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啊?」
師宴姿勢端正地坐在他們房間門口的大石上,手裡拈著一支從野地裡折回來的小黃花,一邊優哉遊哉地搖啊搖的,一邊對著藍天微笑。
「你找到你想要的好人了嗎?」黑衣蒙面的姐姐冷冰冰地問。
「天底下再沒有像他一樣的好人了。」她巧笑嫣然,「他如果不是好人,我就只好孤獨終老,出家做尼姑。」
「他真的有那麼好?」師宴的姐姐信巫教教主師瑛淡淡地說,「能讓你覺得好,那還真是稀罕。」
她眨眨眼,「姐姐怎麼能這樣說我?好歹我也是你妹子嘛。」
「你聰明頑劣,不受管教,逢事一點兒也不認真。」師瑛冷笑,「能讓你贊好,那還不是天下第一道德夫子?」
「撲嗤──」師宴一口茶噴了出來,「咳咳,道德夫子?」她又眨眨眼睛,「我若對他說:「降靈啊,你是天下第一道德夫子。‘他肯定要間我:」什麼是道德夫子?」
「你在外面找了兩年,就找到個傻子不成?」師瑛皺起眉,她雖然冷言冷語,但對這個妹子其實極其關切,若是師宴找到的夫婿不合她意,她可是會翻臉的。
「從某些方面來說,他是有點兒傻。」師宴嫣然一笑,「不過姐姐,你真應該見他一見,他真的好可愛啊。」說起降靈,她就回想起他睜著大大的眼睛滿臉疑惑的模樣,還有漫不經心「哦」的樣子,實在是—讓人太想在他臉上捏一把、咬一口了。
「我不見任何男子。」師瑛淡淡地說。
「這世上除了壞人一定會有好人的,姐別那麼死心眼。」師宴說。
「我就是這麼死心眼。」師瑛冷冷地說,「這世上有喜歡傻子的笨蛋,自然有喜歡壞人的白痴。」她拂袖而去,關上了往信巫教祭壇的大門。
她微微一怔,輕輕嘆了口氣。姐姐啊……為何好人總不能遇到好人?也許是她對事情總沒有姐姐那麼認真,所以她……才能夠如此瀟灑吧?嘲笑或者嫌棄別人傻都不對,只是因為你沒有她那樣認真……認真啊──她之喜歡降靈,有姐姐喜歡江恆那麼認真嗎?
認真到即使知道他一文不值,也依然堅定不悔?不,也許不……她獨自坐在四壁刻滿鬼面的神殿上望著那些閃爍晶光的鬼眼。不到最後一刻,誰知道呢?誰知道你為一個人死了一次之後會不會後悔?而為一個人死──就算是很認真地愛一個人嗎?也許是很不認真的一種愛,沒有將來的愛。
「算了,」她聳聳肩,「什麼才是真正的愛情,真是高深的疑問啊……」伸了個懶腰,她想起降靈就精神一振,去看看今天晚上的篝火大會。
篝火大會。
「你說你是祭神壇的陰陽師?」信巫教的信眾對降靈很是好奇,「你多少歲?是哪裡人?降服過多少妖魔?」
「多少歲……」降靈有些為難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多少歲了……一、二、三、四……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二……」他渾然沒有看見旁邊眾人悻悻然的表情:陰陽師大人,要耍人也別耍得那麼認真吧?
