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格達活佛 張芳輝 第2頁,共2頁

「那麼,一克地要給官府交多少?」

「交一克糧食。如果種的是差地,還要向土司、頭人交兩克。」

「再留下一克做種子,那你們吃什麼呢?」

老阿爸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朱德心情有些沉重地說:「今年春播的種子夠不夠啊?」

老阿爸如實回答說:「自己連吃的都沒有,哪來的種子下地啊!要不是紅軍及時送來種子,今年我家種的十多克地就只能成為為荒地了。真該感謝你們這些大恩大德的紅軍啊!」

正在這時,格達走了過來,他說:「總司令、總參謀長,老阿爸說的可是我們甘孜庶民百姓的心裡話啊!」

朱德、劉伯承起身迎接客人。老阿爸也急忙起身讓坐。

格達分別握著朱德和劉伯承的手,說:「總司令、總參謀長,扎西德勒!我已經多少天沒見到你們了,真想念你們啊!你們的貴體都還好嗎?」

朱德親切地說:「託甘孜人民的鴻福,我們的身體好得很!活佛近來安然無恙吧?」

格達連連點頭說:「好!好!」

劉伯承接著說:「看得出來,活佛滿面紅光,活虎生風,身體一定很好。」

格達:「託二位首長的福,我的身體倒是很好的,只是你們二位身負重任,要統率這麼龐大的一支軍隊,談何容易,更要多加保重啊!」

大家都在荒草地上坐下來後,朱德接著坦誠地說:「是呀!我們紅軍目前還面臨著許多困難,吃飯問題,傷病員的救治等等,但是,經過我們的努力,加上有像活佛你這樣一批有識之士和群眾的大力支援,我們相信,困難是暫時的。據統計,當我們紅軍來到甘孜後,到目前為止,僅你們白利寺就拿出一百多擔糧食來支援紅軍。我們還準備再一次去貴寺感謝你們呢!」

格達謙和地笑道:「我今天卻是特意為感謝你們為白利寺門前貼的那張佈告而來的。同時,我還想借此機會向二位首長打聽一件事……」

「啥子事啊?活佛請講。」朱德微笑著說,偶爾冒出一句道地的四川話來。

「是關於諾那喇嘛!」格達說:「據說,前不久,諾那喇嘛勾結德格土司格旺鄧登,命夏克刀登數千騎兵阻止紅軍失敗後,他見勢不妙,即由甘孜逃去瞻堆(今新龍),準備轉去巴塘,殊不知遭到下瞻堆土司巴登多吉的埋伏包圍,諾那喇嘛等被抓獲,後來交給了紅軍,送來甘孜紅軍總部,不知紅軍將會如何處置他?」

「活佛的訊息總是滿靈通的,」朱德笑道。「據活佛你看呢?」

「而且還比較準確!」劉伯承笑著插了一句。

「是呀!」格達為難地:「像他這種人,重重處罰他吧,他是一個國民黨的官員,又是一個活佛;不處罰他吧,又不足以平民憤。不過,如果單從藏傳佛教方面來說,諾那是個佛門逆子,他嚴重的違犯了教義和教規,怎樣處置他都不過分。」

「諾那雖然是非常反動的,但是」朱德細心地解釋說:「紅軍的一貫政策是優待俘虜。何況他又是一個民族、宗教方面的上層人物,所以,我們派出了總部聯絡部的負責幹部王維舟去接見他,對他進行教育,生活上也得到優厚照顧。」

「亞亞(對對)!」格達稱讚說:「紅軍總是寬大為懷,實在令人佩服!」

接著,格達又就當前農村、牧區的有關情況向朱德和劉伯承作了詳細介紹。末了朱德說:「剛才活佛介紹的當前甘孜農村、牧區存在的問題,在甘(孜)爐(霍)道(孚)帶有普遍性。有關的事宜我們還在準備同活佛商議呢!」

格達說:「不必客氣,有話請直言吧,我們不都是老朋友嗎?」

「是這樣,」朱德說:「我們紅軍為更好地在甘孜地區開展宣傳群眾、發動群眾、組織群眾的工作,打算組建一所藏族幹部學校,培養一批翻譯、宣傳、後勤和群眾工作好的民族幹部,畢業後即參加剿匪、籌辦給養、組建騎兵大隊等工作。我們打算從你寺請來幾名喇嘛擔任藏文教師。至於學員的來源,除從紅軍中抽調部分外,主要從農牧民群眾中選拔。不知活佛你能不能為我們推薦部分學員?」

