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達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郎呷,滿不在乎地說:「你們不是說要我的人頭嗎?我知道作為民團副總指揮的郎呷大頭人肯定是這裡的常客,所以就自投羅網……」
盧品之急忙解釋說:「誤會、誤會!說真的,我正要找你商量……」
「找我商量?盧縣長今天怎麼變得這麼客氣了?」
盧品之煞有介事地說:「是這樣:為治國安邦之需要,經省府批准,決定請你出任縣參議員。」
格達冷嘲熱諷道:「你的話,不由得使我想起一句諺語:‘貓頭鷹親近發笑,那是在散佈凶兆並非真的高興’。直說吧,你們打算要我幹什麼?」
盧品之假惺惺地說:「站在我們一邊,共同對付赤匪!」
格達怒不可遏:「你們太看重我了,難道你盧品之不知道我格達是什麼樣的人嗎?我再一次地申明:我是中華蘇維埃甘孜博巴政府副主席!」
盧品之冷笑道:「那又怎麼樣?」
「我又能怎麼樣呢?現在刀把子在你們手裡,要砍要殺由你!」
「那……」盧品之雙手一攤說:「既然活佛要拒人於千里之外,那我也就無能為力了……」
「明白了。原來是這樣!」格達義正詞嚴地指出:「你們要殺我一個格達算不了什麼,你們不是已經大開殺戒了嘛!一夜之間,蘇維埃甘孜博巴政府的趙主席、紅軍傷病員和幾個藏族弟兄都被你們殘酷地殺害了,而且把趙主席的人頭掛在那裡示眾,將十多個受害者暴屍郊外,派重兵把守,不準收屍安葬。你們這樣做,天理能容嗎?!」
盧品之額前冒出了冷汗,他搪塞道:「前一向赤匪太猖獗了。要安定民心,是要殺幾個人的。」
「你們才殺幾個人啊?已經被你們槍殺了十八個兄弟,你們還準備要殺多少人呢?不過我要奉勸你們,凡事不要做得太絕,否則官逼民反,這在康巴歷史上也並不是沒有過。正如丹巴的窮山起義,鋒芒所指,正是你們這些官府衙門裡的頭面人物!」
「你是在警告我?」
「怎樣理解那是你的事。不過我還想說一句:善惡終有報,總有一天,你們會遭到懲罰的!包括你郎呷在內,如果再不改弦易轍,繼續濫殺無辜,你們的下場一定會比被殺害的兄弟們更慘!」
33
這天,格達同益西群批從縣政府出來,根據剛才同盧品之談判的結果,立即組織群眾為被槍殺在城邊的十八位烈士料理後事。並根據罹難烈士家屬的意見,分別於第二天上午將烈士遺體送回各自的鄉村按當地習俗進行安葬。同時,格達還親筆為烈士所在鄉村的寺廟寫信,請寺廟組織本寺僧侶或派出喇嘛為罹難烈士唸經祈禱。下午,格達和益西群批懷著無比悲憤的心情,騎馬趕回白利寺。
僅僅一夜之間,極度悲憤的格達明顯憔悴了許多。世上從未聽說過的慘案,他親眼目睹了。人世間從未見過的血腥場面,他也見到了。他彷彿去到地獄裡走了一遭。他決心今生今世,一定要多做善事,讓芸芸眾生早日脫離苦海,一定要等到紅軍回來把博巴政府的事情辦得更好。只有這樣才能懲辦惡人,才能避免這樣的慘案再度發生,永保康藏高原的安寧吉祥!他倆正走著,突然從驛道旁的一個村子裡傳來一陣犬吠和刺耳的槍聲。他倆立刻策馬朝那個村子馳去。
剛進村,他倆走到一條窄道口,便發現有兩個紅軍傷病員一瘸一拐地從窄道上走來。而在他們身後不遠的地方,正有幾個國民黨士兵在鳴槍追趕,情況十分危急。格達見狀,和益西群批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向剛到窄道的紅軍傷病員示意,一看,原來是紅軍符排長和一個戰士,他急忙向符排長示意,讓他們朝右面方向跑去。