「他……二十。」阿鴉咳嗽了一聲,「先別說這個,你們……教主多少歲了?是哪裡人?」他恨不得說降靈十六。
「我們教住比師宴姑娘大了十歲。」信巫教一位老婆婆笑呵呵地說,「教主大人貌美,這附近許多小夥子都很喜歡她。」
「這個……師宴姑娘又是多少歲?」阿鴉又咳嗽了一聲。
「師宴姑娘?二十……二十三了吧?」老婆婆努力回憶,「那丫頭年紀不小了還整日胡鬧,都是教主大人給寵的。」
「柳婆婆,誰年紀不小了還整日胡鬧?」有人溫柔地遮住柳婆婆的眼睛,長髮披落在她身前,呵氣如蘭。
「你這死丫頭,整日捉弄我老太婆!」柳婆婆笑罵著,遮住她眼睛的自然是師宴。_
「師宴還沒有死呢。」降靈最敏感那一句「死了」,突然開口。
他這一開口讓大家都笑了起來,師宴舉起手,「我還沒死、我還沒死,降靈大師不允許,我怎麼能死呢?」她斜眼看向降靈,看他在眾人之中也沒有顯得侷促,依然是一副漫不經心的、遲鈍的樣子。走過去坐在他身邊,「我握著你的手好嗎?」
「哦。」降靈隨口答應。
她就大大方方地握著降靈的手,雖然是傀儡,不過那麼精緻溫柔的觸覺那麼溫暖,一點兒都不像是假的。十指交握,她抬起頭來滿臉笑容地對著降靈,
「喜歡吃什麼菜?我燒給你吃。」
柳婆婆「啊」了一聲,「你這丫頭,大庭廣眾之下就這樣找男人?給你姐姐看見就不得了了。」說是在埋怨,卻是滿臉笑紋菊花開。
「柳婆婆當年找柳太公的時候難道是月黑風高、偷偷摸摸找的?」師宴嫣然一笑,「姐不會看見的,她說啊,這一輩子不再見任何男人了。」
「你這伶牙俐齒的死丫頭。」柳婆婆開心地笑著,「教主過幾天就要開三十年大祭,不見男人?也不知她怎麼想的,難道三十年大祭就只讓女的參加?
別聽你姐胡說。」
「我要吃白蘑菇。」降靈說。
師宴拿起竹籤一一穿上白蘑菇,抹上醬料在簧火上烤著,「阿鴉你吃什麼?」她顯然厚此薄彼,卻也不打算掩飾。
「我自己來。」阿鴉淡淡地說,以他的短劍挑了一個蘑菇在火上烤著。
「我有個計劃。」師宴說。「過幾天姐姐就要舉行三十年大祭了,到時候她會請出神物,我想向神物祈求一個心願。」她把燒烤好的蘑菇遞給了降靈,
「傳說每三十年神物都會實現一個願望。」
「真的?」降靈咬了一個蘑菇在嘴裡,漫不經心地問,「師宴的願望是什麼?」
「秘、密。」她嫣然一笑,「總之不是和你一起活到長命百歲,這種事窩自己就做得到。」
「你還真是自信的女人。」阿鴉冷笑,他也咬了一口蘑菇。
「我當然有自信,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師宴盈盈地一笑,「倒是你啊,你的蘑菇有毒你知道嗎?」她氣定神閒地往篝火裡添柴火。
「有毒?」阿鴉徵了一下,他不信,自己燒烤的蘑菇怎會有毒?師宴總不可能在蘑菇裡下毒,毒死圍著這堆篝火一起吃晚飯的人吧?如此一想,他便把蘑菇吞進了肚裡。
又過了一會兒,降靈說:「阿鴉,你吃的蘑菇真的有毒啊。」
阿鴉臉色一變,他也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降靈雖然迷糊但從不說謊,「為什麼……」
「你的劍放在火裡燒的時候變了色,師宴在劍上下了遇到火就融化的毒藥。」降靈說。
「這種事—你到現在才說?」阿鴉臉色鐵青地往遠處奔去,他已經感到頭昏眼花昏昏欲睡了,得趕快找個僻靜的地方運功逼毒。
「呵呵。」師宴握了握降靈的手,「你眼睛真好。」
「為什麼師宴要欺負阿鴉?」降靈皺著眉,終於開始擔心起來,「阿鴉會難受……」
「放心,我只是下了一點兒小小的麻藥,好讓他好好地睡一個晚上。」師宴眼波如水地看著簧火,「我想和你坐在一起,就今天晚上。」
「阿鴉在不行?」降靈疑惑,接過師宴遞給他的蘑菇,乖乖地吃了起來。卜
「不行。」她抬起買擎嫣然黔笑,「他總是在心裡懷疑我不好,大吼大叫的,又整日懷疑我要把你騙走,一點兒都不像個男人。」
