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格達活佛 張芳輝 第2頁,共2頁

原來,她家的院子裡已住滿女紅軍。這時,女紅軍有的在挑水,有的在學文化,還有的在打草鞋。在院牆的一邊,她們架起土灶在做飯。她感到奇怪,這些女紅軍為什麼不進廚房去做飯呢?

這時,紅軍連長汪秀梅和她的通訊員小楊發現了白瑪曲珍。她倆從大門走出來。

汪連長熱情地打招呼:「姑娘,你好!」

白瑪曲珍戒備著,準備離開。

小楊上前去拉起白瑪曲珍的手,對她介紹說:「這位是我們的汪連長,請到裡邊去坐一坐啊!」

白瑪曲珍吃驚地打量著汪連長。汪連長也拉著她的手:「走吧,看看我們的新家。」

白瑪曲珍遲疑地走進院內,迎來無數雙熱情友善的目光。

汪連長邀白瑪曲珍在一個戰士背包上坐下。但她沒有坐。她看看院牆一邊正煮著飯的土灶,急忙走進廚房去一看,廚房裡保持原樣;又到兩間住房去一看,仍是絲毫未動。這時她才發現院牆的另一邊,一字擺開了許多背包,她似乎什麼都明白了,這些紅軍只住在院壩裡。她又奔到土灶前,舀起正在煮的元根湯,忽然想起了什麼,跑進廚房裡去拿出一袋糌粑面倒進鍋裡。汪連長狐疑地問道:「姑娘,你這是……?」

白瑪曲珍仍未開口說什麼。她迅速走到放背包的地方,抓起兩個背包就往住房裡走去。

汪連長拉著背包說:「我們還沒見到主人呢,就借住在院子裡吧!」

白瑪曲珍終於大大方方開口說話:「這裡就是我的家,也是你們的家呀!」

小楊高興地跳了起來:「我們終於找到一個好心的主人啦!」

朱德的臥室兼辦公室,設在甘孜紅軍總部三樓的一個房間裡。這天早飯後,劉伯承來到這裡請示彙報工作。在談到當前甘孜地方的情況時,劉伯承說:「目前,各地謠言四起,人心惶惶。究其原因,主要是敵人利用我軍剛到這裡立足未穩之機,妖言惑眾,加之匪患未除……」

朱德問道:「剿匪命令已經下達了吧?」

劉伯承說:「昨天已經下達。今天各剿匪小分隊已投入戰鬥。匪徒為便於藏匿,大都流竄到高寒地區去了,而我軍各小分隊的禦寒裝備還未跟上……」

「報告!」這時一個參謀送來一份電報。

劉伯承接過電報匆匆看過之後,遞給朱德。

朱德閱後說:「讓社會部迅速查清燒燬香格寺的那夥匪徒,並且跟蹤追擊。從這件事看出,敵人正利用宗教這個最敏感的問題蠱惑人心,妄圖破壞我軍民關係,置我軍於被動境地。這要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

12

初次接觸了紅軍的格達,一夜心潮難平。他不明白,這些紅軍千里迢迢來到高原,不懼千難萬苦,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麼?這個問題,使他後來一直想了許多日子。現在他想更多地瞭解一些紅軍,特別是想見到他們的長官。今天一早起床,他在自己的小經堂裡做過早禱、喝過早茶後,便急忙帶上益西群批騎馬朝附近一個駐紮有紅軍的村子走去。

晨光熹微,寒風刺骨。格達騎馬走在路上,看見道旁大片荒蕪的土地,他擔憂地說:「是該備耕的時候,不少村民都躲到外鄉去了,搞不好春種,秋天哪來好收成,往後他們的日子怎麼過啊!?」

平時說話不多的益西群批這時禁不住說:「真該讓那些躲到外鄉去的人回來看看。其實,紅軍可能不像那些本波說的那麼壞。」

益西群批的話使格達多少感到有些意外。他說:「你也這麼看?」

「是啊!本來就是金子,怎麼能把它說成黃銅呢?」

他倆正說著,白瑪曲珍匆匆迎面走來。她一看見騎馬走在前面的格達,立即讓在路旁彎腰低頭問好:

「仁波切吉祥!」

格達勒住馬韁讓白龍駒停下來,說:「是曲珍姑娘啊!這麼早你到哪裡去呀?」

白瑪曲珍抬頭環顧左右後,放低聲音說:「仁波切,我正找你呢。」

格達說:「什麼事,看你急的……」

白瑪曲珍神色緊張地說:「聽說前天晚上紅軍把香格寺燒了,村裡的人都在傳說,紅軍要消滅宗教……」

格達大為驚詫地:「你該沒有聽錯吧?是紅軍放火燒的?」

「大家都這麼說,所以我才來問仁波切……」

「啊!我怎麼不知道。」

格達感到此事非同尋常。要真的是像那些傳言所說,這些天來他心中唯一的那一絲希望之光就將泯滅,因此,他必須把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於是,待白瑪曲珍離開後,他們就扭轉馬頭,朝西面雪山腳下那個邊遠的香格村走去。

當他們騎馬來到香格村時,村裡有一座村民的樓房頂上正冒著「煨桑」輕煙。格達看見這「煨桑」,又看見這家院子門前橫拉著一條經幡,他知道這是家中有病人的標誌謝絕來訪。但他倆仍然下馬向大院門前走去。

正在這時,一個老阿媽開啟大門走出來。

格達親切地問道:「請問老阿媽,你家莫不是有人生病了嗎?」

老阿媽一眼認出他主僕二人。喜出望外,她說:「是格達仁波切啊,快請進屋去給我老伴看病吧,我們正愁去不了白利寺請仁波切你看病呢!」

格達說:「香格寺的更呷活佛不也習藏醫嗎?怎麼沒去請他?」

老阿媽膽怯地四處張望一下,說:「仁波切,請進屋後再說吧!」

格達和益西群批跟著她向院子裡面走去。

老阿媽邊走邊神秘兮兮地說:「香格寺的大經堂被紅軍燒燬啦,更呷活佛氣病了,整天閉門不出,所以他怎麼能出來看病啊!不過」老阿媽拉長聲音說:「我還是去香格寺點了酥油燈,去請尼桑喇嘛唸了經……」

「你家裡的病人好多了吧?」格達邊走邊問。

老阿媽搖搖頭:「好像還加重了一些……」

他們說著,已經走上二樓來到一間臥室。

躺在床上一個名叫羅布的老人見格達走來,清瘦的臉上勉強露出一絲笑容。

格達立即在床前坐下來為他看病。經過把脈、看尿樣和尋問病史,他感到有些蹊蹺。於是直截了當地說:「阿爸羅布,你家最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羅布瞥了老伴一眼,支支吾吾地說:「沒……沒有啊!」

格達抿著嘴淡淡地笑了笑。洛布的老伴阿媽旺呷臉上立即浮現出一片羞愧的潮紅。過了一會兒,她才痛惜地撫著老伴花白的頭髮說:「他昨晚一夜未睡著,今天早晨一看,他的頭髮就比原來白了好多……」

「啊!」至此,格達心裡更加相信,這個家確實發生了什麼不幸。他說:「那麼,今天上午阿媽多呷去香格寺點酥油燈、請喇嘛唸經不僅僅是為了香格寺被燒的事吧?」

「不是!」羅布終於忍不住說。

「那又為的是什麼呢?」

「因為、因為我們的兒子被民團抓走了……」

「是嗎?」格達不無吃驚地說:「他被抓到什麼地方去了?」

「真的不知道,覺仁波(對釋迦牟尼佛發誓)!」

羅布已對佛發誓,格達再也不便追問下去。只是問道:「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向巴澤仁」。

劉伯承在自己的辦公室閱完一份電報後,拿起電報走進朱德辦公室。他將電報遞給朱德後說:「據團剿匪一小分隊偵察報告,香格喇嘛寺是被我軍擊潰的民團的一股匪徒燒燬的,目前這股匪徒已向大雪山那邊逃竄,我小分隊正在跟蹤追擊。」