益西群批催馬朝窄道衝去,堵住了國民黨士兵的來路。他攥緊了拳頭,恨不得撲過去同他們拼個魚死網破。但他終於控制住自己,冷靜下來。
第一個追來的國民黨士兵破口大罵:「好一個臭喇嘛,你他媽的擋在那裡幹什麼?」
益西群批不慌不忙地下馬雙手合十,賠笑道:「多有得罪!老總們行色匆匆,不知這是去哪裡?」
格達也騎馬趕到,把狹窄的小道堵得水洩不通。
國民黨士兵氣急敗壞地:「你沒長眼睛嗎?我們在執行公務,放跑了紅軍,老子要找你們算賬!」
益西群批故意笑道:「咦!老總,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們面前無路可走,關我們什麼事?」
這時,其他幾個國民黨士兵已追了上來。其中一個手提駁殼槍的頭目大為光火地責問道:「喂!怎麼回事?」
國民黨士兵立刻回答說:「報告吳排長,這兩個喇嘛不讓路!」
吳排長用槍指著益西群批惡狠狠地說:「耽誤了軍務大事,老子斃了你……」
格達趨上前去,拂開手槍道:「我等多有得罪,請老總多多包涵!」
吳排長正想發作這時卻禁不住打了個哈欠。格達見狀,立即從懷中掏出兩個銀元塞到他手裡說:「這是我們的一點小意思,送給長官拿去抽兩口!」
吳排長見錢眼開,向其他士兵一甩頭。作了個「讓路」的動作。
益西群批牽過馬,待把那些國民黨兵都讓過後,前面的兩個紅軍傷病員早已跑得無影無蹤。
吳排長向士兵們發號施令:「還不快追!」
益西群批向衝在最後的一個士兵幽默地說:「祝你們好運!」
「好個屁!……」那個士兵罵罵咧咧地追了過去。
格達對益西群批說:「我們轉到那面去看看!」說罷,他們騎馬朝另一個方向拐了過去。
不久,格達和益西群批在一個偏僻處找到了剛才被追逐的兩個紅軍傷員。
益西群批說:「符排長,快跟我們走!」
符排長喜出望外。他說:「好啊!我們正要找你們呢!」
格達和益西群批的乘馬上搭著兩個紅軍傷員急馳而去。
吳排長帶著士兵跟蹤而至,望著騎馬遠去的格達和益西群批,恨恨地罵道:「媽的,算老子倒霉,今天回去又該挨剋了!」
站在吳排長後面的兩個士兵,幸災樂禍地偷偷笑了。
格達和益西群批把兩個紅軍傷員帶回寺廟後,讓進自己拉章的起坐間裡。
一個年輕扎巴走來給格達斟上酥油茶,然後再給符子忠和另一名叫唐桂生的紅軍傷員斟上茶。
赤乃加措住持走來給格達施禮道:「仁波切吉祥!」
格達介紹說:「這兩位紅軍兄弟原來是甘孜博巴政府警衛連的紅軍,後來受傷住在趙主席家裡。趙主席為保住他們一共五個紅軍傷病員,自己卻被國民黨抓去殺害了。今天他倆來白利寺途中,又被國民黨兵追殺……」
住持禮貌地向兩個紅軍傷病員致以問候。
格達沉重地說:「同趙主席一起被殺害的,還有格桑丹增阿哥和十多個紅軍傷病員及藏族兄弟。」
住持義憤地詛咒道:「這些屠殺生靈的魔鬼必遭惡報!」
唐桂生怒不可遏地說起來:「活佛啊,能借給我們一兩支槍嗎?」
格達驚愣住了:「你們……?」
唐桂生憤憤地說:「與其成為他們的刀下鬼,不如同他們拼了!」
「草原上的羊羔是鬥不過惡狼的。你們就在我們寺廟暫避一時吧!住持啊,你說呢?」