格達爽快地回答說:「當然可以,需要多少學員?」

劉伯承說:「當然是越多越好!」

格達想了想說:「請二位首長放心,我會盡力的。」

24

半個月後,紅軍藏族幹部學校辦了起來,地址選在甘孜縣城的一座民房裡。學員來自甘、爐、道農牧區和部分紅軍藏族戰士。

開學的第一天,白瑪曲珍、江安娜姆、志瑪央宗和牧場的珠瑪、呷瑪相約先後向學校走來。

白瑪曲珍對向巴澤仁說:「向巴澤仁,你這隻鷹,又是獨生子,你阿爸阿媽捨得把你送來學習嗎?不怕你以後跟著紅軍飛走了?」

向巴澤仁向對方瞥了一眼,笑著反擊說:「我是獨生子,你是獨生女,這不正好配成一對嗎?」「呸!那天在給紅軍送糧的途中,看你倆個的親熱勁,倒像是新婚的兩口子。」白瑪曲珍又望著江安娜姆說。

江安娜姆的臉蛋上頓時飛起兩朵紅雲,羞澀地低頭不語。她知道自己嘴笨,根本不是巧言利舌的白瑪曲珍的對手。

「你懂啥呀,那叫男女搭配,幹活不累!」樂觀、大方的珠瑪湊上前來打趣說。

「小丫頭!你別替向巴澤仁說話,好不好?」白瑪曲珍警告說:「他可是個喜新厭舊的傢伙,你是不是想讓他把江安娜姆給甩了,而同你勾上?擔心江安娜姆恨你一輩子!」

大家「轟」地一聲笑了起來。歡樂聲中,珠瑪追逐著白瑪曲珍朝學校大門跑去。……

開學以後的一天,朱德來到藏族幹部學校教室窗外,看見教室裡一個身披紫紅袈裟的中年喇嘛正在教學藏文字根,學員們專注地學習著。他在窗前站了一會,轉身對身邊的杜參謀說:「教師教得好,學員也學得認真。不知聘來的教師們都還有哪些要求?」

杜參謀彙報說:「政治部多次徵求過教師們的意見,他們說,這是為我們藏族自己培養人才,還能有什麼要求呢?只是據我們派出教政治常識課的教師反映,要用藏文授課比較困難……」

朱德說:「這些教師都是紅軍裡的藏族同志吧?這就要求他們首先要努力學好藏文,可以採取邊學邊教,師高才能弟子強嘛……」

他們正說著,劉伯承匆匆地走來,拉著朱德就走,邊走邊說:「老總,我有好訊息告訴你。」

回到朱德辦公室兼臥室以後,劉伯承遞給朱德一封電報,說:「剛剛收到的。我紅軍二、六軍團已經到達貴州的盤縣,即將進入雲南,如果順利的話,預計還有兩個月就能到達甘孜。」

「好啊!那麼,你考慮我們同二、六方面軍會師北上前,地方工作還要做些什麼呢?」朱德說。

「首要的工作仍然是進一步深入宣傳黨的民族政策,模範執行紅軍紀律,繼續擴大紅軍的影響,在發動群眾的基礎上,儘快把甘孜博巴政府建立起來。」

「甘孜博巴政府的籌備工作進展如何?」

「道孚、爐霍以及甘孜縣的朱倭、絨巴岔的博巴政府已經成立,現今成立一個統管各縣的博巴政府,條件已基本具備。博巴政府的主席、副主席的候選人名單已由各基層博巴政府提出來。」

