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看得發痴。
琵琶聲密密如織,小妹的舞也驟急。長袖在空中縱橫,滿屋都是閃爍迷離的藍!
小金飲酒逞興間,小妹已盈盈而歌:
「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
佳人難再得!
……」
這首歌,乃漢朝人李延年所做,為漢樂府中的絕唱,此時被小妹揮袖唱來,別有一種誘人風韻!
經過一番舞蹈,見她舞衣凌亂,露出雪白肩頭,胴體也隱約呈現。
小金看得酒意上湧,不由握劍擊案,高歌作和:
「金樽清酒鬥十千,
玉盤珍羞直萬錢。
停杯投箸不能食,
拔劍四顧心茫然。
……」
他把剛學過的李太白詩歌縱聲唱來,雖不切景,有些不倫不類,卻也顯幾分豪邁。
然而,他沒有拔劍。
他整個人卻拔地而起,像野獸一樣撲向小妹!
小妹猝不及防,被小金按倒。
小金不容分說,便要剝去小妹的舞衣。
小妹驚叫一聲,掙脫這名醉鬼,欲逃向一旁,可盲女人怎躲得過明眼漢,小金搖晃著一躍,又將小妹撲倒在女樂工中間。
這下屋中大亂,琵琶撞飛,女樂尖呼,小金與小妹翻滾著,場面十分不堪。
鴇母聞聲趕來,驚叫:「客人別壞了規矩!」
鴇母與龜奴想拉開小金,可小金年輕力大,根本撼不動。
忽然,響起一個嚴厲的聲音:「住手!」
聲音並不高,但充滿執法者的威嚴。
凡是在街面上晃悠的小混混,都熟悉這種聲音。
小金當然也熟悉這聲音。
他就乖乖住手了。
——他早就等待著這道命令。
——這一聲是我喊的。
(四)
這是我一個月之內,第二次踏進牡丹坊。
我先瞧了眼小金,雖然和他聯手辦過不少案子,我們這樣一唱一和也不是第一回,可對他喬裝瘋傻的本領,我還是暗暗佩服——
他髮鬢亂蓬蓬,眼睛裡全是血絲,嘴裡呢喃哼嘰,站立不穩,真像個不知置身何處的醉鬼。
我當然明白,只要我拍拍手,他立刻就會眨眨眼清醒過來,並衝大夥兒一笑,眼睛裡會清澈得沒有一點酒意。
——我不會朝他拍手,我們辦的案才剛開頭呢。我暫時不需要他清醒。
——與他相比,我要做的事簡單得多。
——我得裝裝認真辦事的捕頭。
——我本來就是秉公執法的劉捕頭。
於是,我轉過身,瞧了瞧那舞伎——
我和小金將要對付的女嫌犯。
她確實很美,年紀挺小,清純得像一朵山野中的雛菊。
她被小金扯破的舞衣內,露出白雪般的肌膚,非常誘人。那麼細嫩,簡直吹彈欲破。
她的表情很驚恐,惶然無助,像陡然被粗暴襲擊的小兔子。
惟一的遺憾:她的雙目雖然明亮,卻是盲的。
我暗暗感慨,若換了我,肯定不忍向這麼一個嬌弱的小妹大肆施暴。看來讓小金喬裝客人還是對的。
可我自然清楚,這小妹的清純、惶恐不能說明任何事實!
