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花(趙本夫) 趙本夫 第2頁,共2頁

夏魚兒見狀斥責道:「小文,不許纏著任叔叔。」

小文聽見母親這麼一說,十分生氣,大叫:「就許你跟他逛花園,說悄悄話?任先生又不是你一個人的。」

夏魚兒沒想到小文會這樣對自己說話,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你……」

在一旁的任憑風不滿地說:「小文,怎麼能對你母親這麼沒禮貌?」

小文見任憑風臉色不好,只好讓步:「我道歉,對不起,總行了吧?媽,我想跟任先生說幾句話,你不會堅持要在旁邊偷聽吧?」

夏魚兒說道:「我才沒興趣呢,你慢慢說吧。」說完,就走開了。

任憑風有些不耐煩,對小文說:「有什麼事快說吧,我中午還有事情。」

小文一噘嘴:「你跟我媽閒待著也沒見你著急啊,怎麼一換成我,就說有事要走,你討厭我,是不是?」

「不,我不討厭你。」任憑風答道。

「那為什麼你不願意和我說話呢,我看得出來,你根本就是在找藉口搪塞我,難道我是母老虎會吃人嗎?」

「你和母老虎也差不多,我沒見過那個女孩子對母親那麼兇的。」

小文撅嘴說道:「那是因為她不喜歡我,總是嫌我這兒不好,那兒不對,嫌我不象個女孩兒,不肯整天呆在家裡,連我騎馬她都要罵我,我能和她親得起來嗎?」說到這小文忽然哭起來:「就因為小桃腿不好,所有的人都關注她,寵著她,就算我在學校考第一名也沒有人誇我,可只要小桃在瓷胚上畫兩筆,大家就把她捧上天,你不也變著法地誇她,鼓勵她嗎?早知道這樣,我寧肯殘疾的是我。」說完,小文索性趴到任憑風的肩上痛哭起來。

任憑風拍著她的肩安慰道:「她是擔心你出危險,小文,天下沒有不疼愛兒女的母親,更何況你媽媽那麼善良,那麼充滿愛心,她,她簡直稱得上是百裡挑一的女人。小文,沒有人忽視你,大家都很喜歡你,只是小桃比你不幸得多,所以更讓人同情。她是你妹妹,難道你做姐姐的,還要嫉妒她嗎?」

小文擦了擦眼淚,抬眼看著任憑風問道:「那你也喜歡我?」

任憑風回答:「喜歡,我怎麼會不喜歡這麼一個活潑可愛的侄女呢?」

小文一陣失落,說道:「我才不要當你的侄女。」

任憑風詫異地看著小文,小文也感到自己說的有些過火了,連忙掩飾:「你沒聽見我一直稱呼你任先生,沒喊過你叔叔嗎?我要當你的…你的徒弟。」

任憑風啞然失笑:「徒弟?你想跟我學什麼?」

小文想了半天回答:「學……學做生意啊。你走南闖北做生意,我在景德鎮呆膩了,正想出去開開眼界,正好跟著你。天津,北京,上海,這些地方我還從來沒去過呢。」

任憑風嚇了一跳:「那怎麼行?學做生意,你又不是男孩子。不行,這件事你說出大天去,我也不會答應你的,如果你是為了這件事找我,我只有讓你失望了。我真的是有事,我得走了。」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小文失望地看著他的背影。

突然任憑風又回過頭來對小文說:「還有,記住,以後叫我任叔叔,你要是再叫我任先生,我只當沒聽見,不會再睬你了。知道了嗎?」

小文沒好氣地說:「聽見了,任叔叔!」任憑風無奈地搖了搖頭,走了出去。

任憑風走進三春茶樓,李鳳白看見他,故意誇張地做出迎客的樣子,以掩人耳目。「喲,任老闆,您來啦,快請坐,小青,給任老闆沏一杯最好的龍井。」小青連忙把茶沏好,遞給李鳳白。任憑風坐下,李鳳白把茶端到他面前。

任憑風四處張望了一下,見沒有什麼人,低聲說道:「鳳白,你坐我這兒來,我有話問你。」

李鳳白在他對面坐下,斜了他一眼:「去過薄家了?」

「去過,但什麼也沒找著,還碰上另一個蒙面黑衣人,我們倆過了幾招,此人武功和我在伯仲之間,最後他逃走的時候,還用上了東瀛忍術中的「煙遁」。李鳳白一驚:「你是說日本人?」

