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東京塔 江國香織 第2頁,共2頁

進入六月以來,連續幾天都是晴空萬里,氣溫也很高,像夏天一樣。耕二喜歡夏天。

電話鈴響的時候,耕二和由利正在床上。

「耕二嗎?」

對方是喜美子。

「在家裡吧?」

耕二說在。由利過來一下子把身體貼在他微微出汗的背上。

「我想見你。」

「現在?」

喜美子說是。

「現在不行。」

他們已經說好明天見的。

「是麼,那就算了。」

喜美子的聲音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生氣。

「出什麼事兒了嗎?」

平時耕二總是經常給喜美子打電話的,也許是最近不怎麼打了的緣故吧。

「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了?」

耕二沒有說話。由利在的時候只有這樣。況且他很清楚喜美子只要一上勁兒,說什麼也無濟於事。

「我怎麼老忘了你是個冷血動物呀!」

喜美子嘆氣道,

「算了,反正明天就見面了。」

接下來的話聽起來更刺人,

「對不起,沒說好就給你打了電話。」

耕二把聽筒夾在耳邊,順手點著了一支菸。喜美子沒再說什麼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是誰呀?」

耕二仰面躺著,吐出一口煙,然後回答,

「老闆。」

明天又要費力逗她高興了。耕二心裡琢磨著。

女人為什麼都這麼任性呀!別人也需要有一份屬於自己的空間!這樣一個連孩子都懂得道理難道她們就不懂嗎!雖然心裡惱火,但坐在路邊的咖啡廳裡的時候,耕二卻是一臉誠懇道歉的樣子。那家咖啡廳就在喜美子學法語的輔導班附近。

「我當時真想立刻就去你那兒的。」

喜美子喝著冰茶,沒好氣地說。

「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行嗎?是我不好。」

耕二連聲賠罪,咖啡廳裡空調溫度調得很低,讓人覺得有些冷。

「你高興一點兒好不好?」

喜美子什麼話也不說,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

「我好想見你的!」

「有時會忽然特別想見一個人,這沒錯吧?我也知道今天就能見面了,可我當時就是想立刻見到你呀!」

她頓了一下,接著說,

「想見的時候卻見不到的男人是最壞的男人!」

耕二忽然仰天嘆道,

「你說話前好好想想再說嘛!想見的時候卻見不著的明明是你嘛!拖家帶口的不是我,是喜美子你呀!」

喜美子氣極了,

「你竟敢這麼說!」

接著又擺出一幅往常的架勢,將她那帶著戒指的兩隻手攤開在桌子上,

「人不是什麼時候都能控制自己情緒的!說到底就是你對我沒有興趣了,所以才說出這樣的話來!」

真是不可思議,看到喜美子這樣氣極敗壞的樣子,耕二真的是進退兩難。明明心裡覺得是可以分手的時候了,可兩隻手卻心不由衷地想抱喜美子。

「說夠了吧!」

耕二拿了付款單站起身來。喜美子雖然還有些氣恨難消,但還是乖乖地跟在耕二後面走了出來。事實明擺著,無論再怎麼鬥氣,最終還是歸結於一個意思——想和人家在一起,想跟人家睡覺。

剛走出咖啡廳,耕二就抱住喜美子瘋狂地吻起來。喜美子也雙手摩挲著耕二的頭髮,呼應著微啟朱唇。真可謂一拍即合,兩個人的慾望已不可遏制,血液也沸騰起來,周圍的空氣開始燃燒。耕二急不可待地向喜美子的胸部摸去,喜美子好不容易才擋住了他。兩個人小跑著下了臺階,頭頂上的焦陽正似火般照耀著大地。兩個人鑽進車子,發動引擎,奔著「大和飯店」急馳而去。五分鐘不到,兩個人便到達了目的地。

透和由利第二次見面是在耕二的哥哥結婚的當天晚上。兩個人沒有被邀請參加他們的婚禮,可不知為什麼,又都被邀請參加晚上的聚會。聚會在大樓頂部的旋轉餐廳舉行,參加的客人很多,熱鬧非凡。因為新人同是醫生,所以參加者多是醫院方面和醫大時代的朋友。

耕二穿著雙排扣西服,透覺得這身打扮頗有豪門公子的意味。雖然耕二跟哥哥的關係並不是很好,但跟哥哥的朋友們卻似乎很合得來。這也是耕二的與眾不同之處。

由利和透一個穿著連衣裙,一個穿著西服。他們在這裡都沒有熟人,所以一直站在角落裡,覺的很無聊。

從旋轉餐廳的大玻璃窗可以將東京的夜景一收眼底——遠處閃爍著的霓虹燈,還有夜幕中皇居的輪廓。此外,玻璃窗還映照出整個餐廳裡的情形。兩個人的耳邊不時地傳來主持人的聲音,他也太不會使用麥克風了。

「好漂亮呀!」

一旁的由利望著窗外讚歎道。

「透,你一直在東京?」

「嗯,你呢?」

透反問道。

由利淺淺一笑,

「靜岡。上次聚會的時候我都說過了,你好像沒怎麼跟大家說話吧。」

確實是個爽朗的女孩子,透心裡想。看來自己那天確實沒怎麼注意她。

「耕二高中時候是什麼樣子啊?」

由利問道,彷彿是在詢問一個遙遠的故事。

「跟現在一樣。固執、性急。」

說完,透又補充道,

「要是喝了酒就更暴躁了。」

由利聽了笑著說,

「真羨慕你,能見到那時候的耕二。」

透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

「真羨慕你。」

由利又感慨道。

耕二——這個「淘氣的弟弟」大口喝著對了水的威士忌,忽然替家裡的父母操起心來。哥哥過去一直都住在父母那兒的。現在家裡忽然只剩下兩位老人,他們能適應不?

哥哥跟往常一樣,只是站在那裡。早紀卻忙前忙後地照應客人,與其說是今晚的新娘,倒不如說是同學聚會的主角。

看著哥哥那些大多是醫生的朋友們,耕二不由得在心裡想,他們不過才剛剛三十來歲,怎麼就一個個變得像老頭子一樣了。從今天晚上自己的觀察可以得出推論:醫生這個職業的肥胖率和禿頂率應該是相當高的。

對耕二來說,變成老頭子簡直是一種罪惡。

他忽然想起哥哥訂婚那天晚上,早紀的父親在大門口低頭鞠躬的情形——「這孩子不懂事,還請多多包涵。」

當時自己為什麼會感覺到一種悲哀呢?

喜美子和厚子會不會也都是這樣出嫁的呢?

上水果拼盤的時候,耕二開始尋找由利的影子。但找由利的同時,腦子裡卻浮現出喜美子的身體來。

喜美子。

喜美子是魔鬼。耕二一邊回憶在咖啡廳之後的那幾個小時一邊想。那樣做愛實在是對身體有害的。雖然飯店的房間裡有空調,可兩個人竟然都忘記要開啟。他們已經等不急互相給對方脫衣服,而是各脫各的,甚至連鬥嘴的功夫都沒有。他們喘息著,雖然大汗淋漓,卻毫不在意,只是貪婪著對方的身體。

「說到底是你對我沒有興趣了」

「我好想見你的!有時會忽然特別想見一個人,這沒錯吧?」

耕二看著在窗戶邊正和透說話的由利,一邊把手伸向水果盤,一邊痛苦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