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到底紅塵非仙路

「我的上級只給我十分鐘,十分鐘後我必須向他報告我已經找回《富春山居圖》無用師卷的訊息。」

「十分鐘夠了。」

「好,你趕緊說,現在只剩下九分鐘了。」肖錦漢之所以同意胡林楠的提議,是因為在他的內心深處也並不想王蒙《移居圖》這樣的國寶畫作毀在自己手裡。

「如果我記憶力沒掉鏈子,我可以確定在中國古代許多畫家都畫過‘葛稚川移居圖’或‘葛稚川移家圖’。因為道教仙人舉家遷徙的沒幾個,所以葛洪的移居便成為經典的繪畫題材。

「其中有名無圖的最早記載甚至可以追溯到西元10世紀。至元朝後期,這一時期這個畫題突然異常流行。王蒙的外祖父趙孟頫、大畫家錢選、嘉興畫家盛懋等人都曾多次畫過這一題材,這些事都在文獻中有相關記載。

「王蒙作品則是現存最早的該題材畫跡。我個人判斷,王蒙本人可能多次畫過‘葛稚川移居’這個題材,因為根據清初人記載,明末富商收藏家項元汴還藏過一件如今已經下落不明的三米多長的由王蒙所繪的手卷《葛仙翁移居圖》。

「而我們若想分辨眼前這兩幅《移居圖》哪幅才是王蒙真跡,其實只要搞明白這兩幅表現神仙葛洪舉家遷往羅浮山景象的繪畫,哪幅‘仙’氣更足,畫‘家’的感覺更對,便可以解開謎團了。」

「你上面的話成立,接著說,時間還有六分鐘。」肖錦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

胡林楠聞言忙接著說道:「咱們就來具體地看看這兩幅《移居圖》中的仙氣與家味!

「咱們先來看左面這幅畫有九個人物的《移居圖》。這幅畫畫得很滿,這是王蒙的特點,面幾乎密不通風,卻清晰地描繪出了‘家’的兩個方面:物質的‘家’與社會的‘家’。畫面下部,以小橋上的葛仙翁為中心,周圍是葛洪這個家族的家庭成員。走在葛洪前面的是揹著行李的僕人,還有挑著書、坐下小憩的童子。葛洪後面,黃牛背上是葛洪的妻子鮑姑和幼子。牽牛的是青年男子,前方還有背琴的青年男子,牛後則是兩位青年女子,一位身份高些,手搖團扇,另一位僕人打扮,揹著行李。這九個人,有夫妻,有父子,有主僕,有長幼,有男女,有尊卑。這些社會關係,才是‘家’的核心概念。

「葛洪穿著道衣,戴著道冠,牽著鹿,手搖羽扇,獨自站在小橋的中央,四周是空白的水面,這個位置襯托出了他的中心地位,讓人在繁密的畫面中一眼就看到他。王蒙的處理不只如此,葛洪的頭頂,正對著三疊細長的瀑布,沿著瀑布一直往上,會看到山谷,山谷中有一片茅草搭起的建築群。雖然是草堂,但絕不寒酸,至少有三重院落,甚至還有一個小巧的草亭。這片草堂中並無主人,只有侍立在堂前和院門的童子。無疑這一片物質的建築就是葛洪一家的新居。然而光有建築是不算家的,只有等葛洪的家庭成員入新家後,家才成為完整的家。一幕艱辛跋涉的場景,被畫家處理得沒有一丁點兒汗味。‘家’的概念和‘移家’的過程都表現得淋漓盡致。與其說是移居,不如說是新居等待主人的歸來。」

「還有三分鐘。」肖錦漢的聲音雖然冷冷的,但他的內心其實十分緊張。

「看完左面這幅上面畫有九個人物的《移居圖》,咱們再來看右面這幅上面畫有8個人物的《移居圖》。我覺得這幅畫,既沒有突出葛洪,也沒有突顯出‘仙’與‘家’這兩個概念之間的聯絡。總的來說,我覺得這幅畫,多了汗味,少了仙氣。

「你們看,畫中葛洪夫婦各騎一頭黃牛、一頭水牛,與鮑姑同騎水牛的幼子們還抱著貓。畫面還加上了雞犬以及赤膊的挑運工。這些影像因素都是元代普通職業畫家描繪的《葛稚川移居圖》的特色,是當時流行的模式。元代曾任溫州路儒學教授的胡助的《純白齋類稿》中,曾在一首詞內描寫過他自己見過的一幅無名職業畫家的《葛稚川移居圖》。這首詞裡面就有著跟右面這幅圖所繪景物類似的種種特點。比如說,畫中的仙翁夫婦‘牛背穩坐兒女並’,葛洪坐在牛背上還手拿經卷,‘不廢看丹經’。畫中有各種動物和傢俱,‘狸奴雞犬盡同載,傢俱纖悉煩經營’等。

「我個人認為,王蒙作為中國元代最偉大的畫家之一,他一定沒少見過這類流行的模式,以他的性格自然會出新意,不再把葛洪夫婦與兩種牛搭配在一起,而是讓他步行,與鹿為伴。同時把雞犬羊貓等動物乃至傢俱一盡捨去,只留下文人之家的必備物:琴與書。

「綜上所述,也就是說,掛在牆左面的這幅王蒙《移居圖》是真跡,掛在右面的這幅是偽作!」

「時間到。」肖錦漢大喝一聲,揮刀斬向了掛在牆上右側的那幅《移居圖》。

刀鋒過處,生出一條宛如乳燕輕掠水面般溫柔的痕。

一時間貨艙內陷入了絕對的安靜。

就在這時,肖錦漢手機的微信提示音忽然響起。

「咣噹」一聲,剛剛看過自己手機上新微信的肖錦漢不知得知了什麼資訊,竟然一時之間面如死灰地連小小的瑞士軍刀都拿之不穩了。

「肖錦漢,你剛才收到的微信到底是什麼情況啊?」染香滿臉狐疑地走到肖錦漢身邊,拿過他的手機開啟了微信。

只見肖錦漢手機上上級發來的新微信內容有兩條,一條文字、一條圖片。其中文字內容為:「下面發給你的圖,是專家花了數億從海外購得元王蒙《移居圖》真跡,希望能對你判斷走私船上兩幅畫的真偽有所幫助。」而圖片的內容則是一幅跟剛剛因為被胡林楠指認為王蒙偽作而被肖錦漢一刀割裂那幅畫怎麼看都一模一樣的古畫!

就在胡林楠即將揭曉兩幅《移居圖》真偽的同一時間,負責協助肖錦漢、染香攔截這艘走私船、滿臉鬍子的水警大隊長輕輕地摘下了自己頭頂上的帽子,任自己如同獅鬃般的長髮迎風飄揚,高聲地對他手下的全體水警高聲道:「一馬路咔!」

他的這句話如果按照發音翻譯,正是日語「動手吧」的意思!

隨著水警隊長的這一聲令下,五六位水警打扮的精壯男子便當即集體點頭髮出「嗨」的一聲,然後各自抄起槍械,如狼似虎地衝入了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