她仍然是嫌犯。
我得按和小金事先商量好的,再追查下去。
於是我板著臉,朝小金道:「哪裡來的客人,衣衫不整,成何體統?」
鴇母在樓下時已見過我,忙向小金道:「這位是本縣神捕,劉捕頭!」
我注意到,小妹在旁邊聽著,臉色微變。
小金想必也注意到了,但他不動聲色,繼續裝瘋賣傻:「回捕頭,小人的衣衫,被這舞伎剝去。」
我轉向小妹,厲聲問:「可有此事?」
小妹低聲說:「是。」
我怒喝道:「牡丹坊所設舞伎,歷來只許賣藝,不得引誘客人!」
我說得不錯——這是牡丹坊的一條規矩,老的牡丹坊便是如此。
鴇母顯然是知道的,慌忙解釋:「大人,她是新來的,不懂規矩。」
我說:「新來的?可入了戶籍?」
鴇母不安道:「來得匆忙,尚未辦妥。」
我的臉沉下來:「既壞了規矩,又無戶籍,二罪並罰,待我枷回去!」
我作勢欲取腰間掛著的木枷。
鴇母央求道:「小妹舞技出眾,牡丹坊全靠她召攬客人,請捕頭留情。」
小金藉著酒勁也插話:「捕頭,小妹雖然目盲,確是難得的佳人。」
說著,小金衝我擠了擠眼。
——本來,我是真準備把小妹枷回去的。
——可我明白了小金的意思。
「本捕頭過去可是牡丹坊常客,佳人若名不符實,一試便知。」
「捕頭儘管來試。」鴇母趕快接話。
我板臉慢慢走近小妹。
「大唐舞中極品,為長袖鼓舞,你可學過?」
「略知一二。」小妹冷淡道。
「好,你便為本捕頭演習此舞,若舞不出,必綁回重罰!」
——我明擺著是在存心刁難,可捕頭是一縣之霸,誰也不敢違抗。
——屋內的氣氛頓時變了,鴇母指揮龜奴們忙碌起來。
幾十面立鼓被搬來。鼓上立著羯鳥,是當時流行的羯鼓。
鼓擺成一圈,將小妹圍在當中。
藍衣女樂抱著琵琶重新在屋角坐好,又進來一隊男樂工,每人帶著手鼓。
我冷麵入座。
小金涎著臉,捱到我身旁。
「捕頭,舞伎目盲,如何知道擊哪面鼓?」他問。
「我自有辦法。」我冷冷說。
按我的吩咐,一碗黃豆很快被送上來了,擱在我手邊。
我面無表情,拈起了一顆,在指尖把玩。
小妹的藍影靜靜立在鼓陣裡。
鴇母、眾龜奴都面面相覷,氣氛寂靜詭異。
忽然,我抬指將黃豆勁射而出!
「嗖」地一聲,劃破空氣!
小妹傾耳聽。
除了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蹤看。
黃豆擊中一面立鼓,「咚」地低響一聲。
小妹聽得甚清。她手臂抬起,藍色長袖如游龍般吐出,正打在那面鼓上——「咚」!
一旁樂工吶喊一聲,雙臂齊振,急拍手鼓,為小妹添威。
鼓停。寂靜。
我手腕一翻,第二粒黃豆射出。
這粒黃豆疾射向小妹身後,與第一面鼓的方向相反。
所有人都看得揪心。
「咚」,豆中鼓心。
小妹腰一折,整個人後仰,藍袖迅疾後甩,也隨之而中!
那姿態盈盈,有說不盡的美妙。
小金忍不住叫:「好!」
琵琶驟響,藍衣女樂也快速拔奏,給小妹助興。
突然一片寂靜——
小妹與樂工們都收勢。
我的手穩穩放在黃豆碗裡,按而不發。
待我的手重新亮出,黃豆便飛得密集了。
左一粒,右一粒,連珠疾發,頃刻不停,將四面的立鼓擊得「嘭嘭」作響。
小妹應聲起舞。她身形妙曼,兩隻藍袖前後左右揮甩,每一下竟都能緊隨黃豆的軌跡擊中鼓心。
一時間,影若炫霞,舞若長虹,連綿不絕有如行雲流水。
滿屋都是藍色豔影,幻不勝收!
