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花(趙本夫) 趙本夫 第2頁,共2頁

任憑風聽到了動靜,回頭看到李鳳白:「你來了?我知道你會來的。」

李鳳白悲切地喊了一聲:「憑風!」就撲到他懷中,眼淚撲簌簌掉下來,打溼了他的胸膛,李鳳白使勁捶著他的胸膛,任憑風抱著她,一動不動,任憑她發洩著。

李鳳白哭喊著:「你為什麼要來,為什麼!既然當年你要走,今天為什麼又要出現在我面前!既然要來,為什麼你又來得這麼晚!」

「鳳白,對不起。」

任憑風掏出一塊手帕,替李鳳白擦拭著眼淚,一邊低聲安慰她。

「我這不是來了嗎,以後,我再不讓你受苦了。」

李鳳白望著他,問:「你說的是真話?」

「當然是真話。」

「那好,你帶我走,馬上就走,今天晚上就走,離開這個鬼地方。」

任憑風愣了,看著她不知說些什麼好。

李鳳白慘笑:「瞧,你做不到,任大俠就是這樣,答應女人的事永遠不會兌現,就象你當年走的時候,也說過有一天會回來找我,和我成親,等到今天,我終於明白,那個諾言是假的。」

「鳳白,我當年並沒存心欺騙你,只是,人既入了江湖,就身不由己啊。」

「好一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今呢,如今你不是已經退出江湖了嗎?」

任憑風為難地說:「鳳白,你應該知道我來這裡的目的,我答應過麟清兄,一定要把日月盅配成一對。等我完成了麟清兄的遺願,我就帶你和小青離開這裡。」

「遺願?難道哥哥已經……」

「你還不知道?」

「其實你不說我也猜得到,我回景德之前,他的身體已經不行了。」

任憑風安慰道:「鳳白,你不要太難過。」

「哼,難過,我為什麼要難過?我恨他,恨他為了青花日月盅,把我發配到這窮山惡水來,還賠上我一個身子。」李鳳白反問道。

任憑風很是吃驚,突然覺得李鳳白變得陌生了,他不知道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讓李鳳白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很驚訝是嗎?你白天聽到人家罵我狐狸精,還幫我出頭,你想不到人家罵得一點都不錯。我就是個狐狸精,我要不陪薄老二睡覺,他怎麼肯替我造月盅?」

任憑風難過地看著她。似乎不相信這些話是從李鳳白口中說出。

李鳳白繼續說道:「那個廢物,燒出來的東西也是廢物。」

任憑風走到窗前,開啟床頭的包裹,拿出一個盒子,這盒子正是李麟清臨終前交給他的。他開啟盒子,拿出那對青花日月盅。

任憑風頹然道:「想不到為了一隻月盅,你竟然作出那麼大犧牲。」

李鳳白拿起月盅彈了一下,月盅發出一聲脆響,但日盅並沒迴響。

「哥哥說真正的日月盅,敲日盅則月盅鳴,敲月盅則日盅應。我拿這隻月盅回去給哥哥,他一看和原來的配不成對,當時就吐了血,哈,三年前他叫我來景德,一定想不到陪上親妹子得到的卻是個廢物,那個薄老二就更傻,聽我回來罵他兩句,竟然想不開就跳了崖,嘁,蠢貨就是蠢貨。」

任憑風看著她說:「鳳白,你變了。」

「十幾年,那麼多事情發生,怎麼可能不變?你說的不錯,人既入了江湖,就身不由己。當年那個純情小丫頭,整天只知道圍著你轉的李鳳白早沒啦。」

李鳳白忽然盯著任憑風,問道:「憑風,你還願意帶我走嗎?」

「只要我完成答應麟清兄的事情,我一定帶你走。」

「好,那我等著你,只希望,你不要讓我等得太久。」

說完,她轉身走了出去。任憑風呆呆地看著桌上的青花日月盅,心情異常沉重。

外面看戲的人們不時爆發出震天價的喝彩,而此時的任憑風卻無心欣賞這臺好戲。他雙目望向遠處,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第二天的景德鎮廣場一大早就擠滿了圍觀的人群,再過一會一年一度的景德鎮青花瓷王大賽就要在這裡舉行了。只見戲臺上懸一橫幅:「癸丑年景德鎮青花瓷王決賽評判大會」兩側各掛一條幅:

