。他拿出一幅畫有騎虎紅袍官人的立軸,供幾位來到醫攤前的人觀看。畫有騎虎紅袍官人的立軸是人所共知的醫院標誌,恰好處於團扇的正中間,暗示‘醫’是整幅畫的主題,老周則藉此表示出盜取《富春山居圖》無用師卷並殺死他的人應該有醫生的身份。而裝飾在醫攤側面的那個騎著黑色動物的小兒,則表明畫中的醫生還以兒科擅名。我個人結合我們在海上的遭遇,老周也許想通過‘小兒’這個概念向咱們表示殺死他的人是個‘小日本’!」

「哦?這事兒是日本人乾的?除了《觀畫圖》上的小兒形象外,你還有其他什麼證據嗎?」林雨嫣顯然對胡林楠的這一論斷似信非信。

胡林楠聞言解釋道:「當日,假水警在走私船上譁變後,我們便被他們驅趕到救生艇上自行離開。那天太陽還不錯,所以在上了救生艇後,我用自己的手錶通過太陽所在的位置,判斷了一下東南西北的方向。也正是如此,我可以確定走私船和水警船是往日本的領海方向去了。」

「等等,你竟然可以用機械手錶根據太陽所在的位置判斷出東南西北?」林雨嫣奇道。

「啊,生活小竅門罷了,做起來雖然很容易,但說明白卻很麻煩,你自己有空上網查一下就會明白了。」胡林楠說完便不再對這件事再多做解釋,繼續就《觀畫圖》上隱藏的種種資訊梳理道,「畫中醫攤上掛滿了各種植物。這些植物顯然不會是普通的裝點,而很可能是新鮮的藥草。醫攤傘蓋的右簷緊靠團扇的右緣,下面掛著一個葫蘆。葫蘆可以裝酒,也可以裝藥。古代的藥鋪就常常在門首懸掛一隻葫蘆以作招幌,暗喻‘懸壺濟世’之意。《觀畫圖》中藥攤上懸掛的葫蘆,繫著長長的紅纓,也可能是這一類的招幌。」

「不是吧,連出現在畫上的一隻葫蘆都有那麼多的講究?」林雨嫣雖然之前曾苦讀了美術史多年,但是所接觸到的中國畫知識多半是以所謂的繪畫風格、藝術特點、名家畫作為主,其實很少能遇到像胡林楠這種能從一幅畫上說出如此多內涵的人。

「嗨,中國不是一向都是一個特別講究的大國嗎?」胡林楠微微一笑然後接著道。

「對了,我上次回去後,特地想辦法跑去看了你說的那幅傳為明仇英所仿的《清明上河圖》。我發現在這幅《清明上河圖》中也有一個藥鋪。藥鋪的門口掛著‘道地藥材’的牌子。櫃檯裡頭,三位夥計正在包裝藥物,忙得不可開交。藥櫃裡和牆上掛滿各種草藥,其中還點綴有鮮豔的花朵,可見賣的是新鮮草藥,在古代這種藥鋪應該稱為‘生藥鋪’。」

「不錯,林同學你的確是個用功的好孩子。」胡林楠表揚似的捏了捏林雨嫣的臉。手感滑滑的、膩膩的,引人綺念。

林雨嫣則故意配合著胡林楠說道:「嗨,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啊!」林雨嫣在說「向上」二字的時候,故意把「向」字讀得很像「想」字。似有似無的暗示,聽得胡林楠不由心內一蕩,同時也感嘆道中國語言文字的博大精深。

林雨嫣斜著眼睛看了一眼胡林楠,眼睛中的那種意思轉瞬即逝。她繼續道:「而在仇英仿作的這幅《清明上河圖》上,還很有趣的是在屋簷還懸掛著一個類似蜥蜴一樣的四腳動物,大概已經被風乾製成了藥物,正待出售。在藥鋪最左邊的牆上,緊靠著‘道地藥材’的牌子,掛著一串藥草,藥草的末端綴著兩個葫蘆,正是‘懸壺’的招幌。」

「不錯,你在仇英所仿的《清明上河圖》中所注意到的細節,在《觀畫圖》中也有類似的體現,」胡林楠順著林雨嫣的話頭接著道,「《觀畫圖》中的草藥攤雖然不是很大,但藥草卻也掛得琳琅滿目,尤其使人詫異的是,在醫生肩膀後面的攤面上赫然擺著一個正面的頭骨,在它旁邊桌角處也有一個側面的頭骨,頭骨眼窩部分的黑色陰影清晰可辨。此外,在傘蓋下的藥草叢中也掛著一些類似骨頭或龜殼之類的物品。這些頭骨屬於動物,就像是仇英《清明上河圖》中藥鋪屋簷下的‘蛤蚧’,既能有效吸引潛在顧客的驚奇目光,同時也是上好的藥品,《本草綱目》中就記載了好幾種入藥的頭骨,有貓頭骨、狐頭骨、狸頭骨、狗頭骨等,其他以骨入藥的方子就更多了。《觀畫圖》中的正面頭骨有著尖利的牙齒,大概就是狗頭骨或狐頭骨一類吧。」

「也許吧。」林雨嫣心不在焉地答道。胡林楠背後的電視上再次重播那條關於即將拍賣明代油畫的新聞,林雨嫣再次開始走神。

胡林楠不悅地看了林雨嫣一眼,繼續說道:「如此一來,在《觀畫圖》中一位集行醫、賣藥為一體的醫生形象呼之欲出。可是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在行醫診脈,而是拿出一張藥王孫思邈的畫像讓周圍的人觀看。那麼他到底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呢?我又是從哪裡看出《觀畫圖》所描繪的並不是生活中真實的場景而是當時某處戲劇中的場景呢?」胡林楠偷看了林雨嫣一眼,發現林雨嫣的注意力並沒有被自己的這番話吸引回來。

「《觀畫圖》中有一位紅衣人,他頭戴扁扁的帽子,手持一柄團扇,姿態扭捏,兩撇鬍子朝天翹起,形象滑稽。哎,林雨嫣你是不是第一次啊?」胡林楠一個人自說自話了半天,煩了。

「什麼第一次?」林雨嫣一臉茫然。

「折騰時的尺度都那麼重口味了,你還能有什麼第一次啊?」胡林楠撇著嘴不屑地說道,「我是問你,這是不是你第一次作為拍賣公司代表競拍藝術品啊?」

林雨嫣態度冷冷地答道:「這件事似乎跟林楠先生你沒什麼關係吧?」

胡林楠眯著眼睛看著林雨嫣,道:「從你的反應來看,我敢斷言你肯定是第一次參與競拍。哎,要不我給你這隻憤怒的菜鳥講講,就拿你這次負責競拍的藝術品來說……」

「林楠先生,我回房了。」林雨嫣狠狠地瞪了胡林楠一眼,便頭也不回地向門口走去。「小姐,你別走啊,我還沒說完呢?我跟你說,你最好別買這幅明代古油畫,這幅油畫它……」

重重的關門聲響起,決絕地斬斷了胡林楠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