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東京塔 江國香織 第2頁,共2頁

由利的鼻頭凍得紅紅的,興高采烈地說著。

這傢伙為什麼總是這麼高興呢,耕二覺得很是不可思議。今天上完課去打工之前,他和由利在公寓裡快樂了一下。然後在去車站的整個路上,由利一直都在興高采烈地說個不停。

「啊,肚子餓了!」

就連說肚子餓了也聽起來那麼高興。

「好想吃奶油麵包呀。」

耕二從沒有跟由利吵過架。首先,由利不像喜美子那樣動不動就發火,其次,在耕二看來,哄由利開心並不是件困難的事。所以,跟由利在一起可以說是無憂無慮的。耕二在售票機那裡給由利買了張車票,自己在過檢票口的時候則出示了一下月票。

周圍已經黑了下來,凝結在雨傘上的水珠在月臺上的熒光燈的映襯下顯得亮晶晶的。現在正是上行列車乘客比較少的時候。

耕二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出神地盯著前面一箇中年婦女的背影看,而且最近總是如此。不管什麼樣的中年婦女,映在自己眼裡都成了單純的女人。耕二甚至開始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什麼病了。

「耕二,有機會你也到我們學校食堂來看看吧。絕對沒事兒的!」

由利依然興奮地說笑著。

前兩天透還若無其事地勸自己乾脆跟喜美子分手算了。在耕二心裡,透雖然很聰明,可就是有點兒感覺遲鈍,像個木頭疙瘩。

站臺上響起了廣播員的報站聲,電車從對面開了過來。

「快看,全都白了!」

看到被厚厚一層雪覆蓋著的電車,由利又興奮地叫了起來。

鋼琴家看上去確實像個大孩子。聽詩史說他只不過才三十來歲,但卻已經開始禿頂了,還稍微有些發胖。雖然透並不清楚詩史說的‘數字音樂’到底是怎樣一種音樂,但那個鋼琴家用讓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強有力地敲擊鍵盤的動作卻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簡直不是人的手指。

跟詩史一起聽音樂的時候,透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空洞。雖然對音樂並不十分感興趣,但自己的軀體卻對音樂有著無盡的渴求。於是,詩史便和鋼琴家一起用動聽的音樂填充了他的全部身心。

演奏結束了,會場裡的燈亮了起來,然而透卻仍然陶醉地坐在那裡。詩史先站起身來,她拉了拉透的手,透才跟著站了起來。

「真不錯!」

詩史略顯興奮地說,

「一聽他的音樂就讓人渾身充滿力量。」

兩個人走到外面的時候,大雪還在下個不停。雪片裹夾在寒風裡紛紛吹落在路面上。

「好舒服呀!」

詩史說著穿上了一直拿在手上的大衣。

「音樂廳裡有點太熱了。」

透看到佈告欄裡貼出了京葉線電車不通的通知,但並沒有放在心上,反正詩史總是打的回去的。

音樂廳旁旅店前面的計程車站早已排起了長龍,然而卻不見一輛計程車。詩史微微皺了皺眉。

「知道我為什麼討厭下雪了吧。」

詩史取出手機直接打電話給計程車公司。此時雪沒有一點兒要停的意思,透望著眼前飛舞的雪花,像木偶一樣靜靜地站在詩史旁邊。雖然下的是鵝毛大雪,但置身其中時能感到濃濃的水氣,透倒是挺喜歡這種感覺的。