任憑風繼續說道:「鳳白,麟清兄曾經對我說日月盅裡的月盅可能流落到了日本,但他並不敢肯定,所以說得不詳細,你好好回憶一下,他有沒有跟你提起過有關日本人的訊息。」

李鳳白想了想,說道:「我哥也跟我說過可能在日本人手裡。他說溥儀被人從北京趕出來,住在天津的時候,曾經有一次宴請日本人,吃飯的時候把「青花日月盅」拿給大家炫耀,我哥當時就覺得不妥。任憑風接道:「所以麟清兄會認為月盅的丟失,日本人嫌疑很大。」

「正因為如此,他覺得找回月盅的希望不大,他才一邊尋找,一邊偷偷讓我到景德來開茶樓,想辦法重燒一隻月盅。」

任憑風一拍腿:「這就對了,日本人的想法和麟清兄一樣,也想把日月盅配成一對,於是派遣高手到薄家去找制瓷秘籍,只是這個人到底是誰呢?鳳白,你在這鎮上的時間長,你知道嗎,這兒有沒有日本人?」

李鳳白不解地問道:「除了極偶然的來過幾個日本客商,那他們也是談完生意就走,這鎮上也沒有日本人啊。」

「不知這個黑衣蒙面人被我發現以後,他會不會離開景德鎮呢?我實在想不出,他究竟是誰?」

李鳳白說:「你想破腦袋也沒用,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搶在日本人前面,先把薄家秘籍弄到手,這事,只能看你的啦。」

任憑風點了點頭,又和李鳳白聊了一會兒才離開茶樓。送走了任憑風,李鳳白突然想到半天沒有看見小青了,也不知這丫頭在樓上幹什麼呢?於是李鳳白走到小青房間外面,正要推門進去,忽然聽到裡面有聲音。她把耳朵湊到門上,聽到小青叫薄劍蘭的名字,她吃了一驚。李鳳白推門進去,看見小青正開心地吃著荔枝,李鳳白走了進來。小青回頭看見,吃驚地叫道:「姑姑。」

李鳳白問:「你在和誰說話?」

小青有些慌亂:「沒,沒誰。」小青的手背在身後,衝窗外急搖,示意薄劍蘭快離開。李鳳白走到她身邊,拿起她的手,小青手上還捏著一顆剝到一半的荔枝。李鳳白向樓下看去,薄劍蘭已經不見了。

李鳳白看了小青一眼,笑道:「薄少爺很會討女孩子歡心啊。」

小青被姑姑猜中了心事,臉色煞白。

李鳳白見小青如此緊張的樣子,笑道:「傻孩子,你怕什麼,女人和男人相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姑姑會那麼不講道理禁止你和他往來嗎?你跟薄劍蘭說,以後要找你就光明正大地來,別偷偷摸摸的。」

小青聽到姑姑這麼一說,把頭低下,小聲說道:「我不會讓他來的。」

李鳳白十分疑惑:「你不喜歡他?你瞧他的眼神含情脈脈,可騙不了姑姑。」

小青明白姑姑的意思,直視著姑姑說:「我是喜歡他,就因為喜歡,我不能用你對付薄家二叔的手段對付他。」

李鳳白臉色一變:「小青!」

「姑姑,你別逼我,逼我也沒用。」

李鳳白頹然,癱坐在椅子上,傷感地說:「我不會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我是你親姑姑啊,為什麼你們每個人都把我看成妖魔鬼怪呢?」

小青見狀走上前去說:「對不起,姑姑。」李鳳白嘆口氣,意興闌珊地走出了小青房間。她不知道為什麼身邊的人一個個都對她如此冷漠,先是任憑風,現在又是小青,她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難道自己真的是變了嗎?

此時司馬弓正坐在自家客廳的椅子上,面色沉重,下頭一排跪了七、八個徒弟,常野站在一旁。原來是他們都滿師了,特來向司馬弓請辭的。司馬弓想到自己將失去這些免費勞動力就悶悶不樂,於是面色不悅,而又戀戀不捨地長嘆一聲:「你們都滿師了,我留不住你們。走吧,走吧,有這個手藝,能回去混飯吃了。」說著,他閉上眼揮揮手。

