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花(趙本夫) 趙本夫 第2頁,共2頁

司馬弓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手心的汗也越來越多了。

任憑風看了司馬弓一眼,又繼續說了下去:「剛才我又聽了聽五號瓷的聲音,新出窯的瓷器,因為從高溫裡取出不久,沒有水份,敲彈一下,就會聽出它的聲音脆而薄,脆而幹,脆而寡,缺少餘味餘音。但老瓷就不同,老瓷出窯已久,已經吸收了天地之精氣水份,所以彈敲起來,聲音就顯得清脆、豐潤而飽滿,時間越久,在天地間放得越久,就越是豐潤飽滿。嚴格地說,瓷器出窯,只是完成了它的形和質,但一件瓷器的精、氣、神,在瓷窯裡是完成不了的,它需要天地的不斷養育。這就是一件千年老瓷可以價值連城的道理。這個道理,景德鎮上盡是制瓷名家,肯定比在下懂的多。只不過各位評判礙於規矩,不能以手碰瓷器,反而看不出來了。」

最後任憑風目光掃了全場一圈,停在司馬弓身上,司馬弓趕忙低下頭去,任憑風笑笑說:「根據以上幾條判斷,五號瓷是新出窯的瓷器,被人調換確定無疑!現在我的問題是,如果五號瓷真的是剛出窯的新瓷,那麼是誰在這一晝夜的時間內調換了五號瓷的樣品?如果是五號瓷的主人自己調換的,就算違規!如果是別人偷偷調換使了調包計,就是犯法!」

臺下頓時輿論大譁,人群中不知誰大聲說了一句:「是啊!怎麼會這樣?誰使了調包計,這事要追查!」夏魚兒和另幾家瓷主人頓時紛紛站起,齊聲說道:「這裡頭定有貓膩!」大家都強烈要求弄清五號瓷的主人是誰,任憑風衝何家墨笑笑,然後示意司儀上前,拿出五號木箱的底牌。任憑風接過,層層開啟紅綢,亮出底牌,上有一個大大的「薄」字。臺下的人看到一片驚呼。夏魚兒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怎麼……是我家?」小文盯著任憑風,興奮地一下跳起來。看來任憑風並沒有讓她失望啊。

任憑風走到夏魚兒面前,高聲問道:「薄太太,昨夜你有沒有調換參評瓷樣?」

夏魚兒氣憤地說:「我當然沒有!樣瓷都由商會封存,我怎麼能夠調換?」

任憑風轉臉問何家墨:「何會長,薄太太說的可是實情?」

何家墨看了看任憑風,又看看夏魚兒,只好點點頭。

任憑風又轉回身,向臺下說:「那麼,我現在有理由懷疑,有人使了調包計!至於此事要不要調查,當然應由商會決定。不過無論如何,我還是要再次鄭重向司馬先生表達恭賀之意!司馬先生,恭喜恭喜,哈哈。」

臺下的司馬弓點頭笑笑,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麼滋味,臉色卻比哭還難看。在大笑聲中,任憑風跳下臺,揚長而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薄小文的腦海裡不停地閃現出任憑風的樣子,她極其迫切的想要再見任憑風一面,於是她勸母親把任憑風請到家裡,好好感謝一番。不想夏魚兒卻並不領情,說不認識任憑風。於是薄小文賭氣似的跑開,自己去打聽任憑風了。看著小文遠去的背影,夏魚兒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何嘗不想好好地感謝任憑風,只是一來自己和任憑風並不熟悉,二來她此時也沒有這個心情。這樣的輸掉這場評比她十分不甘心,也十分氣憤,至於是誰使用了掉包之計她心裡也已經能夠猜到。雖然掉包之計被人當場揭穿了,但是青花瓷王沒有拿到是不爭的事實,看來今年的訂單是成問題了,想到這裡夏魚兒不禁愁容滿面,隨即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司馬弓回到家裡就忍不住地拿著青花瓷王得匾看來看去,嘴角掛著滿足的笑容。並未在意站在一旁板著臉的女兒司馬彩雲,一邊陶醉地撫摸著金匾,一邊招呼彩雲過來看,彩雲冷眼看著父親未動一步。司馬弓上前摸摸,又退後一步端詳,說道:「金匾和我六年無緣,今年終於拿回了!司馬大先生,你到底還是了不起呀!哈哈哈…….」站在一邊的彩雲實在忍不住了,突然問道:「爸,這金匾來路正嗎?」

司馬弓一愣,說:「這孩子說的什麼話!青花瓷王是大夥評出來的,而且是滿票!金匾有什麼不正的?」

彩雲也不示弱,說道:「可是有人說,五號瓷,也就是薄家的參評瓷樣被人使了調包計!」

司馬弓一陣憤怒,想不到自己的女兒竟然這樣對自己說話,他歷聲喝道:「你聽他放屁,沒準他是薄家派來的,故意攪局,常野,你說是吧?」站在一邊的常野,看見師傅對自己使的顏色連忙點頭。

彩雲瞪了常野一眼,轉身走了。見女兒走了,司馬弓長出了一口氣,對常野說:「你去街上買些鞭炮、茶葉、點心,再去繡娘柳鳴兒那裡,讓她做一面青花瓷王旗,明天掛出去,到時會有大批客商來訂貨,咱們要做好準備。」常野應一聲去了。

