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格達活佛 張芳輝 第1頁,共2頁

1

康藏高原的春天總是姍姍來遲。而1936年的春天卻似乎來得比任何一年都早。「正二三,雪封山」,往年三月的甘孜,還是雪壓冰封的寒冷季節,而這年才進入三月,雅礱江已開始解凍,人、畜再不能從河道的冰面上通過;一些乾枯了的白楊、柳樹枝開始變綠,出現勃勃的生機;犛牛也再用不著用嘴去拱開厚厚的積雪啃食枯草。異常的氣候,加之不少村子大白天老鼠從寨子裡跑出來亂竄,晚上關在圈裡的牛馬羊躁動不安,栓在各家門前的牧羊犬無故狂吠。有經驗的老人們揣摩著說,這些跡象都表明,一場不可避免的大地震即將來臨。於是,村民們紛紛唸經、轉經,在自家房頂上和一些神山、聖湖周圍掛上經幡,以祈求神靈的保佑,消災避難。

這天上午,格達活佛帶著他的侍衛益西群批去甘孜縣城參加一個由縣政府召開的緊急會議。他今天是普通出行,不讓寺廟為他準備行色儀仗、華蓋寶傘。只是特地穿上了代表自己身份的拉讓巴格西(藏傳佛教的學位之一)黃緞袈裟,騎的是他自己最喜愛的那匹大白馬白龍駒。踏上了那條通往甘孜的驛道。

凜冽寒風,太陽懶洋洋地照射著灰濛濛的原野。

驛道上,不時走來仨仨倆倆流浪逃荒的人群和偶爾出現五體投地、磕長頭去拉薩的朝聖者。他們一見活佛走來,喜出望外,紛紛站在那裡,打散發辮,俯首吐舌祈求活佛摸頂賜福。格達一一滿足他們的願望。末了,他提韁催馬,走到驛道旁的小山包上。極目遠望荒涼的原野和遠處的雪山,雙手合十,嘴裡唸誦:「祈求大慈大悲的佛,降恩於高原,驅走災難,讓這多災多難的世間,人畜興旺,幸福吉祥!口奄嘛呢叭咪吽!……

正在這時,從驛道上馳來一隊人馬,雜亂的馬蹄揚起滾滾塵土。近了,格達和益西群批才看清那是幾個嬉皮笑臉的漢子,他們在一匹馬後拖著一個衣裳破爛、被綁著雙手的姑娘。

格達濃眉緊鎖,壓抑著心中突然生起的憤怒。

益西群批急忙前去攔住馬隊。「喂!你們這是幹什麼?為什麼把人拖著走?特別是對這樣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姑娘!」

對方一下被鎮住了,但當他們回過神來時,其中一個漢子卻趾高氣揚地說:「我們抓去一個抵債的娃子,你這個喇嘛也真是,是不是管得太寬了點?」

益西群批憤慨地說:「這事一定要管,還不趕快把人放了!」

另一個漢子咆哮道:「她家欠了郎呷大頭人的債。欠債還錢,無錢就支差抵債,這是規矩,你管得著嗎!」說著,他們騎在馬上挑釁地圍著格達和益西群批轉悠起來。

格達悶悶地說:「我佛慈悲,救人一命,勝過修造九十九座經塔。不知她家欠了你們主人多少錢?」

其中一個名叫吉村的漢子奇怪地打量著格達,嘲弄地:「她是你什麼人?值得你為她敢於冒犯我們的大頭人?」

益西群批說:「值得值不得那是我們的事,趕快把她放開,不然的話……」

又一個漢子說:「她是你的野老婆嗎?心疼了吧?……哈哈哈……啊嗨嗨……」他和其他幾個漢子同時狂叫著朝前衝去,險些把格達撞下馬來。

被拖著走過去的姑娘,回頭求助地望著格達和益西群批。可是,她這時一個趔趄,跌倒在地,被拖著前去,情況十分危急。忍無可忍的益西群批,飛快地騎馬追去,倏地躍到拖著人的那匹馬背上,把那漢子掀翻下馬。