中華瓷器名揚天下有德者有之

景德青花譽滿人間無行者無緣

臺下第一排依次坐著六家參評人:冉飛、劉棋中、司馬弓、夏魚兒、史為法、李洞天。各人面前各放一個名牌。參評人的表情都有些嚴肅,他們都明白這其中真正有實力奪魁的恐怕只有薄家和司馬家兩大制瓷家族了,其他人也許只是來配襯而已。參評人後頭的貴賓席上,坐著幾排客商。再往後,站著大批圍觀百姓。戲臺旁邊鑼鼓聲聲,氣氛熱烈。司馬家的當家人司馬弓的徒弟常野和大頭,夏魚兒的老家人江伯和丫環春兒都擠在人群前頭。薄劍蘭也在其中,似乎心不在焉。戲臺前沿兩側,斜放兩排長桌,分別擺放著六家用木箱封好的參評樣品,上頭用紅紙封著,外加紅綢飄帶。

戲臺靠裡,十三張椅子呈半圓形放在那裡,會長何家墨居中而坐,其他評判人依次端坐。

司馬弓明白這次大會對他意義非凡,司馬家已經有好幾次輸給薄家了,這次絕對不能夠輸掉比賽,否則今年的訂單可就成問題了,想到這裡司馬弓朝身邊的老對頭夏魚兒笑笑,說道:「薄太太,這個位置坐得還舒服嗎?你要覺得太硬了,我叫人給你拿兩個靠墊來。」

夏魚兒似乎並不領情:「司馬先生好象話裡有話。」

司馬弓說道:「這一家之主的位置不好坐啊,最早坐在我旁邊的是薄老大,後來是薄老二,今天又換成薄太太你,物是人非,難免讓人心生感慨。」

夏魚兒傲然道:「不錯,物是人非,雖然人換了,但薄家瓷聲名永遠不會倒。」

司馬弓說道:「看來薄家對今次的青花瓷王評比是志在必得啊,不過,薄太太,你別忘了,我司馬弓也拿過八屆瓷王呢。」

夏魚兒笑笑:「算起來還是比我們薄家少。司馬先生,你我在這裡鬥嘴有什麼意義呢,重要的還是瓷器,對嗎?」

司馬弓訕笑一下,一時語塞,不說話了。心裡卻暗暗地說,夏魚兒,咱們走著瞧。

這時夏魚兒突然感到什麼,她回過頭,不遠處,任憑風負手而立,就在這時任憑風也向她看來,兩人的目光再次相遇了,夏魚兒突然一驚,臉一紅,迅速回過頭來。

這時,司儀走上前臺,大聲說:各位鄉親,景德鎮兩年一度的青花瓷王決賽,馬上就要開始,現在有請此屆評判的主事、景德鎮商會會長何家墨先生講話,大家歡迎!

臺下一片掌聲。

何家墨緩緩站起,待掌聲落下,緩緩說道:「各位評判,各位參評人,各位貴賓,各位鄉親,今年的青花瓷王大賽,經過前些日子的初評,已進入決選階段。進入今年決選的有六家,這六家參評樣瓷已擺在這裡,一會兒就要開封。今年花落誰家,就看各位評判慧眼識珠了……」

