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要說到一個女子了。」白南珠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她姓容,乃是堂堂江湖大俠‘白髮’的妹子,又是‘樂王爺’的妻子,深愛趙上玄。幾年前兩人因故分手,這位趙夫人卻始終深愛丈夫,數年之間,常常悄悄打聽上玄的行蹤,上玄喜歡貢品冬桃,她便在冬桃盛開之時搬到密縣居住,或許是盼望能暗中看他一眼,只是從冬等到夏,冬桃都已落盡,上玄人是來了,卻並非為了看冬桃,而是春桃。」他嘴裡說著那位「趙夫人」,似乎雲淡風清竟與他沒有半點關係似的,上玄越聽越驚,越聽越怒,斜眼看容隱、聿修,卻見那兩人沉著得很,竟然至今沒有變半點臉色。
那站在花樹影裡的影子微微一顫,似乎白南珠這幾句話給了她極大震動,本來筆直的身子,在風中略顯搖晃。
「但不管是不是偶然,畢竟他還是來了,所以‘胡笳十三’就莫名其妙地死了,隨後江南山莊追查兇手,發現兇手懷有‘玉骨’或‘袞雪’之功,如此只消略為挑撥,讓上玄露出袞雪神功,自然天下都認定他是殺人兇手。」白南珠微笑道,「這出戲碼,原本只到江南山莊率領武林豪傑殺死惡賊趙上玄,為‘胡笳十三’報仇,也就可以了。」
「但是上玄卻沒有死在密縣桃林之中,這是為什麼?」容隱突然淡淡地問,「你可以答我嗎?」
白南珠輕輕一笑,突然挑眼看了容隱一眼:「但是趙上玄卻殺出重圍,傷而不死,讓人失望得很,尤其是江南羽江少俠分明截到殺人惡魔,卻居然放走了他,居然相信他沒有殺人,更糟糕的是白一缽居然在這場獵殺中死了,結果——」他飄過眼去看白曉塵,「是白堡一陣內訌,白曉塵悄悄殺了幾位兄弟好不容易坐上堡主之位,他卻又發愁‘白堡堡主’不算個大角色,不如什麼少林方丈武當掌門來得好聽。就在這時,有人告訴他,願幫他奪得‘武林盟主’之位,只要他日後聽話,只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武林盟主必是白家曉塵大俠的,所以新白堡主也就熱血沸騰,開始盤算一些他原本想也不敢想的事。而要做‘武林盟主’,其中最重要的,當然是殺江南豐江大俠您了。」他眉目含笑,氣質溫雅,繼續道,「但江南豐素來名譽甚好,朋友眾多,要殺江南豐不是問題,只是需要藉口。幸好前不久江大俠居然犯了一個千載難逢的錯誤,竟然放走那條破網之魚趙上玄,竟然也相信他並非殺人兇手,幸好白堡老堡主死在密縣之戰,所以新堡主帶人上門賀壽,要殺老武林盟主,自己當個新的。」
話說到這裡,廢墟上一片沉默,夜已逐漸深沉,人人身上奮戰後留下的血汗漸漸冰冷,貼在身上,竟有一股刻骨銘心的寒意。白南珠抬起頭來望了星空一眼,笑了一下,在特別寂靜的時候只聽見他一個人的聲音,溫柔的、悠揚的、動聽的,「大家或者又有疑問,江湖名門眾多,想做‘武林盟主’的不知有多少,為何這幕後黑手就選中了白堡?其實也有幾個說不上理由的理由,第一,那幕後黑手並非江湖中人,他不知道江湖中白堡地位如何;第二,那是因為……」他沉吟了一下,忽而展顏一笑,「因為那殺人真兇的緣故。」