「啊!」朱德說:「這完全在我們的預料之中。敵人的又一個陰謀破產了。但這絕不是敵人的最後一個陰謀啊!」

劉伯承說:「是的。由於我軍大軍壓境,國民黨殘餘勢力和地方少數反動分子是暫時隱蔽起來了。但他們並不甘心失敗。他們一方面繼續脅迫離鄉的群眾不回鄉,一方面猖狂地進行各種破壞活動,嚴重地影響了社會的穩定。」

「所以,我們下一步應在繼續深入宣傳黨的民族政策和宗教政策,擴大紅軍的影響,動員離鄉群眾早日返鄉的同時,要狠狠打擊敵人的各種破壞活動,這樣才能使老百姓安居樂業。」朱德說罷,翻了翻日程安排後接著說:「當前還有一項重要的工作,那就是要把各族各界代表懇談會開好。而在開會之前,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分別到一些土司、頭人、活佛、堪布、農、工、商代表家中去做好訪問工作。」

劉伯承說:「這項工作聯絡部已經有個安排意見,我已通知他們立即送來請總司令審查。」

「報告!」這時隨著聲音,聯絡部的一個部長走了進來,呈給朱德一個資料夾。

從病人洛布家出來,根據羅布的老伴提供的線索,格達和益西群批來到香格寺更呷活佛的住地。

更呷活佛已年逾古稀。過去同格達少有接觸。但格達在甘孜的名望比他高,所以,當格達親自來到他的住地為他看病時,他有些受寵若驚,對格達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他們互致問候、寒暄一陣之後,格達便開始給他看病。

格達邊把脈邊觀察他的臉色,然後,走到外屋觀察倒在一個大石窩裡的尿樣。不一會兒,格達走回病榻前,對老活佛說:「古學啊,你的病不甚嚴重。主要的是要把心放寬一些,不要過多地為經堂被燒燬的事而難過,更沒有必要為那些謠言而擔驚受怕。」

老活佛臉色陰沉下來。他好一陣才說:「話是這麼說,不過,香格寺雖然是一個只有幾十個扎巴的小寺廟,但它已經有一百多年的歷史。從記載上得知,寺廟從未遭到過如此劫難,怎不令人痛心疾首啊!」

格達試探著問道:「那麼,這場災難是誰帶來的呢?」

老活佛吞吞吐吐地說:「放火者說,他們是紅軍。」

格達想了想說:「他們穿的什麼服裝?」

「那個頭目穿的是灰色制服。」

「其餘人呢?」

「老羊皮襖!」

「講的是藏話還是漢話?」

老活佛脫口而出:「當然是藏話,也說幾句不熟練的漢話。」

「是本地藏話還是……?」

老活佛看了看在場的其他人,似乎不願說出真相。格達示意其他人離去後,老活佛才接著小聲說:「那頭目我曾經見過。」

「什麼時候?」

「去年冬天……」接著,老活佛說:「前天深夜。一夥人闖進香格寺大殿。大殿裡突然燃起了大火,濃煙滾滾。我一發覺,便立即趕了過去。剛跨進殿門,就碰見那幾個縱火的人。其中一個穿著灰制服頭目模樣的人惡狠狠地對我說:‘我們是紅軍。紅軍就是要消滅宗教,在十天內把甘孜所有的寺廟都燒光……’那人向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威脅說,‘你們只能這麼說,要是你們再不想活在世上吃糌粑的話,你就隨便去說吧!……’就在那個頭目說最後那句話時,使我想起了去年冬天的一件事:那天,我準備到東谷寺去請回一張唐卡佛像,剛走到庭卡上去不遠的一個山彎裡,就遭到幾個土匪攔路搶劫,搶去了我一百多塊藏洋,而那個土匪頭子很像是這個自稱紅軍的人啊!更奇怪的是:我們還沒對任何人說出縱火者是誰時,村裡已經傳開了,說是紅軍燒了經堂……」

格達不住點頭:「明白了。看來這是事出有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