徒弟們連磕了三個頭,齊聲說:「師父保重!」走出了客廳。司馬弓眼睛潮溼了,喑啞著嗓子說:常野,送送……你這些師哥。七、八個徒弟站起身,向門外走去。常野送出門去。

司馬弓像遭到很大的精神打擊,癱坐在椅子上。

這時彩雲向家裡走去,還沒進門,看到常野和一群師哥出來,她好奇地迎上去問:「錢師哥,你們這是……幹什麼去,成群結隊的。」

大家都站住了,都有些侷促。

彩雲見狀有些奇怪又問:「怎麼啦?出什麼事啦?」

錢師哥說:「彩雲妹妹,沒出什麼事。我們幾個是來向師父辭行的。」

彩雲不解:「辭行?辭什麼行啊?滿師也沒關係,還可以繼續在我家幹呀。」

錢師哥回答:「家裡都上有老,下有小的,再幹下去,沒法養家餬口,還是回去吧。」

彩雲問:「是不是我爸給的工錢太少?我去給他說,讓他給你們多長些工錢!」

錢師哥忙說:「彩雲妹妹,不必了。拜師學藝,規矩都差不多。學藝期間沒有工錢,滿師後留下,也就是拿點打工的錢……還不如回去自己開個窯,自己制瓷。」

彩雲明白了,笑道:「噢,是這樣,那是好事啊,我祝賀你們學成滿師,回去都能發財!」

錢師哥不好意思地謝過彩雲,告辭而去。彩雲看了站在一旁的常野一眼,轉身進了大門。常野盯著彩雲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走回了客廳。

客廳裡,司馬弓獨自悶坐,喝著小酒,鬱鬱寡歡。常野走進來,小心地說:「師父,你不開心啊?」

司馬弓指指身邊招手示意:「來,坐下,陪師傅喝兩杯。」

常野問道:「師父,你這是借酒澆愁,師哥他們都走了,你是為這事傷心吧。師父,他們說……要回去自己開窯制瓷。」

司馬弓苦笑:「走吧走吧,這些沒良心的東西,跟我學藝七年,管吃管喝管睡,學成了,翅膀根硬了,說走就走,全飛了。那不明擺著的嗎?留在我這裡打工掙錢少,自己開窯賺得多。出師的徒弟全這麼幹。」

常野說到:「師父,你這樣多不合算啊。他們回去開窯,不是要和你爭生意嗎?」

司馬弓哈哈大笑,不屑地說:「爭生意?爭不了。要爭也就是和那些普通的制瓷人家爭。和我爭不了。你以為我會把什麼都教他們?司馬瓷最核心的東西,我是不會教給他們的。你不是已經知道我有制瓷秘籍了嗎?他們誰見過?我是不會讓任何人看的。」

常野心中一驚,眼珠子一轉,說道:「師父,要是你死了怎麼辦?司馬瓷不要失傳嗎?

司馬弓大怒,走過來,使勁打他一巴掌,厲聲訓斥:你敢再說一遍!

常野站得筆直,大聲說道:「師父,你肯定會死!「

司馬弓死死看住他,突然一鬆,有些無可奈何:「小子,你就不能說我不會死,讓我高興高興?「

常野說:「師父,那是謊話,我不能說!」

司馬弓終於洩了氣,重新坐到椅子上,心想天底下還有你這樣的犟種!

常野上前一步,突然說道:「師父,收我做終身徒弟吧!我說的是,出了師也不離開你,永遠在你身邊,學習制瓷秘術,把司馬瓷發揚光大!」

司馬弓疑惑地看著他,點點頭:「噢,我明白了,你是想做我的終身徒弟,繼承司馬家的事業?」

常野回答:「是的!師父,你這輩子教了多少徒弟啊,一個一個都走了,像狗熊掰玉米,掰一個扔一下,最後一個不剩。到你老了,不要說無人繼承司馬瓷術,連個伺候你的人都沒有啊。師父,我是孤兒,是你收留了我。我也沒地方去,我不想離開師父。再說,我也……喜歡彩雲妹妹……」

司馬弓一下子跳起來,他沒想到常野還有這個野心,氣惱地說:「做夢吧你!小子,你倒胃口不小啊?告訴你,我有兒子,輪不到你!」

常野一聽,盯著師傅吃驚地問:「你有兒子?」

司馬弓冷笑一聲:「哪天我把柳鳴兒娶回家來,小田螺不就是我兒子嗎?」

常野鬆一口氣,暗自偷笑:「師父,小田螺總不是親生呀!再說,他那麼小,又不能娶彩雲妹妹。師父,師徒如父子,如果我再娶了彩雲,再生了孩子,起碼有一半司馬血脈,自然我最合適。」

司馬弓望了常野一眼:「啊?連生孩子你都想到了?常野,你從哪天打這些鬼主意的?」

常野憨憨地笑笑:「師父,嘿嘿,我想了三天了,從那天你讓我把彩雲妹妹關起來,就開始想。腦殼都想疼了。」

司馬弓搖搖頭笑笑說:「不容易。三天時間,你就想了這麼大個事,不容易!常野,平時,我討厭別人給我耍心眼。你這麼直來直去,我倒喜歡。你說的呢,也有些道理,等我忙過這一陣,想一想,再說。好不好?」

常野點點頭,走了出去,看來讓老頭子答應自己做終身徒弟還要一些時日,不過沒關係,這麼多年都登了害怕這幾天?想到這裡常野不由微微一笑,好像自己已經成了司馬家的終身徒弟加女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