「阿鴉是男人啊。」降靈很認真地說。
「他不像男人,」師宴說,「像保姆。」
「我很羨慕阿鴉的。」降靈慢慢地說,「很羨慕阿鴉……他是個人,我不是。」他說這話的時候有些氣餒,烏靈的眼瞳閃爍著光輝,像看著極遙遠美好而又無力到達的美景,看著簧火上方璀璨的夜空,嘴唇分外豔紅,卻終是畫般不夠生動。
「為什麼要羨慕阿鴉?」師宴握緊他的手,「你比常人能經受病痛,比常人有更多的能耐,比常人擁有更長的壽命,為什麼要羨慕阿鴉?」她柔聲地問,但答案她早已知曉。
「為什麼……因為不是人就……很不好。」降靈任她握著手,眉頭微蹩,「很不好。」
「為什麼很不好?」她輕輕地問,心裡想:如果你的「很不好‘,是因為不是人就不能娶老婆,我可真就服了你了。隨之輕輕一笑,不可能的,降靈啊……
「不是人就有很多事……不行。」降靈說,「不是人就不會哭。」
她怔了一下,摸了摸他的頭,「你想哭嗎?」她心中的降靈是不知道憂愁和悲傷的東西,不會有想哭這種情緒的。
降靈終於慢慢抬起頭來看著她,「很多事想不通的時候,能哭就好。這不是師宴說的嗎?」他喃喃自語,「為什麼我抱著師宴去敲門的時候他們都不肯救你……因為我不是人嗎?」
師宴驚異地看著他──他竟然還牢牢地記著那件事,為了那件事他到現在還想不通。
「不,人和人之間,本來就沒有義務誰一定要救誰,誰一定要對誰好。」她望著篝火緩緩地說,「我常聽人說,朋友背叛了朋友,或者被負心女子、負心漢所拋棄,很多人都覺得很痛苦。可是我覺得,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無論有多好都是自願,你並不能因為對另一個人付出了很多很多,就要求他一模一樣地對你……那是一廂情願。感情或者惠惠並非買賣,付出了就一定有收穫。」她望著篝火的眼色很深沉也很溫暖,「同樣,你覺得人遇見了人受苦就應該互相幫助,那是因為降靈你善良──你並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樣善良,對不對?你對人好、你會救人,並不一定等於所有的人都應該像你一樣……」
「師宴……很溫柔。」降靈慢慢地說。
她微微一笑,「人啊,趨利避害並沒有什麼不對,只是如果有人在趨利避害之餘還能夠溫柔地同情別人,那就應該讚美了。」她微微側過頭,俏皮地一笑,「我常想:是不是我一直這樣想,蒼天就能讓我長命百歲?因為我是這樣這樣好的好人啊。」
「師宴很想長命百歲啊。」降靈像在想些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她仰望著天空的星星,「大概是我……活得太快活了吧?」她的眼波如星,「因為太幸福了,所以很怕死。」
「因為太幸福了,所以很怕死?」降靈喃喃地重複。
「噯。」她輕輕地說,「因為我找到了我以為永遠都不可能遇見的好人啊。」
「我也想長命百歲。」降靈說。
「哦?」師宴輕笑了起來,「為什麼?」
「我不想和師宴分開。」降靈說,「不想和阿鴉分開,不想和所有人分開永遠都不能見面……」他喃喃自語,「因為我也很幸福,所以很怕死。」
「像我們這種小小的的心願,老天爺一定會滿足我們的。四天以後的三十年大祭,我有一個更偉大的心願。」
「為什麼我感受不到師宴的心呢?」降靈困惑。
「呵呵,女人在想什麼,像降靈這樣遲鈍的寶寶是永遠都不可能懂的。」她吃吃地一笑,「等我向神物祈求,實現了之後再告訴你。」
話說到這時,信巫教簧火中心燃起了一堆更大的篝火,幾個信巫教的小姑娘圍著火邊轉圈跳舞,渾身的飾物叮叮噹噹。過一會兒許多老人也加了進去,變成了許許多多人都圍著那火焰跳舞,唱著別人聽不懂的歌。
今夜的火不是地獄的紅蓮,是吉祥的聖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