「那殺人兇手究竟是誰?」江南羽忍不住問。
白南珠「撲哧」一笑,很是驚訝地看著江南羽,像看個西瓜般把他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半晌才道:「我說了這半日,你還不知道那殺人兇手究竟是誰?」
江南羽一呆,江南豐心中有個隱隱約約可怖的猜想,突然問道:「不知白少俠怎會知道這許多箇中機密……」
「那自是因為,我從始自終都在這件事裡。」白南珠柔聲道,「那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真兇,便是我了。」
此言一齣,原本就寂靜異常的廢墟之上剎那間竟連半點聲音都沒有,並未有人譁然或者議論紛紛,人人茫然地看著白南珠,似乎無人理解,他方才說了什麼。
上玄口齒一動,似乎想要問句什麼,容隱移了一步站在他身邊,一手搭在他肩上,他頓時閉嘴。
「趙上玄數年前便流落江湖,皇上要殺侄孫的打算,在多年前就有,只是一直找不到樂王爺的蹤跡。焦士橋焦大人為皇上分憂,挑選除掉樂王爺的高手,而這被選中殺趙上玄的高手,便是區區在下我了。」白南珠環顧了眾人一眼,「要殺趙上玄,第一,需有高手;第二,需找到樂王爺其人。樂王爺武功高強,焦大人幾次命人暗殺都未有結果,唯有聚眾之力,方有可能一舉除之。」
上玄冷冷地聽著,這些事有些他或有感覺,但大部分他聞所未聞,從不知道。從白南珠口中聽來,確有些驚心動魄,但他更想知道的,是為什麼白南珠並未動手殺人,卻突然將這些不該說之事信口而說,他既然身為殺手,難道不怕焦士橋及太宗怪罪於他,殺人滅口嗎?但轉念一想,白南珠武功已是天下無敵,又覆命不長久,他有什麼可怕的?正在他心思煩亂,想不出個所以然之時,突見一人慢慢走近,站在他身邊,呆呆地看著白南珠。
配天……
上玄慢慢伸過手去,搭在了容配天身上,握緊了她的肩。換了平日,她必定立刻推開,怒顏相向,但此時她恍若未覺,仍呆呆地看著白南珠。上玄心裡興起一絲奇異的惶恐,她為什麼看著他……她為什麼變色?難道是……難道是因為白南珠剛才說了「趙夫人」三個字嗎?難道是因為白南珠方才所說,其實對她無情,只不過為了尋找他的行蹤,所以才陪伴她身邊,等候機會——因為那些從不懷疑的柔情蜜意原來從不存在,所以她……傷心了嗎?
為什麼她要為白南珠並不愛她傷心?
難道她——
上玄牢牢地握住容配天的肩,指掌所握,竟是一片刻骨冰涼,他分不清楚,冰涼的究竟是她的肩,還是自己的掌心。
大家都靜靜地聽著,聽著白南珠繼續說下去。
「因為樂王爺流落江湖之後行事低調至極,輕易不顯露武功,尋找樂王爺蹤跡之事,非常困難。」白南珠含笑道,「有誰能找到他的行蹤?有誰最清楚他可能去哪裡?無非就是趙夫人容配天。我和趙夫人一起在密縣等候半年有餘,趙上玄果然來看桃花,在他到達密縣的第二天,我便寫下請帖,邀請‘胡笳十八’到密縣一聚,隨後殺了幾人。」
他這般悠然而說,江南豐越聽越驚:「你……你……」白南珠既然處心積慮,行事如此隱秘,殺人之事又早已嫁禍與趙上玄,他為何今日要在這裡說出,究竟還有什麼陰謀?
