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花(趙本夫) 趙本夫 第2頁,共2頁

司馬弓喝了一口,燙了一下,趕緊放下,笑道:「真是心急喝不得熱茶呀!哎,鳴兒,你今天好像不高興啊?是不是因為田螺生病的事?」

柳鳴兒掩飾地點點頭,把頭低了下去。司馬弓嘆了口氣:「你一個女人帶個孩子不容易呀。我說過多少次,你乾脆搬到我家去,早晚也有個照應。」

柳鳴兒不響,立在一旁。

司馬弓見狀又說道:「咱倆的事,全景德鎮的人都知道。反正這樣了,你怕什麼?哎,你坐呀!你呀,也不知哪來這麼多禮節,咱們都這樣了,就像真夫妻一樣,隨便一點吧!」

柳鳴兒仍是搖頭。

司馬弓又看看放在桌上的青花瓷王旗,忽然想起什麼,站起身說:「我不能久坐!明天早飯後,客商們要來家簽約,好多事還沒準備好。常野也不知跑什麼地方去了。我得走了!」

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幾塊銀元放桌上:「給田螺治病,千萬別誤了,忙過這幾天,我再來。有事去找我!」他伸手拿過青花瓷王旗:這個我先拿走了!記得關好大門吧。

司馬弓走了,柳鳴兒跟到院門外,看著司馬弓瘦弱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百感交集。突然感到很對不起司馬弓,因為她對他隱瞞了太多的秘密。

常野已從屋內出來,走到柳鳴兒身邊,陰陽怪氣地說道:「他倒是真疼你啊!這麼小氣的人,在你身上花錢,手面大得很呀!」說完,常野溜出大門,四處看看,迅速消失在黑暗中。柳鳴兒趕緊關上院門,背靠門,又一次流出淚來。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維持多久,有時候她真想把真相都說出來,因為這些年來她內心的揹負了太多的東西,真的很累很累,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能說出來,她一次次地在矛盾中掙扎。

第二天一大早,司馬弓就拿著青花瓷王旗走到院子中,喊自己的傻徒弟大頭把青花瓷王旗給掛得高高的,他要讓往來的人都能看見,他又把鞭炮備好,準備一有客人來,就馬上放鞭炮。他要讓全鎮的人都知道自己是新的青花瓷王。

此時司馬彩雲剛回到院中,正看見常野。彩雲想了想,將他攔住。「常野,我問你件事。你老實說,薄家的瓷器是不是你們換的?」

常野一驚,愣了愣,趕忙搖頭:「沒有啊。」

彩雲緊追道:「那天夜裡,我爸帶你們幹什麼去啦?抬走一個木箱,又抬進一個木箱,裡頭裝的什麼東西?」

常野環顧四周,壓低聲音:「彩雲姑娘,你都看到啦?」

常野眼珠子轉了轉,想既然彩雲都已經猜到了,就一不做二不休都告訴她把,也讓老頭子嚐嚐滋味,常野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彩雲姑娘,我不能給你說什麼,你願意怎麼猜,就怎麼猜吧。」說罷就走了,彩雲點點頭,她什麼都明白了。

司馬弓正忙得不亦樂乎,他走進客廳,突然發現彩雲怒氣衝衝地站在客廳等他,不由一愣。彩雲生氣地問:「爸!你是不是偷換了薄家瓷器?」

司馬弓又是一愣:「誰給你說什麼啦?」

「沒誰給我說什麼,可是還要別人說嗎?你自己還不清楚!」

司馬弓生氣地說:「這些事你別管!上樓做功課去。」說著,他坐到椅子上。

彩雲上前一步說:「不行!這青花瓷王拿得不光彩,我替你臉紅!」

司馬弓一拍桌子:「大膽!我都不臉紅,你臉紅什麼?我都六年沒拿到青花瓷王了,憑什麼他薄家要壓我一頭?有時候差四票,有時候差三票,最少一次差一票!你知道那是個什麼滋味?當場就能氣瘋!是不是青花瓷王,你知道這價錢差別有多少嗎?」