另外的幾個漢子惱羞成怒,把益西群批團團圍住,舉起寒光閃閃的腰刀。

益西群批若無其事地跳下馬,忽地拔下那個摔倒在地的漢子身上的腰刀,猛地割斷了拖著那姑娘的牛皮繩。

一個漢子舉刀向益西群批砍來,益西群批舉刀一擋,那漢子的腰刀「鏜」地一聲被折斷。其他幾個漢子同時瘋狂地向他逼過來。

益西群批左突右閃,奮力同幾個漢子拚殺。僅幾個回合,漢子們一個個被掀翻下馬,俯首貼耳。

益西群批冷笑一聲說:「你們也太放肆了,睜開眼看看這位是誰?……格達仁波切,難道你們沒聽說過嗎?」

幾個漢子吃驚不小,面面相覷。吉村慌忙說:「啊嘖!是格達仁波切啊!我們真是有眼無珠,請仁波切多多原諒!」

吉村說著,其他幾個漢子帶著姑娘就想溜走。

格達厲聲說:「慢著!回去告訴你們的主人,要他多做善事,少作壞事,作一個一方百姓擁戴的大頭人。」

幾個漢子異口同聲地說:「啦索!啦索!(藏語,是!是!)」

姑娘朝著格達主僕二人雙膝跪下:「仁波切(珍寶,引伸為大師、活佛)!喇嘛阿哥,你們的救命之恩,我白瑪曲珍今生來世都不會忘記!」

格達下馬扶起白瑪曲珍,說:「這點小事不要提它!重要的是姑娘你一定要多加保重!」

白瑪曲珍淚眼模糊地說:「我會的。為了我那被逼死的阿媽,為了報答你們的救命之恩……」

格達說:「姑娘,可別這麼說,人人都會有遇到麻煩的時候。今後如果有什麼為難之事,請你儘管來白利寺找我,好嗎?」

益西群批對幾個漢子說:「大家都是喝雅礱江水長大的人,何必誰跟誰過不去呢?請你們回去轉告郎呷大頭人,仁波切也許有機會去拜訪他。這一路之上,你們要善待白瑪曲珍姑娘,否則,你們得到的,也許只能是主人的皮鞭!」

格達和益西群批主僕二人重新上路。他們路過一個村子,還沒進村,看見有幾個孩子正在那裡嬉戲玩耍。其中一個孩子首先認出了格達,他飛也似地跑進村裡,邊跑邊喊:「格達仁波切來了!格達仁波切來了……」

這時,仨仨倆倆的村民,正站在村道旁交頭接耳,聽見喊聲,紛紛翹首以待。

一個名叫澤翁的老阿爸對另一個叫格曲批的老者說:「啊嘖!今天是個什麼樣的日子啊!雖然遭到了國民黨兵的搶劫,可是,仁波切卻給我們賜福來了!」

格曲批說:「我昨晚在夢裡看見一群惡狼被一尊天神趕跑了,你說這事怪不怪?……」

格達和益西群批騎馬走來。見此情景,急忙下馬。格達便去為村民摸頂賜福。

村民紛紛向仁波切獻上銀元和金銀首飾。格達一一謝絕。於是村民便紛紛把金銀首飾送到益西群批手上。

一個穿著破舊不堪的老阿媽跪在地上,雙手捧著一個小銅錢。格達一看,立即從益西群批那裡抓起一把金銀放到她手裡,然後給她一根「松各」紅線。老阿媽迷惑不解地看著格達。

格達立即給老阿媽摸頂賜福。老阿媽感動得熱淚盈眶。

格達對村民們說:「阿爸、阿媽、阿哥、阿姐們,今天我是去甘孜開會,不是來求佈施的。大家要給佛獻上一片虔誠的心,請在十月二十五日燃燈節去白利寺吧,好嗎?」

村民們仍堅持要佈施。

格達心情沉重地說:「去年我們這一帶遭了旱災,莊稼收成不好。當前正是天寒地凍,人沒有酥油糌粑吃怎麼過日子呀!請大家先把春荒度過後再說吧!我回到寺廟後,一定主持全寺僧眾念三天大經,祈求萬能的佛賜給吉祥,今年來一個大豐收。」