「真是沒用!」

詩史說著把手機放進了口袋。看來一時半會兒是叫不來計程車了,透心裡暗自高興。

「排隊去嗎?」

透說著要轉身去隊尾,詩史立刻驚叫道,

「你開玩笑吧!」

「我們還是先回去吧,在這兒都快凍僵了。」

兩個人又返身回到了酒吧。這時酒吧裡的人已陡然增加了許多。因為大雪而暫時回不了家的人們乾脆靜下心在這裡消磨起時間來。

詩史要了杯伏特加,透要了杯加冰塊的威士忌。

「吃點兒什麼嗎?」

透搖了搖頭。他現在心情很好,因為大雪使他能和詩史多呆上一陣子。他現在覺得酒吧裡所有的客人都比剛才順眼多了,看來今晚將是一個美好的夜晚了。

「是不是給陽子打個電話?」

詩史有些顧慮地詢問道。

「不用啦。」

透興致大減,邊回答邊用雙手在桌子上支起下巴。

「你的手指真漂亮!」

詩史微笑著誇道,

「都要讓人忌妒了。」

她抿了一小口伏特加,連稱好喝。

酒吧裡非常暖和,客人們不知都在說些什麼,亂糟糟的說話聲瀰漫在酒吧的整個空間裡。

「給我一支菸好嗎?」

透說道。高中的時候他也曾抽過一段時間,後來因為覺得並不怎麼好抽,也就在不知不覺間停了。可是現在,不知怎的卻忽然很想抽一支。

「好啊。」

透接過香菸抽了一支出來,但立刻又後悔了,他擔心自己夾煙的姿勢在詩史看來太不倫不類了。不過,詩史卻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透的擔心,她扭向酒吧裡面輕聲道,

「不知道有沒有空房間了。」

空房間?聽到這句話,透一下子覺得心砰砰跳了起來。

自己和詩史從來沒有在一起呆到天亮過。儘管跟詩史也發生過肉體關係,但那都是在晚上,而且時間極短。所以,透一直覺得那總像在夢中似的。

「每到這種時候就會發現自己老了。」

詩史一邊把玩著玻璃杯一邊嘆道。

「什麼?」

透頓時覺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要是放在年輕的時候,預定計劃被打亂的話反而讓人覺得更加有意思。」

聽詩史這麼一說,透立刻浮想聯翩起來。年輕的時候才覺得有意思,那不就是說現在不覺得有意思了麼……。

「也不知道阿姆蘭現在到家了沒有。」

透用手指觸了一下威士忌裡的冰塊,隨口應道,

「可能到了吧。」

說完,他忽然覺得眼前的玻璃杯和桌子在自己的眼裡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透又回到了現實中。

「可是……」

說出來以後透才意識到這個詞可能用得太唐突了,但已沒有辦法挽回,他只好拘謹地接著說,

「可是我不希望你回家。」

透很後悔自己沒有能夠把語氣說得再強硬一點。

他感到詩史的手觸到了自己的膝頭,很快地、但卻是極其溫柔地從自己的腿上滑了過去。

「我就喜歡你這一點。」

詩史說這句話時深情地望著透的眼睛。緊接著,兩個人的雙唇便印在了一起,那麼自然,那麼輕柔。透相信,他們倆幾乎是同時向對方吻去的。

透知道,就像自己不願意分開一樣,詩史也一定同樣不願意分開;自己希望能夠永遠這樣下去,而詩史肯定也一樣希望這一瞬間能夠成為永遠。

那是個幸福的吻。

「雪還在下嗎?」

詩史結束了長吻,輕聲問道。她的聲音讓透更加確信自己的感覺沒有錯。

「我去看看吧。」

透說著跳下高腳凳,手卻被詩史一把抓住,

「等等我,咱們一起去。」

詩史說話的樣子就像要跟著大人一起出門的孩子那樣。她從錢包裡掏出錢放在桌子上,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嗯。」

詩史輕聲應道。透立刻明白,對方是她的丈夫。

「我呆在酒吧裡,沒事兒的。」

詩史一連說了幾個「沒事兒」。

「精彩極了。他真是個天才!應聽眾的要求,他還重新演奏了一首曲子呢。」

她跟對方應著話,

「我跟小透在一起,沒事兒的。」

一會兒,她問透道,

「可以嗎?」

透知道詩史的丈夫要來接她了。

「真的沒事兒的,很快就打到車了。」

詩史繼續跟對方通著話。透知道她的丈夫肯定會來接她的。詩史越是有所顧忌,他就越是堅持來接。

「那好吧,我們在這兒等著。你小心點兒啊。」

詩史結束通話了電話。透已經沒有勇氣再看她的神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