從戲臺回來後,任憑風回到了客棧,開始閉目練功。虧得小時候家裡上等瓷器擺得多,往來的瓷商也不少,要不然自己還真發現不了司馬弓的掉包計。看到他那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就知道是他乾的,況且薄家瓷器被調換,得利最大的就是他。但是任憑風並不想整司馬弓,這不是他來景德鎮的目的,他只是想通過此事來接近薄家,完成麟清兄的遺願。原來李麟清辭官出宮找尋多年,一直沒找到失落的那隻月盅,於是想到讓原來造日月盅的薄家再造一隻月盅,他自己不好出面,只好讓妹妹李鳳白來到景德。但是萬萬沒想到薄家老二因為燒不出和原來日盅配對的月盅,一氣之下竟然跳崖身亡,任憑風由此推測,這其中的原因恐怕還不那麼簡單。而且這一路來景德,一直有人跟著我,看來想要得到青花日月盅的,遠不止自己一個啊。但是麟清兄當年對自己有救命之恩,把日月盅配成一對是他的遺願,任憑風暗暗下決心,就算再困難,也一定要幫他完成。

任憑風正在房間裡閉目練功,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他睜開眼睛。聽到一陣敲門聲,緊接著是一個年輕女孩子的聲音:「請問任先生在嗎?」

任憑風走過去開啟門,薄小文正站在門外,看見英俊挺拔的任憑風,小文露出甜美的笑容。

任憑風一臉疑惑,問道:「姑娘是……」

小文說:「能不能請我進去再說?」

任憑風讓小文進了房間,小文一進來就四處打量著,看看房間裡有沒有任何能顯示個人身份的物品。但是她很失望地沒有發現任何線索。

小文看看任憑風,自我介紹道:「我叫薄小文。」

任憑風心中一喜,看來自己的功夫是沒有白費啊,連忙招呼道:「原來是薄家大小姐,失敬失敬,請問薄大小姐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想好好謝謝你。」

「謝我?」

「是的,你今天上午替我們家出了口氣,維護了我們薄家瓷的聲名,我難道能不感謝你嗎?」

任憑風擺擺手,笑著回答:「些許小事,何足掛齒。何況那盜換樣瓷之人手段卑鄙而拙劣,我既然看出來,自然不能不管。」

小文繼續問道:「任先生是哪裡人氏,以前從來沒來過景德吧,不然我一定會對你有印象的。」

「我是江湖上人,隨處飄蕩,這次路過景德鎮,聽說這裡的青花瓷王大賽精彩激烈,就留下來看看熱鬧,沒想到竟然看到了那麼一齣,頗讓人失望。」

小文有些著急,連忙說道:「我們景德鎮從來沒出過這樣的事,任先生,你可不能以偏蓋全啊,你要在這兒住久一些,就會發現景德鎮都是好人,是個……很美的地方。」

「沒想到薄小姐很愛惜自己家鄉的形象呢。」

「我怕你對景德印象不好,匆匆離開,再也不回來了。」說完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任憑風一驚,看了小文一眼,發現小文眉目含春,立刻心領神會,趕緊說道:「薄小姐,你的謝意在下心領了,如果沒有什麼事……」

「幹嘛,轟我走啊?正經事我還沒說呢。」小文道。

「請說。」

「我來,是奉命請你到我家去做客。」

任憑風想了想,覺得這是接近薄家的好方法,稍顯猶豫了一下便答應了。小文心中一喜,拋下一個嫵媚的笑容,走出任憑風的房間。

送走薄小文後,任憑風不知為什麼,竟然感到有些不安,感覺象是做賊,總覺得這次麟清兄交給自己的擔子,挑起來會很沉重。任憑風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回覆平靜,隨即又把九叔叫來,讓他準備今晚去薄家的禮物。而他自己則要趁這段時間去一趟唐英廟,去拜見一下自己的祖先唐英。

唐英廟是當地人蓋的唯一一座寺廟,為了紀念當地人十分尊敬的一個人——唐英。唐英大人是康熙爺派到景德鎮監督瓷器製作的陶務官,他為人高風亮節、宅心仁厚,做了不少好事,在景德人心裡,他就象保護神一樣,保護著景德鎮一方水土的平安。所以平時經常有人來上香進貢。不過,這個下午,廟裡卻很安靜,一個人都沒有。

任憑風把帶來的香燭點燃,擺放在唐英像前,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當他抬起頭時,眼中含著虔誠的淚花。正在這時,夏魚兒由春兒陪同走進廟裡。任憑風聽到聲音,回過頭來,兩人看到對方,都微微一驚。能在這裡相遇顯然是兩人始料未及的事,但是兩人也感覺到了,冥冥中似乎有一根紅線把他們牽在了一起。兩人見面,夏魚兒不免又要對任憑風今天的行為表示感謝,聽說任憑風的祖先就是唐英時,夏魚兒對任憑風的印象又好了幾分,因為每年瓷王評選結束,自己第一件事就是來唐英廟上香還願,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裡碰到他老人家的後人,真是緣法湊巧了。任憑風聽到自己的祖先竟然如此讓夏魚兒尊敬,也不禁對夏魚兒的好感也增加了幾分。臨走的時候,夏魚兒還不忘回頭提醒任憑風晚上的家宴,通過今天的談話,她對任憑風又多了幾分瞭解。而夏魚兒走後,任憑風也是長久地望著夏魚兒的背影,不願離去,顯然他開始對這個奇女子感興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