澤翁說:「仁波切!我們百姓遭罪啊!那些國民黨兵可不這麼想,他們恨不得把百姓的骨髓都吸乾!」

格達從村民們慍怒的表情上看出了什麼。他說:「鄉親們,是不是村裡又遭了什麼劫難?」

格曲批說:「可不是嗎?剛才那些國民黨兵從縣城的狗窩裡跑出來,搶牛羊,搶女人。仁波切,你看」

遠處,一隊騎馬的國民黨兵正趕著一群牛羊朝遠處走去。

格達搖了搖頭:「這就是有一句諺語所說的,長官叫人不要偷東西,獨佔民財的卻是長官。」

益西群批罵道:「一群土匪!」

格達和益西群批揚鞭催馬,不到一個時辰便來到甘孜縣城西雅礱江上的打金灘渡口。這裡,寬闊的江面上,只有一個用十多張牛皮縫製的擺渡船,一排又一排巨大的冰排不斷漂移下來,牛皮船隨時都有被撞沉的危險,但船工駕輕就熟,避開一塊塊冰排,很快便把一船乘客擺渡過來。乘客下船後,等待在那裡過江的鄉親們一見格達來到,便紛紛讓開。其中有幾個老弱婦孺。格達見狀,向益西群批示意同他一起去親切地扶著一個顫巍巍的老阿爸小心翼翼地走上牛皮船,然後又扶著一個孩子上船,最後才讓其他群眾登船。

格達說:「鄉親們,你們請先登船,你們都是急著進甘孜縣城去辦事的吧?快過江進城去辦完事後以便早早回家。」

益西群批著急地望著格達說:「仁波切!……」

格達說:「別急!我參加不了那個會也許並不是什麼壞事。」

「可是……」益西群批有些不解。

在場群眾卻並沒有著急著上船,而是分別站在兩旁用無聲的語言恭請格達先上船。其中一箇中年婦女甚至打散盤在頭上的髮辮,彎腰低頭吐舌站在那裡,格達見實在難以推辭,只得上船。邊走邊雙手合十說:「謝謝!謝謝!」

牛皮船很快被劃到對岸。下船登岸後,格達看見在距渡口五十米開外,有一個婦女站在江邊,久久地凝視著冰排湧動的江面。

格達問益西群批道:「那個站在那裡的阿媽是不是前兩天失去兒子的達娃志瑪?」

益西群批說:「是的,據說那天下午,她的大兒子去縣衙門支官差,從色西底背了一大皮口袋糌粑過江,不小心一滑就滑到了冰縫裡,再也沒出來……」

格達心情沉重地站在那裡,望著浩蕩江面,許久沒有說一句話。

2

當格達走進甘孜縣政府藏式會議室時,那裡已經坐滿了人,與會者紛紛向他點頭招呼。他雙手合十,彬彬有禮地向大家致意。

縣長熱情有加地迎著格達:「活佛您快請坐,大家正等著您開會哩!」

老熊發笑,不是對你表示親近,而是伺機向你猛撲過來,把你一口吃掉。格達心知肚明,盧品之這個像狐狸一般狡猾的傢伙,該把臉給你看的時候,絕不會把屁股對著你。所以此時,他對盧品之虛偽的熱情並沒有感到受寵若驚,而只是再次向與會者點頭表示一番歉意之後,便在一張鋪著厚厚的羊毛卡墊上坐下來。

格達剛一坐下,那個胖得像九、十月草原上的雪豬(旱獺)、衣著華貴的大頭人郎呷便歪過頭來笑著對他說:「是不是路旁的野花香氣太醉人了,使騎的馬都邁不開腳步?」他的話雖然幽默而含蓄,但卻顯得有些低階庸俗。

會場裡幾乎所有的人都輕聲地笑了起來。格達則嗤之以鼻,不緊不慢地說:「在這種場合開這樣的玩笑,不知大頭人有沒有感到有失身份啊!?」

郎呷自我解嘲地笑笑道:「只是開開玩笑,活佛何必認真呢?」

坐在一旁的大頭人桑登插話說:「啊!既然是開玩笑,我倒是聽說你的幾個娃子今天倒是給你摘回去一朵美麗的格桑花,但不知你打算把她插到哪裡?」

郎呷佯裝沒聽清楚,只是「啊啊」地一陣乾笑。正在這時,盧品之宣佈說:「諸位土司、頭人、活佛、住持、執事,現在開會。先請西康宣慰公署海正濤副官介紹當前的軍事情況。」

海正濤站起來,精神抖擻地走到正中牆上貼的一張大地圖前,威嚴地掃視一遍全場,指著地圖說:「諸位,有可靠訊息稱,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面軍數萬人已佔領丹巴,正向道孚、爐霍方向進犯,據分析,很快就可能竄犯我甘孜縣。根據西康省宣慰使諾那喇嘛的訓示,今天特地把各位請來,共謀防衛之大計。」

