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籲一口氣,上前取下。
他回頭望,小妹的身影仍在霧氣裡。他邁開步,準備抄捷徑回去。
可剛走了幾步,聽到「嘭」地一聲炸響!
無數腐葉震飛開來,如黑鳥密密麻麻地驚飛!
黑影叢中,一道白光洩出——
一名伏兵握著刀,直劈小金!
小金也舉刀。
兩把鋼刀在黑暗的林中相撞,迸出火花!
小金聽見遠遠的驚呼,是小妹在為他擔憂……
他喊一聲:「別動,原地等我!」
喊畢,他回身再鬥。
伏兵使刀貌似兇狠,快如潑風,小金並不放在心上。
若論刀快,當世之間恐怕已沒幾個人比得上他,所以他一輪快刀攻過,伏兵便招架不住,被他砍倒也就在瞬息之間。
他與人鬥刀,應也不在百餘次之下,可這一次,似乎隱隱與以往不同——
何處不同?
有一位嬌弱女子在旁邊等待著他嗎?
小金攻出最後一刀前,忍不住再往回看,雖然看不太清,卻似乎能看到她羸弱的身影在微顫,她在為他憂慮。
這種情緒正透過霧氣傳來。
小金一刀把伏兵砍翻。
他準備過去接小妹。
樹林突然被震撼了——
昏暗中,猛地閃出三匹高頭大馬,馬上三名皂服公差挺著長槍,凶神惡煞,如威嚴的鬼怪。
馬分兩路,其中一匹大踏步快跑,衝向小金。
小金不敢正面迎敵,他只好返身躲開。
馬蹄急驟,長槍像毒蛇吐信,始終在他背後一抖一抖,離他後心僅有幾寸。
他向樹叢一撲,馬匹呼嘯著像團烏雲,從他身前掠過。
伏兵持槍跳下馬,來與他纏鬥。
長槍縱橫飛舞,罩住小金。
那一端,兩名騎手唿哨一聲,分成兩路,徑向小妹狂衝而去。
蹄聲震耳,小妹驚慌地摸索著,想尋覓藏身之處。
她摸到一棵大樹,可剛剛背靠著樹站穩,狂風掃面,馬蹄揚起碎葉飛濺而起,一柄長槍當胸刺至!
小妹踉蹌著舉起刀鞘,擋住這一槍。
她被撞得一晃,順勢繞到樹幹後面。
可那邊也是馬蹄,也是快槍!
「啪」地一槍刺來,槍頭深深扎入樹幹。聲音勁脆。
小妹滿臉都是驚恐,長髮在狂風中飄飛。
兩匹馬攻過一輪,換位衝到遠處停住,又調轉馬首,準備殺第二回合。
這邊的小金聽見不遠處「噠噠」的索命般的蹄聲!
他回頭,看到兩匹大馬恐怖的黑影正輪番壓向小妹。
蹄聲似鼓,大槍翻飛,把樹幹扎得「啪啪」作響。
而小妹的身影竭力在槍尖下躲閃。
那一刻,小金似乎忘了自己是金捕頭,真把自己當作了隨風——
因為他真的在為小妹擔憂。
那兩個傢伙扎得太兇失了準頭,若略正一些,真可能一槍把小妹扎穿!
於是他的心一動,動作也多了股狠勁!