手鼓與琵琶聲又大作,待小妹一氣擊打完之後。
碗內只剩最後一把黃豆了。
小妹收袖不動。
樂工也不動。
我冷冷地將手擱進碗,緩緩抄動。
「譁」,「譁」,「譁」,屋內靜得可怕,只聽到黃豆的反覆抄動聲。
包括小妹在內,大夥兒都在等待。
我突然揚手,將最後一把黃豆撒出——
像一群狂蜂,黃豆帶著內勁,「嗡嗡」破空飛到小妹頭頂,然後黑乎乎朝小妹壓下。
小妹凝神聽。
大夥兒也盯著她如何應付。
小妹藍袖一抖,迎向那些揚揚灑灑疾壓下的黃豆。
她一轉身,長袖收回,竟將滿空豆粒攬得乾乾淨淨!大夥兒的眼中惟剩下幻化的藍影,如同澄澈的碧空!
她纖足一點,人再劃個圓圈,長袖順勢一甩,一粒粒黃豆從她袖中激射而出——
「咚咚咚咚咚」!四周立鼓依次被黃豆擊響,令人耳醉神迷!
她長袖揮畢,繼續急旋起舞。
樂工們將琵琶、手鼓齊奏,樂聲中透出說不出的欽佩。
我不動聲色,和小金悄悄對視一眼。
我也生欽佩之情——別說小妹是個盲女,就是明眼人有這一手都不容易。
小金仍然裝醉,可嘴角掛著笑意。
似乎在開玩笑問我,大哥啊,這盲舞伎可不簡單,接下來你怎麼對付她?
我正在琢磨——
我真想對小金說,得琢磨她身上到底有什麼破綻。捕頭的本能告訴我,這一切裡面有些不對頭!
可根本用不著琢磨下去了——
她已經露出破綻,而且是赤裸裸的。
藍影一閃,打破了我的思緒。
我一怔,發現是小妹那道游龍般的長袖探來,刷地從几案上捲走了小金的長劍。
她的動作一氣呵成,仍然如行雲流水。
但,其中添了股狠辣!
劍一到手,她立即拔劍出鞘,盈盈旋轉,叱喝一聲,殺機大盛。
這一劍是向我刺來的。
那是奪命狂怒的一劍!
我頭皮一麻,耳旁只聽到眾人的驚呼聲。
我慌忙握住刀柄,那一劍來得實在太快太狠,我眼前只是一片藍光霓影,其中夾著一星寒冷的劍鋒。
慌亂之間,我驚疑:小妹為何要刺殺我?
我自詡拔刀從容不迫——刀慢,或者根本不用拔刀。
可這一回,我真的拔不出了。
因為已根本來不及作此動作——
頃刻間,嗡鳴的劍尖似乎已隔著皂色公服,貼上皮肉,將死亡的氣息注入我的心臟……
(五)
夜色很深。
冰涼、空曠、霧氣瀰漫的街道像一條黑暗的河。
我獨自站在那裡,背上的汗水已經慢慢風乾。
後面的牡丹坊高樓,也掩燈熄火,在經歷了一番驚咋之後,如一座黑漆漆的鬼城。
怎能想到,一個月內我兩次踏進牡丹坊,都在生死線上轉了一遭。
兩次襲擊都毫無道理,或者說,跟我都沒有必然聯絡,都是我自找的。作為捕頭,我是不是太奉公克已啦?或許,正是我的性格導致瞭如此這般的命運。
我是個捕頭——
捕頭就得像獵犬一樣鍥而不捨,追蹤著各種線索。
獵犬的另一特點是忠實。
可我忠實的物件是什麼?
我不由得一陣迷惘。
剛才只差一點兒,我的心臟就被刺穿了——果真如此,縣太爺大概會惋惜,小金和我的那幫弟兄們大概會在我靈前灑酒掬淚。我沒有別的親人朋友,我的死大概就這麼了結了,連我的刀都不會隨我陪葬,因為那是官府配給的兵器,還得歸公,留給別的捕快。假如我有在天之靈,恐怕我會在冥冥中瞧著一班痛哭的弟兄們苦笑吧,因為我連自己為何被殺都不明白!
很多事我都不明白,所以我習慣了苦笑。
小金總是笑話我,說我的笑比哭還難看!