會場一片寂靜。

海正濤回到座位,雙手撐在桌沿上,煞有介事地說:「紅軍是一支什麼樣的隊伍?想必各位早有所聞。他們消滅宗教,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無惡不作。還實行令人不能容忍的‘共產共妻’!……」

與會者譁然,議論紛紛。

海正濤繼續說:「請諸位稍安勿躁。根據上述情況,我們必須儘快組織起一支能攻善戰的民團隊伍,以阻止紅軍進犯,保甘孜一方的平安。」

桑登不冷不熱地說:「你們的那些軍隊不只是平時用來下鄉收糧、收繳稅款的吧?他們都開拔到哪裡去啦?」

海正濤顯得很尷尬,但他畢竟是國民黨軍隊裡見過世面的人,他此時只是乾咳了一聲後便說道:「我們的軍隊是有一部分,但駐防任務很重,所謂鞭長莫及,一時還顧不過來。所以,要阻止紅軍進犯甘孜,主要還是要靠在座的各位土司、頭人、活佛和住持、執事,組織起我們自己的民兵和僧兵隊伍,統稱都叫民團吧!看在座的諸位有何見教……」

會場一片沉寂。大頭人郎呷帶著嘲弄的語氣對坐在他旁邊的格達說:「古學(先生)平時很善言辭,今天怎麼一言不發呀?也應該把你袖子裡的拳頭伸出來讓大家見識見識啊!」

格達平靜地說道:「這時你讓我說什麼好呢?海副官剛才把紅軍說得一無是處,但到底紅軍是烏鴉還是鳳凰,只有見了才知道。比如說,目前在社會上,許多人都在傳聞現在大名鼎鼎的諾那喇嘛如何如何,這你也相信嗎?所以,我們如果現在就對紅軍過早地下結論,說不定將來會使人追悔莫及,這無異於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格達的一席話,不由地使海正濤和盧品之皺起了眉頭,一些土司、頭人、活佛面面相覷,桑登則為他暗自擔心。

郎呷惱火地說:「這、這……難道堂堂海副官他還會說假話?」

格達反駁道:「如果是假話,那是你給他下的結論,我並沒有這樣說,而是說我這個人從不道聽途說。我同海副官今天是第一次見面,我沒有理由對他評頭論足,何況他是諾那喇嘛的副官呢!他剛才說的話在座的各位相信不相信,那是每個人自己的事……」

郎呷冷笑道:「你這樣的話誰都會說。」

盧品之抬起雙手製止道:「好了,好了,別爭了,難得海副官一片苦心,他千里迢迢來到甘孜,為了誰?還不是為了我們大家能過上安寧的日子。請諸位都說說話吧,看怎麼樣才能儘快地把民團組建起來,這是當今的主要任務,迫在眉睫,刻不容緩……」

會議結束後,海正濤回到臨時住地,悶悶不樂地在屋裡踱來踱去。他問坐在一旁的盧品之道:「今天在會上說話帶刺的那個活佛叫什麼來著?」

盧品之說:「洛桑登增·扎西塔耶。他是白利寺的格達活佛。」

海正濤接著問道:「白利寺?是一個不算大的寺廟吧?」

盧品之回答道:「寺廟雖然不算大,但格達本人卻是深通佛學,秉性剛直,善施小恩小惠,籠絡人心,在庶民百姓中口碑很好。」

海正濤不耐煩地說:「這與我們有什麼關係?」

盧品之冷然一笑說:「對我國民政府治國安邦雖無足輕重,但也不可輕視。今天在會上你不也看出來了,他是一個頗具影響力的人物。」

海正濤譏笑道:「所以你就把他請來,把好端端的一個會攪成了一鍋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