何家墨忽然以手撫胸,顯出痛苦吃力的樣子。眾人投去驚詫的目光。司儀忙扶住他,何家墨擺擺手:沒事……沒事。

剛說完,何家墨突然一頭栽倒在戲臺上!臺上臺下頓時一片驚呼,秩序大亂。一群人七手八腳地把和加墨抬了下去,司儀只好轉身向臺下宣佈大賽延期舉行。

司馬弓站起身,嘆了一口氣,一臉無奈地走了出去。

夏魚兒一言不發,也站起身走了。臨走,她忍不住向任憑風站的地方望去,卻發現任憑風早已經不見了。她心中不禁又一陣說不清楚的失望。

回到家裡,夏魚兒端坐在臥室裡陷入了沉思,這時美娟風風火火地跑進來。

夏魚兒連忙問道:「美娟,有什麼訊息嗎?」

美娟搖頭道:「何家大門關得緊緊的,什麼都打聽不出來」

「不知道家墨得了什麼病,病得重不重,請沒請大夫,唉,為了避嫌,我又不能登門探病,只能乾坐著著急。」

「何會長這病來得可真不是時候,眼看青花瓷王決選就要揭曉了,他這一病,不知道又要拖到啥時候。嫂子,你說,他這病裡面有沒有花樣?」

「不會的,家墨一貫高風亮節,潔身自好,連這個商會會長也是推了好幾次推不掉他才肯就任的,他是個君子,更不會……做損害咱們薄家的事。」夏魚兒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是以前,昨天你回了他的求婚,說不定他懷恨在心。」

「如果他因此報復薄家,只能說明我的決定沒錯,這種人,豈可託付終身?但我想,他不是這樣的人。」

「嫂子,有一句話我也許不該問,你和何會長之間一直你有情我有意,他照顧咱們薄家也不是一天兩天,連蘭兒都不反對你們倆來往,你為什麼又突然拒絕他的求婚呢?何況,我聽說昨天在家裡,你本來已經有首肯的意思了。」

夏魚兒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我……誰說我已經答應他了?我還沒想好呢,不錯,我對家墨是有一份感激之情,但要我嫁給他,我總覺得還缺點什麼。」

「今天在會場上,我看你一直心神不寧,看著那個外鄉人,你該不會是………」

夏魚兒連忙打斷她:「我看誰啦?你小點聲,讓下人聽見,傳出去多難聽。」夏魚兒嘆口氣: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美娟說道:「這話除了我,也沒人能對你說了。嫂子,這個家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大事小事都看著你呢。」

美娟走出去,夏魚兒坐在床邊又發起呆來。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了,怎麼會對任憑風這麼一個外鄉過路人有那種感覺,她突然有種說不出的負罪感,覺得自己不該有這種感覺,但是,唉,自己到底怎麼了啊!算了不想這些了,還是派劍蘭去看看家墨吧。

此時的何家墨,正坐在床頭,他推開窗去把僕人送來的藥潑到了床外,又坐回了床頭。聽到剛才全福報告司馬弓要來看自己,嘴角不禁露出一絲笑容,是的,他要等的人就是司馬弓,他閉著眼睛也能猜出七分司馬弓的來意。他忘不了夏魚兒對他的回答,什麼以後再說,難道這些年來我對她所做的一切還不夠嗎?她還要我怎麼做!這時只見司馬弓被僕人領進門來就仔細詢問何加墨的病情,露出十分關切的表情,一陣寒暄過後就從兜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盒人參來,說是要給何家墨補補身子。何家墨也心領神會,先是客氣了一下便接下了盒子,看見盒子下頭臥著三根金燦燦的金條,何家墨眼前一亮,趕忙推託。司馬弓見狀連忙一陣說辭,硬是把金條塞到了何家墨的懷裡,何家墨早就知道司馬弓的來意,不出幾下推讓便把金條收下了。司馬弓見到何家墨收下了金條,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也長出了一口氣。

送走了司馬弓,何家墨連忙把全福叫來,讓他把前幾天拿到薄家的聘禮給下人們分去,一看到這些聘禮他就有一種莫名的心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