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已經湧上了大廳上面的玻璃拱形圓頂,從下面看上去,就像水在天上流……但是這種奇觀並沒有太久,當海水的重量超過玻璃所能承受的壓力時,隨著一聲爆裂的聲音,千百噸的海水從天而降,如同天河決口一般,傾瀉下來,霎時將大廳變成一個巨大的水罐,人們被水砸倒在地,隨即被旋渦吞沒……
大廳變成了一個屠場。躲在裡面的人們此時根本無法逃生,沒有被水砸中的人憑藉救生衣的浮力在水面上漂著,任憑海水的衝擊……
艙房的通道里,海水呼嘯而至,所有的房屋牆壁在海水的撞擊下,就像紙糊的一樣,紛紛倒塌。海水在通道中橫衝直撞,將物品、木板、傢俱席捲而去……水勢兇猛異常,如同洪荒猛獸,吞噬著一切東西。
船艉越翹越高,逐漸離開水面,三個巨大的螺旋槳從水面升起,使得泰坦尼克變成一個奇形怪狀的物體。在燈光的照射下,它更像一個超現實主義的立體構成作品。帶著無法描摹的詭異與恐怖。
對於乘船的人來說,當船的艉部離開水面指向天空時,他們中很少有能鎮定自若的。因此,儘快離開這已經不能稱之為船的船體為最好的選擇。於是,不少的人驚叫著,跳到海中;加上船的傾斜角度突然增大,又使得一些沒有準備或體力不支的人滑人水中,在船的四周濺起無數水花。
已經爬到船艉的人被這突然的傾斜嚇壞了,他們竟筆直地從船艉跳進海里。那是幾十米的高度,而且緊挨著螺旋槳的葉片。顯然;恐懼使他們的神經已經接近崩潰的邊緣了。
但是傑克明白,在這大西洋冰冷的海水中,絲毫不比在這個已經幾乎直插入海的破船上活得更長一些。只要能堅持一會兒,說不定電報或求救火箭會起到作用,他們能得救。
一位神父在向著天空祈禱,在他的身邊,有不少的信徒也在跪地祈求上蒼保佑。
「主啊,請幫助我,讓我通過這死亡的峽谷……」
人們蹣跚的步伐使得傑克火了,他大聲喊道:「你們通過的速度能不能快一些!」他的話恰好接上神父的祈禱的話,好像在開玩笑。但此時已經沒有人注意他在說什麼了。他乾脆拉上露絲。在人群中穿來穿去,向高處爬去。
「聖母瑪麗亞,為他們這些有罪的人祈禱。阿門!」神父悲愴的聲音給這些驚恐萬狀的人們帶來了一絲安慰,使他們感到,此時還有上帝在想著他們,還有無所不能的神靈在保佑著他們……
傑克從神父的身邊經過,他只是略微停了一下腳步,然後,繼續拉著露絲向上爬去。在他身後。神父依舊虔誠地向上天祈禱:「……我看見一個新天地,已往的天地就要離他們而去,連同這大海……」
人們已經無法在這大於45度角的斜面上站立了。傑克用力拉住露絲,費力地向船艉前進。距離那船艉的欄杆已經只有咫尺之遙,再努力一下就可以夠到這目前全船的最高點……
不時有人掉進海里,已經沒有人再去管他們的生死了。水中的人們用力遊著,想辦法離開這即將全部沉沒的巨輪。
神父的祈禱並沒存惑動上蒼,大西洋的茫芒黑夜裡,看不到任何的救援船隻。只有這暫時露在水面上的船體成為這些生命唯一的棲息之地。
終於,傑克抓到了船艉的欄杆。那是確確實實握在手裡的物件,也是他們堅持到最後的依託。
露絲已經沒有一絲力氣了。當她揪住欄杆時,她真想就此躺下再也不起來了,此時她最想的就是好好地睡覺,哪怕在荒郊野外,只要是腳踏著堅實的大地。
突然,露絲髮現,這裡竟如此熟悉:「傑克,我們是在這兒認識的!」
傑克這才發現,他們所在之處就是三天前露絲要跳海自殺的地方。露絲的生命重新開始與再一次生命的結束竟然在同一個地點,難道這僅僅是一個巧合?冥冥中莫非真的有什麼力量在操縱著這一切?如果真有的話,那一定是上帝開的一個玩笑,他將人生的軌跡用半徑如此之短的圓圈做了總結。
傑克沒有說什麼,只是用力地摟緊她,一遍又一遍地親吻著她的額頭、她的臉頰……將他心中的情感用這無言的動作向露絲表達著,訴說著……
傑克起伏的胸膛就在露絲的旁邊,她的臉靠在這寬闊的胸膛上,就像依靠在一座巍峨的山巒。她信賴這個人,甚至超過信賴自己。她愛這個人,甚至超過愛惜生命。當她聞著傑克男性的氣息,聽著他心房裡咚咚作響的生命之音,她閉上了眼睛。只有這時,她才放心地休息一會兒。她堅信,只要有傑克在身邊,天塌下來也會安然無恙。
現在船艉幾乎垂直地插進水中。尚未爬到船艉或爬到了而沒有抓住支撐物的人紛紛滑落。這一變化更加劇了人們的驚慌,一位母親驚慌地環視四周,她似乎在尋找一隻可以援助之手,但是她失望了,此時她所看到的是一幅世界末日圖。她懷裡的孩子從母親顫抖的身體上感到了她從未領略過的恐懼,她大哭起來。母親用力控制著身體的平衡,極力地安慰:「……就會過去的,就會過去的……」
母親的安慰與其說給孩子,不如說是在安慰自己。她的耳邊神父的聲音還在響著:「……上帝會與你們同在的,無論你們在什麼地方……」
露絲扭過頭去,她不想看見這一幕人間悲劇。但是當她的目光轉向另一個方向時,一名少女驚恐的目光正凝視著她。少女眼角一顆晶瑩的淚珠在她冰冷的面頰上已經凝成了冰珠,在燈光下閃爍著光彩。
少女的目光裡除了驚恐似乎還有些別的,那是什麼,是在羨慕露絲與傑克的親密,即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這一對戀人還能如此親密地攜手同行?還是悲哀自己的一生,至今孑然一人?
