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東京塔 江國香織 第2頁,共2頁

「晚上好!」

詩史半轉過椅子招呼耕二。她上身穿白色粗針毛衣,下身穿灰色的短褲。

「總是下雨,都讓人煩了。」

詩史說著轉回椅子。透在詩史旁邊坐下,要了啤酒。

「還好嗎?」

透已經兩星期沒見過詩史了。但他依舊看著前面答道,

「還好。」

他要全身心地感受身旁這個女人的存在。

收到香皂以後的一段時間,透一直沒有接到詩史的電話。

「陽子在家嗎?」

要是那天她給媽媽打電話的時候媽媽在家,也許現在就不會像這樣和她呆在一起了。

「說點兒什麼吧。」

詩史說。她那稍顯瘦削的手腕上戴著一塊豪華的勞力士手錶。

「說什麼?」

「什麼都行。學校裡的事情啦、你最近讀的書啦,還有,你現在正在想的事情……。」

透喝了一口啤酒,

「學校裡的事情嘛,我想畢業應該是沒問題的。」

「然後就是,校園後面有的地方長著地榆。」

「地榆?你喜歡?」

「嗯,就算是吧。前幾天我看到的時候,它們已經乾枯了。」

「你大學裡的校園很大嗎?」

「也不算大。」

說完,透又補充道,

「不過比高中的時候還是大多了。」

「是麼。」

詩史說著,隨意向擺滿了各種酒的酒櫃看去。

「書麼,最近沒怎麼讀。」

透老老實實地說著,

「現在正在想的事情……」

透在心裡說:就是想和你一起睡。

「正在想的事情呢?」

詩史轉過臉來,她臉上的妝非常自然。

「我也不知道。」

詩史嫣然一笑,

「我上小學時的校園後面曾經開著很多繡球花。」

「小學?離現在太遠了吧。」

詩史微微低著頭,用指尖輕輕地碰著玻璃杯裡的冰塊。

「大學時候的校園裡都有什麼樣的植物,現在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真是奇怪。」

「是不是因為你沒有一個人走過啊?」

透回答說,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聲音裡透露出的妒嫉,有些不知所措。但詩史好像並沒有注意到,只是坦然承認了。

「嗯,也許是吧。」

兩個人又各自要了一杯酒,默默地飲著。

透在心裡想著,當時那個電話真的是打給媽媽的嗎?

「啊,太遺憾了。我現在就在附近,還打算讓她出來一起坐坐,喝點什麼呢。」

聽說媽媽不在家,她很是失望地說。

「要是讓你出來陪陪我的話,你媽媽該生氣了吧?」

「我想不會的。」

聽透這麼說,詩史便說了酒吧的名字和地點,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問,

「噢,對了,你能喝酒嗎?」

透很懷念詩史用敬語說話的時候。

那時跟詩史見面的時候,透還從未交過女朋友,而詩史則已經結婚了。她還沒有小孩兒,但卻擁有自己的商店和自由。

真沒想到,自己和詩史之間的事竟然讓耕二來了勁兒。

「不錯嘛!你的那個還是個大人啊!」

耕二興奮地說,

「讓人玩玩倒也無所謂,被甩了以後可別尋死!」

「人家可是隻對你年輕的肉體感興趣喲!」

那時正是風行「援交」——女高中生以獲取生活資助為條件與人交友的時候。透所在的高中還是女生比較少,並且大都很傳統的。但即便如此,還能夠碰到很多女高中生,雖然兩腿粗得要命,卻照樣身穿超短裙,腳蹬長筒襪,信心十足地走在街頭。

「真是難以置信!」

耕二肩挎卡其布背包,一邊穿過自動剪票機一邊嘟囔,

「竟然還真有被她們騙的傻老頭兒!」

然後,動不動就喜歡說粗話的耕二嘆口氣說,

「真想也結識一個比我大的女人!」

自己和詩史之間當然是沒有金錢交易的。耕二把自己和那些女高中生相提並論著實讓人不服,但由於這些事之間實在搭不上邊兒,透也並不覺得生氣。

詩史和自己之間的事,是誰都不可能理解的。

「吉田的媽媽怎麼樣?」

現在想來,當時耕二這麼問的時候,真應該立刻阻止他。

「不錯嘛!人也挺漂亮。」

自己當時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根本就不相信耕二真的會和自己同學的母親發生點什麼。

現在,透只得承認自己當時的確小看了耕二那離奇的行動力了。

兩年前。

自己的人生就是從那時起像膠凍一樣開始凝固了的。慢慢地,悄無聲息地,就像無味的膠凍一樣。至於耕二的事,自己已無過暇過問了……。

「能見著你,真是太好了!」

詩史喝乾了伏特加。

「下次咱們一起吃頓飯,再多呆一會兒。」

詩史付完帳微笑著說。

她跳下凳子,看了看錶,輕聲道,

「不知道雨還下不下了。」

「是啊。」

七點半。透很快得出結論,她肯定是八點和丈夫在某個餐館約會。

「我給你打電話。」

詩史說完快步走出了酒吧。

自己還以為能和她一起吃飯呢。

啤酒還剩下很多,透已經沒有情緒再喝了。他漫無目的地四下望去,牆上黑板上「烤牛排三明治」的字樣突然讓他覺得肚子有些餓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神使鬼差地進入了茶飯不思的狀態。

酒吧裡的人開始多起來。巨大的花瓶裡的插花好像在嘲笑身單影只的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