彩雲聽到父親這麼一說,什麼都明白了,冷笑一聲說:「這麼說,你承認自己做了手腳?」

「做了手腳又怎麼樣?咱們司馬瓷不差!咱們也當過八屆青花瓷王,他薄家有制瓷秘術,咱司馬家也有!當年進貢康熙爺的「青花日月盅」,也不是他們一家燒出來的!「

這時,常野已來到客廳外,正在門外偷聽,嘴邊露出了一絲笑容。

彩雲對父親徹底失望了,大聲說:「我去告訴薄家,是你使了調包計!」

司馬弓連忙制止,彩雲不聽,向外面跑去,司馬弓在後面急追。彩雲跑到院子裡,這時常野突然冒出來,攔住彩雲,一把抓住她。

司馬弓叫道:「常野,抓住她!送樓上去,鎖她屋裡。沒有我的話,不準放她出來!去樓上把小姐捆起來,口裡堵上毛巾,千萬別讓她叫出聲,待會客商們要來了。等簽完約,再放她出來!隨她怎麼喊!」常野抓住彩雲一隻胳膊往樓上拉,彩雲掙扎著,常野面無表情,依然抓住不放,一句話不說,推推搡搡上樓去了。彩雲被捆綁住手腳,放在床上,她還在拼命掙扎。嘴裡堵著毛巾,發出唔嚕唔嚕的聲音,仇恨地盯住坐在一旁的常野。

常野坐在一旁看住她,吶吶道:「小姐,別怪我,是……師父讓我這麼做的。」

彩雲狠狠瞪了他一眼,甩甩頭,企圖甩掉口中的毛巾,卻無效果,頭髮卻亂了,氣得胸脯一起一伏,卻愈顯得風光撩人。

常野看著她因捆綁而更加鼓凸的胸脯,舔舔舌頭便走出了房間,關上門,常野回頭笑了笑便下樓來到了客廳,此時的司馬弓像是經歷了一場大戰,顯得十分疲憊,往椅子上靠去。常野走了進來:「老爺,已經把小姐鎖在屋裡了。」

司馬弓睜開眼,看了常野一眼,讚許道:「你這倒挺能幹的。行!快去幹活吧,做好一切準備,迎接客商!」

常野謝過師傅轉身走了兩步,又迴轉頭,猶猶豫豫站住了。

司馬弓問道:「還有什麼事?」

常野說道:「師父,先前我……偷聽你和小姐說話了。」常野故作憨狀繼續說:「師父,我無意聽到的,我偷聽了,就是偷聽了,不能說謊。」

司馬弓心想這小子還挺誠實,常野看了看師傅說:「你說薄家有制瓷秘術,咱們家也有制瓷秘術。還說什麼「青花日月盅」。

司馬弓很是吃驚說道:「你聽到這個啦?可不許對外人講!也不要多問,要守口如瓶,知道嗎?行了,幹活去吧。「

常野答應著出門去了,望著常野遠去的背影,司馬弓自言自語:這小子,倒也難得。

說著司馬弓走進臥室,穿戴一新,對著鏡子又仔細照照,這才滿意地走出房間。只見

司馬大院一派忙碌。大門外,張燈結綵,懸掛青花瓷王旗,客廳裡準備案墨、茶水、點心,一群下人忙得團團轉。司馬弓十分高興不時指揮著下人的工作。幾串長長的鞭炮掛在竹竿上,準備燃放。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就等著大批商戶的到來。司馬大院,一切收拾停當,整潔、排場、喜慶。二十幾個下人,男男女女,排成兩排,分列大門外,迎接客商。引得不少人圍觀。一面杏黃青花瓷王旗掛在大門外,迎風招展,十分威風。幾個竹竿掛滿鞭炮,等待燃放。司馬弓穿戴整齊,神氣活現地站在大門口。不時看看圍觀的百姓,充滿炫耀之意。人群中有人招呼:司馬先生,今天好排場啊!司馬弓做出無奈狀:「今年客商不多,人家遠道來了,咱們得隆重一點不是?」說完便大笑了起來。