「而後,在冬桃客棧趙上玄顯露袞雪神功,那‘胡笳’幾人之死,自然就要算到趙上玄頭上。」白南珠道,「再而後果然江南山莊聚眾追殺趙上玄,一切都和計算不差分毫,只可惜樂王爺畢竟是樂王爺,武功之高出乎意料,導致桃林中破圍而去,不在我計劃之中。」
說到此處,上玄卻是越來越是疑惑,要說白南珠當真有意殺他,只怕他已死了百次不止,只消他不以身養毒,上玄便早已死了,何須如此麻煩?何況當日桃林破圍,與其說是他武功了得,不如說是伏兵並無什麼高手。容隱目中乍然掠過一絲亮光,淡淡看了白南珠一眼,白南珠一笑以對,又道:「桃林之中,無法殺得樂王爺,機會失去,再不可能重來,只能待日後再說。皇上還有一件大計比殺樂王爺更為重要,那就是‘武林盟主’。」他白衫飄飄,負手望著滿天星光,「皇上有意收復武林,為朝廷附庸。焦大人問我何家何派合適取‘江南山莊’而代之,我父生前為白一缽親弟,我雖非白堡之人,卻有三分香火情,於是向焦大人推薦白堡,如此——江大俠、江公子明白了嗎?」他嘴邊微笑興起了三分嘲笑之色,「江大俠向來對白某不薄,我卻讓你失望了。」
原來……今日之事,竟有這許多因由。江南豐瞠目結舌地看著白南珠,半晌道:「既是如此,你……你為何一一和盤托出?這些事大白天下,對你並無任何好處啊。」
「上玄未死,我便說‘武林盟主’之事絕無可能成功。」白南珠輕輕一笑,「曉塵表哥不信我之言,定要前來嘗試,我也管不著他,何況韋悲吟也在其中,說不定還有希望。事雖然不成,但在‘白髮’、‘天眼’眼中,我和白堡之事多半已是瞭如指掌,既是如此,不如我一一說明,來得瀟灑,也省得各位糊塗。」他環視一週,目光落在焦士橋臉上,「趙上玄確是冤枉,自密縣桃林‘胡笳十三’到丐幫章病、冬桃客棧店小二、千卉坊滿門、何家,全部都是我殺的。」
他說到「全部都是我殺的」,其言鑿鑿,其聲錚錚然,竟似十分自負,衣袖一飄,他的目光自星空收回:「哪位意欲復仇,有膽不妨上來,白南珠不懼任何人尋仇。」
為何殺人如麻,淪為朝廷殺手的人,仍有如此清烈的根骨,如此挺拔的背……容配天往前走了一步,脫離了上玄的手掌,她根本從未感受到曾被握住了肩頭,眼淚奪眶而出——她不愛他!她一點也不愛他!她根本沒有想過要愛這個人!但是……但是突然聽到他其實根本從未愛過她,為什麼——竟會如此傷心呢?就像原本不曾想象過會有疑問的事突然崩塌,就像……每天都在喝的水突然變成了毒,就像每天都在走的路,卻被人說那條路從未存在過,如果連這件事都是假的,那有什麼是真的?
白南珠侃侃而談,一直沒有看一步步走近的容配天,突然之間,他臉上掠過一絲詫異的表情,目光乍然轉過來怔怔地看著容配天的臉。
一滴眼淚,從她臉上滑落,掉在了地上。
上玄的手臂依然伸直,那張開五指要去抓她肩膀的姿勢仍然還在,只是五指之間空空如也,什麼也未曾抓住。
看著他轉過頭來,終於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自己的眼中有多少期待,更多的眼淚流下,說不清是因為失落或是因為激動,但在她以為會發生許多的剎那,白南珠眼裡什麼也沒有,他立刻轉過頭去,不再看她。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一瞬間,思緒都是空白,什麼也未曾想到,甚至連傷心和委屈都沒有了……只是一片空白。
你……原來你……你……上玄呆呆地站在容配天身後,在那她以為會發生什麼而什麼都沒有發生的剎那,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剎那發生了很多、很多。
「白少俠。」聽完了白南珠好一番長篇大論,容隱靜了一會兒,緩緩地道,「你殺人太多,縱有千般理由,也免不了一死。」
此言一齣,眾人都感奇怪,容隱几乎從未稱人「少俠」,他最多隻稱呼別人「公子」,多半直呼其名,此時居然稱呼一個倒行逆施殺人放火還妄圖染指「武林盟主」之位的惡賊為「少俠」,心下都是大奇。只聽白南珠一嘆而笑,卻不說話,反倒是聿修口齒啟動,似乎想說什麼,終還是沒說。
江南豐此時終是如夢初醒,開口說了句話:「既然事實如此,那麼勿怪我江某明日發帖傳令,召開武林大會,將白……白少……白南珠之事昭告天下,以還趙上玄清白。」
白南珠含笑接受,怡然不懼。
容配天呆呆地看著他,上玄呆呆地看著容配天的背影,在眾人形形色色詫異驚奇的表情之中,只有這兩人的表情和別人全然不同,就似趙上玄究竟是否是殺人兇手,白南珠是否居心叵測,和他們二人全然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