他飛起一腳,把面前的伏兵踢開。
他提著刀,朝小妹那邊奔去,像一頭猛獸。
兩匹夾擊小妹的大馬也在衝鋒,蹄聲和腳步混合在一起。
小金躍起,一刀劈向其中一名騎手。
騎手舉槍一架,被小金從馬上撞落下去,發出一聲慘叫。
另一名騎手一愣,轉過馬頭,挺槍攻向小金。
小金側身,讓槍刺個空,他抓住槍桿把騎手拽下馬,順勢補上一刀。
忽然就靜下來了——
林裡再沒有多餘的聲音。
小金連鬥四人,額上掛著汗。他重重地喘氣,轉過頭,尋找小妹的下落。
小妹還在——
她握著空刀鞘,離開了樹,顫抖著站在白霧中。
小金慢慢地提刀向她走去。
小妹顫抖得更厲害。
她不跟他說話。
小金覺得奇怪。
警覺地停住,他往旁邊側過一步——
這就是小妹顫抖的原因:一杆鐵槍,正抵著小妹後心。
第五名伏兵弓身藏在小妹身後,攥著槍,只要雙手向前一送,小妹便葬身槍下。
小金不敢移動。
伏兵與小妹也不動,霧氣中,三個人便這樣凝固著。
伏兵低沉的聲音:「放下刀!」
小金默然。
伏兵不動聲色,槍尖暗中使勁,小妹負痛「啊」地輕叫起來。
小金心中忽地湧起一陣疼痛。
他把刀一擲,刀尖「嗡」地插入地面。
「退後十步!」伏兵冷冷地命令道。
小金慢慢後退,面對著小妹。
小妹的眼神酸楚而迷惘,顯出離別的難捨之情。
小金不忍看,他轉過身,向前方走開。
這時伏兵露出頭,檢視小金的情形,將大半個身體都暴露了。
小金堪堪走完十步——
忽然像是下定了決心,作出了一個決定——
他扯下長弓,抽出箭囊中利箭,急轉回頭——箭已上弦,弦已拉開。
這一式疾若流星,一氣呵成,是小金快刀之外的快箭!
人剛半轉,箭便破開濃霧,離弦射出。
箭鏃擦著小妹的臉頰掠過!
箭風帶起小妹的一縷長髮!
追兵肩頭中箭,應聲而倒!
小妹脫離險境,伸手跌跌撞撞奔向小金。
小金眼一熱,也奔向她。
他攬過她,檢視她背後是否受傷。小妹卻死命抱著他,將臉緊貼在他胸口。
四圍極靜。
靜得彷彿能聽到他倆的心跳。
只有低低的喘息,屬於他倆,在詭異的林中迴盪。
良久,她呢喃道:「馬,我們的馬?」
小金鬆開她,走進林中更深處尋找。不久,他牽著馬匹回來。
小金領著小妹上路,他倆的姿勢和原來一樣:小金拉著她。
但有一點不同——
小金握著她的手,兩人之間不再隔著刀鞘。
兩隻年輕的手,牽得很緊,很緊。
(四)
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確實沒什麼可說。
沒什麼可說——不是因為沒事可說,而是我不願多言罷了。
小金和小妹在樹林前下馬時,我就藏在樹林邊緣,可以清楚看到他倆的一舉一動,甚至他倆說話的聲音都聽得見。
這個地點,是我和小金共同定的。既然要使小妹徹底相信,就得有一次追擊嘛!不然會顯得官府對劫獄太不重視,也顯不出小金這位隨風大俠的身手。
可小金扮得實在過份!他亮出鹿皮刀囊,核實完小妹身份了——按理說,他應該遵守計劃,早點把小妹帶進樹林,弟兄們都埋伏好了,可他卻笑嘻嘻地一點兒都不急,摟著小妹,讓她在他身上亂摸,好像不被她摸上一摸,他玩鬧兒得就不爽!好像昨日在牡丹坊,他跟她還沒有玩鬧兒夠!
他壓根兒就不管我在旁邊看,雖說明知我會跟緊了他的。
——所以,我感到不爽。
在樹林內外的三個人中,小妹是「飛刀門」幫主柳雲飛的女兒,是我們的誘餌,小金是隨風大俠。他倆亡命鴛鴦,金童玉女,剛逃出了樊籠,自然玩得爽。
可我呢?除了是暗中執行任務,配合小金的劉捕頭,在樹林內瞧著他倆的那一刻,我還是個偷窺者!
偷窺者無名無姓,永遠藏在陰暗的角落。
偷窺者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也不允許暴露自己。
暴露了會怎樣?一般的偷窺者,被人發現捉住了,可能被暴打一頓再扭送官衙。雖然我不會被暴打,我就代表著官衙,可我確實不能暴露。這樣一想,我不由得就在樹林裡氣惱起來,彷彿一切都顛倒了,眼前的女賊肆無忌憚,而我這名捕頭倒成了見不得光的偷窺狂!
小妹把指尖擱在小金嘴唇,小金色迷迷把舌頭伸出舔它時,我真的氣炸了!
辦的什麼案嘛!