可是司馬弓萬萬沒有想到,他等了好久都沒有一個商客前來拜訪。司馬弓開始有些急躁了,他和下人們開始張望,可是街上除了很少的行人,並沒有客商的蹤影。司馬弓有些不安起來,但表面上還很鎮定。

大頭忍不住了問道:「師父,客商怎麼還不來啊?」

司馬弓狠狠瞪了他一眼說:「急什麼?等一會就來了。」嘴裡這麼說,卻忍不住又一次張望。迎候的下人和百姓已在竊竊私語,不時看看遠處,再看看司馬弓。司馬弓額上沁出汗珠,焦急地張望著,往天上看看,嘴裡嘟囔道:這些雜種吃了我的,喝了我的,總不會不來吧?這都到什麼時候了!這時突然有人喊道:「來了!來了來了!」大家都往遠處看去,果然出現幾個客商朝這邊走來。司馬弓見狀十分高興,喊道:「快放鞭炮!」

一時鞭炮齊鳴,好不熱鬧。

司馬弓迎上前去,笑容滿面,一個一個抱拳拱手:「陳先生!王先生!孫先生!」司馬弓還想繼續抱拳拱手,卻發現後面無人,像一腳踩空踉蹌了一下。圍觀的百姓都笑了起來。

司馬弓有些尷尬,往前數數,只有三個客商。往後看,的確無人。但又不敢怠慢了這三位客人,又趕緊小跑到前頭引路:「請!請!」他眼睛卻還在往後瞄,額頭已滿是大汗。幾個人在隆重的夾道歡迎和鞭炮聲中走進大院,顯得極不相稱。百姓們轟笑起來。下人們也忍不住都偷偷笑了起來。不少百姓搖搖頭,不屑地散開了。

客廳裡,司馬弓正和孫先生、王先生、陳先生簽約。司馬弓蓋上最後一個印章,把合約遞給他們:「三位能來,我很感謝。」孫先生笑道:「我們三個都是老客戶了,當然會來!」

司馬弓不滿地說道:「那些客戶呢?幾十個客商呢,都去了哪裡?是不是昨天夜裡玩得太晚了,太累了,到現在還沒有起床?」

王先生說道:「司馬先生,你怎麼還糊塗著?倒是我們三個起床晚了,他們早就去和別家簽約啦!我估計一大半去了薄家」

司馬弓大驚:「真的?」心中一陣怒氣,眉頭不由地皺了起來。

孫先生趕忙說道:「也就是猜測。」王、陳二人也附和著說:「對對,猜測,猜測。」

司馬弓大怒,站起來大吼一聲:混帳!幾個人見狀不對,趕緊拱手:告辭,告辭!

說完,幾人撇下怒氣衝衝的司馬弓,快步出客廳去了。

司馬弓越想越不服氣,在院子裡轉來轉去。突然大喊一聲:「不行,我不能就這樣算了,我非得討個公道回來。」

他大步向外走去。大頭上前問道:「師傅,你去哪?」司馬弓頭也不回說道:「去薄家。」

「師父,你一個人去行嗎?要不要帶上傢伙?」司馬弓似乎沒有聽到,大步走在前頭。大頭回身拿了一根棍子,幾個下人也胡亂各撿一根傢什,緊緊跟上去。

此時的薄家客廳裡外都是客商,約有幾十個人,有的在客廳簽約,有的在外頭花園聊天,顯得十分輕鬆。其中一位客商對夏魚兒說道:「我看今年司馬家是沒啥人去了,我認識的瓷商差不多都到你家來了呢。司馬弓弄了那麼一手,反倒弄巧成拙,他的一些老客戶都不願再和他做生意了。」

