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警官,請你讓開!」
胡林楠邊說完邊欲推開肖錦漢橫在自己前面的手。肖錦漢橫在胡林楠面前的手卻宛如一道鋼筋紋絲不動。
「胡兄,我真的很理解你此時的心情。我剛才在跟上級通話時,已經反覆跟上面把你提出要將這兩幅《移居圖》維持現狀原因都跟他們說過了。他們雖然也承認你說得不無道理,贊同無論兩幅畫中哪幅是偽作就單憑著偽作能夠把王蒙的畫風筆法模仿到惟妙惟肖,就足以被視為自有其獨特藝術價值的一流繪畫珍品,但他們畢竟有他們必須取回《無用師卷》的壓力和不得已的苦衷,還望你能理解。」肖錦漢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不知道是因為向來寡言少語的他忽然說了那麼多話而感到不適,還是因為緊張。
「那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本人鑑賞的答案,我看不出來!」胡林楠的語氣很不友好地說道,「肖警官,就算我在你們這兒喪失了不助紂為虐的權利,但我本人貌似只不過是一名以編寫影視劇本為生的編劇,而不是專門鑑定古畫真偽的文物專家。我覺得吧,像現在這樣鑑定兩幅《移居圖》真偽這種高難度的事,你應該找一些比我更專業的人士來做。」
肖錦漢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苦笑道:「上級認為無論哪位專家判斷失誤都會成為文物界中一樁絕大的醜聞,但你本人由於並沒有文物專家身份,所以反而能給予我們在你萬一鑑定失誤不幸損毀國寶時可以向媒體做出某種解釋的空間。」
胡林楠冷笑道:「用不著繞彎子,我聽得明白怎麼回事。不就是跟你們熟的那些所謂專家,都看明白了鑑定兩幅王蒙《移居圖》哪幅是真的這事兒純是一雷,所以都不願意蹚這趟渾水,個個都事到臨頭各找理由當了縮頭烏龜,只剩下我這個沒根沒爹沒後臺的倒霉蛋,根本選都沒得選來背這個天一樣的巨大黑鍋嗎?」
「胡兄,事情其實也不像你想的那麼糟。上級曾向我表示,如果你萬一鑑定失敗誤毀了王蒙的《移居圖》真品,他們只會向外界表示該畫是一名遊客無意間所毀絕不會透露你的名字。」肖錦漢別過頭去語氣很不好意思地勸慰胡林楠道。
「你的這些上級,他們的人品還真好啊!」胡林楠聞言語氣尖酸地反諷道,「他們是不是考慮過,萬一我因為判斷失誤毀了國寶級的王蒙《移居圖》心理上必會留下永不可磨滅的巨大陰影,所以還準備給點精神補償啊?」
「胡兄,人活這一輩子,誰不是在很多時候都不得不做些迫不得已的事情?」肖錦漢語氣十分沉重。
「你甭跟我扯這個!現在咱倆要是換一個位置,是你處在我這兒悲催的位置上,我比你能說這些不鹹不淡的片兒湯話呢!哎,我這到底是不小心得罪了哪路神仙了,怎麼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捲入了這些比電影電視劇劇情還糾結的破事裡面了呢!肖警官,受累跑一趟吧,幫我找一把舒服的椅子,最好再搞點兒茶來,還指不定我待會兒得對著這兩幅《移居圖》看多久呢!」胡林楠雖然不是那種可以被人甩出幾句大道理就能輕鬆擺平的人,但是見事已至此亦只得無可奈何地同意跟肖錦漢以及他所代表的上級合作。
「好的。胡兄,國寶的事,一切都拜託給你了!」肖錦漢朝著胡林楠點了點頭。