我幾乎禁不住要探頭喊——喂,兄弟,清醒點,別以為自己是隨風大俠,你只是金捕頭!
我還沒有喊,後面林中深處弟兄們不留心,兵刃發出撞擊聲,聲音很輕,可小妹卻聽見了,盲人的聽覺總是格外靈敏。
她提醒了小金。
我看到小金的臉色也嚴峻了,他肯定不擔心什麼伏兵——伏兵都是自己的弟兄嘛,他大概也覺得小妹聽力過人,得認真對付。
然後他倆就進樹林了。
我仍在後面悄悄跟著。
小妹遺失刀囊,的確是意外的插曲,不過刀囊掉不掉,弟兄們都會發起攻擊。
攻擊很猛。
因為要像模像樣。
當然再像模像樣,也不會有什麼危險。
我只是察覺小金有一點異常——
我看得出,他對小妹真有一點關心!我跟他是好兄弟,他刀法稍微變一點兒花樣,我都能看出他心裡想什麼。
這其中的區別太微妙了,小金得把弟兄們打散,這打鬥真真假假,界限是矇住小妹。可假戲真做,小金又有幾分是真在為小妹而戰呢?
然後,小金把這一仗打完——
他磨磨蹭蹭,總算領小妹離開了——
我從藏身的地方出來,看著躺著一地的「屍首」,心想弟兄們也不容易,小金和小妹磨蹭時,他們連氣都不敢喘。
我回頭看看,確信小金和小妹已策馬跑遠。
我板著臉,咳嗽一聲。
於是,詭異的樹林中,那些「屍體」都動了,一個個笑咪咪爬起來,互相拍打著肩膀。
大狗笑道:「不知像不像?」
葫蘆說:「像!弟兄們連吃奶的力氣都使了!」
遠遠還有一個弟兄爬不起來,大聲呻吟著。
是屎坨子,肩頭插著一枝箭,惟一負傷的是他。
大狗、二馬、葫蘆和另一名弟兄笑著過去,給屎坨子拔箭。
「若非躲得快,我真被金捕頭射死了!」屎坨子埋怨道。
「誰讓你拿槍抵小妹啦?」
「吩咐我要像嘛!」屎坨子道。
我轉過身,不去理睬手下的廢話。
我仍然在想心事——
剛才弟兄們,包括屎坨子都倒下後,小妹奔向前,和小金緊緊摟抱在一起。
她的臉貼著小金的心臟!那是顆年輕、純真、強健、熱烈的心!有哪個女孩能抗拒這樣的心跳?
而被小妹的俏臉貼緊,小金的心是否也跳得更快?想要跳出心房,去輕輕撫摸她呢?
偷窺的我,彷彿聽見那怦怦的心的跳動!
小金把她抱了許久,絲毫不顧忌四周的弟兄們以及我在場,似乎他們真是死人,也知道我不會跳出來!
後來,小金去找馬,他牽著馬,再把刀鞘遞給小妹。
小妹握著刀鞘,卻沒有挪步。
小金好奇地看著她,我在暗處望望去也納悶:搞什麼名堂嘛?
小妹順著刀鞘,一點點地往前摸,直到摸中了小金的手。
她握住了他的手,小金笑了。
他倆就這樣笑盈盈地手拉手,慢慢地走遠。
我像被刺中了心臟一樣,身體一陣滾燙又一陣冰涼,那滋味真不好受啊!
是的——我很不爽!
小金與小妹漸行漸遠。
我望見他們路過的一棵樹上,枝頭繫著一根黃布條,在霧氣中飄舞,好似對我的嘲笑。
小金隨身帶著幾十根這種布條,他將沿途留下記號,以便我跟弟兄們追蹤。
也就是說,我的偷窺仍得繼續下去!
然而,就算我努力偷窺,他倆也肯定有大量時間消失在我的注視之外!我甚至不能再安排一次埋伏,因為按我倆的約定伏擊只需要一次,一次便足以使小妹對他信任了。
他倆可以繼續浪笑、拉手、摸摸弄弄——
而不會有人打擾。
我很痛苦!
這才是小金和小妹上路的頭一天。
一天長似一世,煎熬常續萬年!
千年萬年,生生世世,無盡煎熬,直至把世界烤焦!
有一條焦黑的路是通往地獄裡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