夏魚兒笑著說:「那是各位看得起我們薄家,夏魚兒深表感激。」

那位客商接著說:「不過,多虧那位任先生當場揭破司馬弓,不然我們都要被矇在鼓裡,還以為薄老二一死,薄家瓷器從此大不如前了呢。」任憑風就在旁邊,聽見商客們這麼一說不由哈哈大笑。夏魚兒滿意地看著,江伯端了一杯茶,親自送到夏魚兒面前,說道:「任先生真是能幹,不到半天,和所有人都交上了朋友,太太,我從來沒見過象他這樣的人,他身上好象有一種魔力,吸引著人特別願意和他親近。」夏魚兒眼睛盯著任憑風,心裡雖然很高興嘴上卻說:「也沒你說得那麼邪乎吧。」

江伯認真地說道:「我是說真的,我老江活了幾十年,也算閱人無數了,除了過世的大先生,任先生是我最佩服的一個人。」

夏魚兒笑了笑,不說什麼,只是看著遠處的任憑風。

這時,秋兒揹著小桃走進客廳。許多客商看到殘疾的小桃和她纖弱美麗的面容,都十分吃驚也很疑惑,他們從未在薄家見到過這位姑娘。小桃害羞地看著大家,伏在秋兒背上,更讓人憐愛。人們紛紛閃開一條路。任憑風抬頭髮現了她,眼睛一亮,興奮地叫道:「小桃來了!」他忙起身跑過去,從秋兒背上接過小桃,輕輕放到客廳一張靠椅上。夏魚兒十分意外,站住沒動。大家一齊圍上來。小桃有些膽怯,有些好奇又有些害羞地看著大家,慢慢垂下長長的睫毛,低下頭去。

任憑風笑著看了大家一眼,說道:「各位,今天我要向大家隆重介紹一位天使般的姑娘,她叫薄小桃,是薄太太最小的女兒。」人們恍然大悟,紛紛點頭。「本來小桃姑娘是不願意出來見人的,她平時就膽怯、怕羞,因為她三年前雙腿癱瘓,不能走路了。剛才我到瓷胚房去告訴她說,小桃,你不用害怕害羞,也不用自卑,我相信客人們都會喜歡你,她這才答應出來見大家。在剛才簽約之前,各位都看到了真正的薄家瓷器,有幾個品種最受大家稱讚。各位可能還不知道吧,那幾個最好的品種,都是由小桃姑娘親自設計造型,親自創意繪畫的!」

大家都鼓起掌來,不停地讚賞小桃是一個難得的天才,小桃的臉更紅了,低下頭去,心裡忐忑不安,這可是她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露面啊。

夏魚兒看著女兒高興的樣子,眼睛溼潤了,自從小桃殘疾以後就難得這樣開心了。她感激地看著人群中的任憑風。就在這時,何家墨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這個任憑風,真的很會討人歡心啊。」夏魚兒一回頭,不知何時何家墨已站在了她身旁。夏魚兒很是驚訝,不禁問道:「家墨,你什麼時候來的?」

何家墨看著夏魚兒,滿懷醋意地說:「早來啦,你的眼睛光盯著任憑風,哪看得到我。」

夏魚兒聽到何家墨這麼一說,很是不滿:「家墨,你怎麼了,竟然說出這種話?」

何家墨看到夏魚兒一臉怒氣,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連忙說道:「對不起,魚兒,我是看任憑風太喜歡出風頭,不是君子之道,怕你上他的當,他一個陌生人,突然跑到景德來,咱們都得小心,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夏魚兒聽他這麼一說,更加氣憤了,眉頭一皺,說道:「我感激他還來不及呢,要不是他幫忙,哪有那麼多客商來薄家。家墨,我不招呼你了,你自便吧。」

說著,她撇下何家墨,去招呼客商了。何家墨恨恨地看著她的背影,自從多了這個任憑風魚兒對他的態度是每況愈下啊,何家墨的心裡就像刀刺一般,難道自己這麼多年的心血就白費了嗎?看到今天這種情況,他覺得自己站在薄家就像是一個多餘的外人,反倒是任憑風把所有的風頭都佔了,把自己這個商會會長晾在一邊。想到這裡,何家墨不禁憤憤地甩了一下袖子,快步走出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