「放心吧,就算為我自己能在後半輩子睡上安穩覺,我也會想方設法地讓自己辨別出這兩幅王蒙的《移居圖》到底誰真誰假,盡一切可能爭取讓自己不替那幫三流政客背上損毀國寶的歷史罪人這口黑鍋。」
十個小時後,時光碟機使著貨艙內的影子無聲無息地長短變化直至消失。
夜深沉,燈光下兩幅難分真假的王蒙《移居圖》,對此時因為用腦過度已經癱坐在藤椅上的胡林楠來說,就像一座他懸浮在大腦溝回資訊中永遠走不出的迷宮:
像《移居圖》這類「人物故事畫」在王蒙的作品中顯得頗不尋常。以往的學者大多從隱士隱居的角度來看待這幅畫,認為王蒙所描繪的是他自己在元代末年的亂世中的棄官隱居。這種解釋看似合情合理,但傳說清末民初蘇州顧家的「過雲樓」中還藏有另一件《葛稚川移居圖》。那麼這也就是說,《葛稚川移居圖》似乎並不是一個王蒙用來表達個人獨特情感的題材,而是一個流行的畫題。
無論真假這兩幅王蒙《移居圖》的絕對主角是葛洪葛稚川,而畫作所表現的核心則是移居。作為東晉道教學者,人們之所以要畫上葛稚川搬家途中的樣子,是因為「移居」對於人們有著特殊的吸引力。實際上,描繪「移居」,並不是為葛稚川所壟斷。大體而言,在古代繪畫中,移居的有三種人:神仙、田家、鍾馗。最早出現的大概是田家移居,然後移居就被葛稚川等神仙「接管」,鍾馗搬家則出現最晚。總而言之移居圖的主體是道教神仙,其中尤其以葛稚川最多。
葛稚川名喚葛洪,稚川為其字,丹陽人,一開始是東晉的歷史人物,後來成為道教的人。他之所以能在移居圖中成為主角,在於他有一個流傳很廣的故事。根據傳說,他曾經當過多年小官,晚年辭官,向皇帝請求派往交趾的句漏縣去煉丹,為皇帝祈求長壽。皇帝准許後,他開始舉家遷往嶺南,連子侄也統統帶上。行至廣州,當地刺史挽留他,於是葛洪沒有去嶺南,而是定居羅浮山煉丹。而後,他在山中修煉,寫出了著名的道教文獻《抱朴子》,最後尸解登仙。
「仙」這個概念最早的雛形應該出自寫作年代不詳的《山海經》一書中對於「不死之國」的描述。而在最早明確提出「仙」這一概念的戰國時代《莊子》一書中,「仙」則被描繪成了具有入水不溺,入火不熱,遨遊太空,與天地同壽等神通的超自然存在。除此之外,《莊子》一書中的「仙」所具有的神通,還包括辟穀服氣、寒暑不侵、行及奔馬,厲害的甚至能隨時隨地可以散而為炁,聚而成形,天上人間,任意寄居,不受生死的拘束等。唐代著名狀元道士施肩吾《鍾呂傳道集》一書中則談到「仙有五等」,原文曰:「法有三成者,小成、中成、大成之不同也。仙有五等者,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之不等,皆是仙也。鬼仙不離於鬼,人仙不離於人,地仙不離於地,神仙不離於神,天仙不離於天。」「神仙者,以地仙厭居塵世,用功不已,關節相連,抽鉛添汞而金精煉頂。玉液還丹,煉形成氣而五氣朝元,三花聚頂。功滿忘形,胎仙自化。陰盡陽純,身外有身。脫質昇仙,超凡入聖。謝絕塵俗以返三山,乃曰神仙。」「傳道人間,道上有功,而人間有行,功行滿足,受天書以返洞天,是曰天仙。」
胡林楠頭腦中將時間和空間朦朧成一片完全混沌的靈性維度內,上述各種各樣跟王蒙所畫《移居圖》似有關又似無關的資訊,瞬起瞬滅,念念相繼。它們澎湃激盪著幾乎要把高速奔流在胡林楠大腦中紅色的血液凝結住。就在胡林楠覺得自己幾乎就要眼前一黑不省人事的瞬間,他似乎突然在眼前兩幅《移居圖》中的某一幅上看見了仙氣氤氳。
電光火石,真假立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