「在民族宗教方面的代表人物都有誰啊?」

「在甘孜,有格達活佛和德格玉隆的大頭人夏克刀登。」

「那當然好啊!格達活佛出身貧苦,自幼和窮苦大眾有深厚的感情。他關心藏族人民的疾苦,深受群眾的愛戴。而且,他在佛教界也有一定影響。不過,都徵求過他們的意見了嗎?」

「還沒來得及。」

朱德說:「安排時間,我們先到白利寺去聽聽格達活佛的意見吧!」

兩天後,朱德和劉伯承騎馬專程去到白利寺。在格達拉章的起坐間裡,就請他出任中華蘇維埃甘孜博巴政府職務一事,朱德和劉伯承徵求了他的意見。他聽到後微微吃了一驚,他說:「紅軍和百姓對我的信任,使我萬分感動。可是我學識淺薄,人微言輕,有多少土司、頭人、活佛和百姓能圍著我的轉經筒轉呢?」

朱總司令微笑道:「能讓大多數人滿意就行了。你們藏族同胞不是有句諺語說‘人們的旨意千千萬萬,使大家滿意誰也難辦’麼?讓所有民眾都滿意的官,恐怕現在世上難以找到,你說是嗎?」

格達仍面有難色:「雖然,西藏的噶廈政府是由僧俗官員共同組成的,但在康巴地區,由活佛出任地方官員,這還沒有先例。」

朱德懇切地:「活佛你出任中華蘇維埃甘孜博巴政府的官員,這不就是先例了嗎?更重要的是,博巴政府,不同於國民黨的縣政府,也不同於過去的宗政府,而是為勞苦大眾謀福利的政府,這個主席你不當誰當?我看是非你莫屬。當然,這還要看選舉結果。」

格達一再推辭說:「不是我不願意,而是恐怕有負眾望。你們是不是可以考慮其他合適的人選啊?比如玉隆草原的夏克刀登。」

「他啊?我們已經考慮進去了。」朱德莞爾一笑道:「活佛不要過於謙虛。」

「當然,博巴政府一成立,需要做的工作很多,困難也會不少,但是,有廣大群眾的支援,有我們紅軍的幫助,是一定能夠把博巴政府的工作做好的。」

格達被朱德、劉伯承的真誠所打動,猶豫地說:「可是,這件事對我這個僧人來說,實在太突然,容我再仔細想一想,好嗎?」

朱德和劉伯承離開寺廟以後,格達心裡久久不能平靜。直到深夜,他還站在窗前,凝望著繁星閃爍的夜空,心潮起伏,思緒萬千,記憶把他帶回到數年前去拉薩甘丹寺學經時,參加一年一度的祈禱大法會,在八廓街唸經化緣。忽然一隊藏軍騎馬衝過來,揮動馬鞭驅散轉經和觀光的人們。一個老阿媽被抽打倒地,痛苦不堪,格達忙去扶起老阿媽,怒視藏軍遠去。

旁邊另一個老阿媽搖頭嘆息道:「造孽啊!這些藏軍……」

藏軍在拉薩之聲名狼藉,格達過去只是有所聽聞,今日卻是親眼目睹了,這在他的記憶中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時間推移到前不久他在去甘孜的路上,路過一個小村子時,他從村民們的臉上看出了什麼。問道:「鄉親們,是不是村裡又遭了什麼劫難?」

一個名叫格曲批的老阿爸說:「可不是嗎?剛才那些國民黨兵,從縣城的狗窩裡跑出來,搶牛羊,搶女人,仁波切,你看」

隨著老阿爸的手指方向看去,一隊騎馬的國民黨兵正趕著一群牛羊向遠處走去。

格達無言地搖了搖頭。心裡想到,這國民黨兵和藏軍實乃一丘之貉啊!

可是,自從紅軍來到甘孜,他所見到的紅軍卻同過去見到的那些軍隊截然不同,他彷彿覺得自己是生在另一個嶄新的世界裡,見到的這些紅軍都是從天界下凡的神人,不僅作戰勇敢,而且人人都和顏善目,對老百姓如同對自己阿爸阿媽和兄弟姐妹,這是多麼好的一支軍隊啊!特別是他所接觸的紅軍首長朱德、劉伯承、劉團長,他們具有叱吒風雲的雄才大略,又是那麼平易近人。今天朱、劉兩位貴人親臨寺廟,禮賢下士,自己有什麼理由加以拒絕?如若拒絕,自己何顏面對紅軍首長和甘孜的父老鄉親?

當他從記憶回到現實,對未來充滿信心,毅然決定親自去甘孜把自己的想法向朱總司令報告,並及早投入到博巴政府成立的籌備工作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