但劍刺來的那一瞬,也許正因為我不願死得不明不白,所以我雖沒拔刀,但跪坐著的膝蓋猛然發出一股力。
我整個人平平地後退,小妹那柄劍餘勢不衰,一直釘著我的胸膛往前推。
這情形別人看上去挺滑稽——像她揮劍在推著我滑行。其實她若再猛推進一寸,或我滑動稍慢,我就完蛋了,會像街頭夜市小販拿鐵釺穿著賣的燒烤小鵪鶉一般,被小妹挑起來。
幸好,再快的劍,其勢也有衰竭時,我正將退無可退,忽然發現面前的劍停頓住,原來小妹一股劍氣已然用盡。
我頓時猛吸口氣,騰身跳起,揮拳朝這盲女打去……
我同時還瞥見一旁的小金臉色轉憂為喜。
他知道我沒事了!
小金當然清楚,若別人一劍刺不死他大哥,大哥就再也死不了。
話雖如此,我心裡仍惱火極了——事後小金跟我說,我當時臉色鐵青,兩隻鐵拳呼呼有聲,一下接一下朝小妹砸去。
小金說真擔心我會把那如花如玉的小姑娘劈頭砸爛!
小妹也著實了得,那時她側耳聽我的拳風,且戰且退,跌跌撞撞地摸索著朝門外退去。
——她在牡丹坊做舞伎已有些時日,雖說目盲,地形倒是很熟悉。
她慢慢地退到隔壁浴池。
以明眼對盲眼,此時我已胸有成竹,暗暗打定主意,非得使出漂亮手段,將這小丫頭擒下不可,不然捕頭的臉面往哪兒擱?
打到浴池邊,小丫頭又生急變,她扔掉劍,佯裝腳步不穩,落入池中。
水花濺起,驚亂了池底那朵碩大的牡丹花!
我正待下去擒她,猛然眼睛一花,一道藍鞭挾著水珠迎面襲來!原來她長袖浸水,沉重有力,竟也變成了一件武器!
她化用擊鼓之法,將我的臉當成了鼓!
我閃身避過她一擊,臉頰被水珠颳得生疼。
我立穩,慢慢地拔刀了——
抽刀斷水!
待小妹水袖第二次擊來,我喝一聲,刀光一閃,將她的袖子齊齊剁下!
四面響起了雷鳴般的喝彩聲嗎——為我這難得一見的刀法?
沒有!自古聖賢皆寂寞,刀客也一樣!
刀法鬼斧神工者如柳雲飛,臨死前使出那招「飛刀殺」,雖驚世駭俗,月光下不也寂寞如斯?
我一刀使過,刀已歸鞘,趁她躍至池邊慌亂立足之際,鐵掌一探,扼住她咽喉,然後順勢一撞,將她重新摁到池中!
水花急濺,似一陣喝彩之聲。
——可力擒這小妖女之時,我的頭腦中卻一片茫然……
——我突然很傷感,因為數年來,我還是頭一回和一個女人貼得如此之近!
——小妹在水中,在我的掌下拚命掙扎,她脖頸的肌膚像魚一樣細膩光滑。
——於是我扼得更緊,一個好捕頭,當然不會對嫌犯手下留情。
——我簡直是在虐待她,以發洩我胸中積鬱的怒火!我在想著另一個火辣辣的女子……我從來也沒有完全得到過她,我多少次幻想像這樣牢牢地摁住她,讓她再跑不掉……
……
夜涼如水,月照緇衣。
我獨自立在黑暗長街上,心潮澎湃,面無表情,品味著悲涼!
小妹已經被聞訊趕來的大狗等弟兄押回縣衙。
小金為避嫌,也從另一個方向走掉。
我卻在苦笑——
沒有人知道,我多麼想去選擇另一種生活。
感受那種痴情,纏綿……完成一個老男人的夢想!
可案子還是要辦,人總得活在現實中——劉捕頭啊!
我握著刀,慢慢走上通往縣衙的街道。
黑暗侵入了我的每一寸皮膚。我,一個捕頭,活著在幹什麼?我的一生,又終將往何方而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