住持點頭說:「當然。今天我們已經把十幾位紅軍傷病員接到寺裡來了。」
「他們都安頓好了嗎?」
「按照仁波切您的吩咐,一切都由祝桑大管家安排妥當。」
格達正想說什麼,益西群批匆匆走進來。對格達說:「白瑪曲珍家裡住了一個班的國民黨兵,白瑪曲珍和志瑪央宗都被抓起來綁在大門前的白楊樹上……」
格達吃驚地:「啊!我們快看看去。」
「仁波切,您剛從甘孜回來,一路風塵,喝碗茶再去吧!」
格達端起酥油茶,大口喝下。對益西群批說:「我們走!」
時近黃昏。當格達和益西群批騎馬來到白瑪曲珍的家門前時,有一群烏鴉正聚集在一棵枯死的白楊樹上聒噪。他們看見白瑪曲珍和志瑪央宗正分別被捆綁在兩棵白楊樹幹上。倆人都被打得遍體鱗傷。在離她倆不遠的地方,兩個國民黨兵抱著槍懶洋洋地坐在大門的門檻上,看著她倆。
格達一下馬就直奔被捆綁著的兩個姑娘。乍見兩個被折磨的姑娘,十分難過地說:「姑娘啊,你們……」
兩個士兵衝了過來。一個名叫梁富貴計程車兵吼叫道:「幹什麼?幹什麼?」
益西群批滿腔怒火,恨恨地說:「你們真會折騰人,對待兩個柔弱的姑娘也下得了手!」
另一士兵說:「哼!這算什麼,我們吳排長說了,要是到明天她們還不交出那十個女紅軍傷員,就要就地正法,送她們上西天,到時你們兩個喇嘛就等著來為她們唸經收屍吧!」
格達強壓住心中的怒火,問道:「你們排長在哪裡?」梁富貴比了個抽大煙的姿式:「正在屋裡吞雲吐霧呢!」
格達正準備朝院裡走去,可是被梁富貴用槍攔住:「噢噢!不準進去!」
益西群批說:「為什麼?難道這是你的家嗎?」
兩個士兵瞠目結舌。
格達想了想說:「也好,免得進去沾一身穢氣。那麼,我給她們看看病總可以吧?」說罷,他給益西群批遞了個眼色。
格達走近白瑪曲珍,觀察了一下臉色,大聲說:「曲珍姑娘,看來你主要是受了外傷,到了今天晚上疼痛就會慢慢減輕的,災難就會像狂風一樣刮過去。」
白瑪曲珍輕輕地動了一下身子,心領神會地瞥了格達一眼。
格達又走近志瑪央宗身旁,如是觀察一陣她的受傷情況,說:「姑娘啊,你的病同曲珍姑娘差不多,只要沒有傷著筋骨,很快就會全好的。」
志瑪央宗似乎已經明白了格達的意思,吃力地點了點頭。
梁貴富趨過身子來討好地說:「是嘛,我們根本就沒有動她們一根汗毛。吳排長也真是,怎麼會跟這些娘們一般見識呢?」
益西群批譏諷地說:「說得真動聽,是不是要我們給你意思意思?等著吧,我們會給的。」
格達看了看慢慢暗下來的天色,對益西群批說:「走吧,天都快黑下來,何必呆在這裡看人家的白眼呢!」
益西群批牽來馬,讓格達先騎上,自己才飛身上馬一同離去。
另一士兵急了:「噢噢,幹嗎就這樣走了呢?」
梁富貴衝著格達主僕二人走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呸!兩隻一毛不拔的鐵公雞!」
吳排長大搖大擺地走出來,厲聲問道:「你們在說什麼?」
梁富貴給排長立正行禮道:「報告排長,剛才有兩個喇嘛要見你……」
吳排長詫異問:「什麼事?」
另一士兵說:「也沒什麼,他們給這兩個姑娘看了看病就走了。」
吳排長眨了眨佈滿血絲的眼睛:「嗯……?從現在起要特別給我看好這兩個女人,要是把她們給我放跑了,老子要你們的命!」
兩個士兵連連點頭,唯唯諾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