露絲閉上了眼睛,她是幸福的,因為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刻裡,她身邊有傑克。她只要這樣就夠了,哪怕馬上沉入那無際的黑暗之中。她將帶著最後的甜蜜和幸福去另一個世界。
「……仁慈的上帝會擦去你們的眼淚……那兒沒有死亡,不再有悲傷和哭泣,……不再有任何痛苦,你們就要離開這個世界……」神父祈禱著,他一隻手用力地拉著地面上的物件,此刻,由於船體幾乎成為垂直的角度,地面已經變成旁邊的牆壁了。因此,他倒像從旁邊的牆上揪著什麼似的。跪在他面前的人們已經很難控制平衡,只好拉住神父的另一隻手,保持身形。
人總是難免一死,死了就不會再復活,但難得的是,有人對於死亡仍能保持如此平靜和從容的態度。神父是這樣,傑克也是這樣。
大廳已經完全沉入水中。從下面望去,拱形的大廳屋頂沒有被水擠破的玻璃就像教堂巨大的壁畫。一具身著睡衣的女屍在水中漂著,她毫無血色的肌膚就像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睡衣飄散開,就像她在天堂裡自由地飛翔。這是一幅何等悽美的畫面!
餐廳裡那些擺放得整整齊齊的盤子,在重力的支配下紛紛墜落,破碎成無數碎片。
泰坦尼克號終於到了最後的時刻。
船頭由於充滿了海水,直直地扎入海洋深處,船艉高高地揚起。甲板變成一個巨大的滑梯,人們一個接一個地滑向水面,更為可怕的是有些人滑落時,直接摔在船的欄杆上或物件上,他們當時便被摔死。還有些人則被滑落的桌椅、櫥櫃砸中……船上一片慘叫聲。
在艙內。沒有進水的艙房裡,床、櫃、桌椅也都摔得稀爛。大自然的破壞威力在這時開始顯現了。沒有任何破壞能有它來得徹底,殘酷。在大自然的掃蕩下,沒有任何東西或生命可以倖免。
船艉的人們看著下邊的人滑向船的中部——海面,但誰也沒有辦法挽救。從近百米的高處跌落,即使掉進水中也很難生存,更何況多數被船上的欄杆、突出物所阻攔,幾乎落下的人絕大部分當即喪命。一些尚未跌落的人轉身向另一面——大海做最後的嘗試,他們不管多高,尖叫著,跳了下去,也許,跳到水裡要比掉到堅硬的物體上成活率高一些。
在露絲旁邊的那名少女身體懸空了。她一隻手用力揪住欄干,絕望地大叫著。其他的人看著她,毫無辦法。人們都知道,一隻手是堅持不了多久的,當她實在堅持不住時,摔下去便是唯一的結果,只是時間長短而已。這是一個十分殘酷的場面。儘管一位先生實在看不下去,喊了一聲:「抓住我,小姐——」但也無濟於事。伴隨著「啊——」的一聲大叫.少女鬆開了因凍僵、乏力的手,跌向死亡的深淵……
不遠的海面上,救生艇上的人們目睹了這場大自然的屠殺。那艘「永不沉沒」的泰坦尼克號就像一條魚,頭部在水中,尾部指向天空。唯一壯麗的是那通體明亮的燈光。將這場死亡遊戲清清楚楚展現給這些幸運的脫險者。
慘烈的場面,絕望的呼號……這一切把大西洋這片海域變成了死亡場。
魯芙目光呆滯地看著漸漸沉沒的大船。她不知道是不是能看見自己的女兒那熟悉的身影,是不是能聽見女兒悽慘的哭號,也許,她將伴隨著痛苦與懺悔渡過餘生。
莫莉的眼裡也充滿了淚水,她無法接受這樣的場面。她只是一個平凡的女人,但是她卻有一顆善良的心。此時;她只是想如何去援助一下那些可憐的人,去儘自己微薄的力量。
就在莫莉身後,一個卑劣的靈魂被這可怖的情景所震懾,他愧對那些因他的好大喜功和貪生怕死而葬身大海的生命,也不敢面對慘烈犧牲從容取義的英雄,此時,他只能悄悄扭過臉,藏在人們的背後,獨自忍受良心的煎熬。他就是輪船主j·布魯斯·艾斯梅。
整個船的電路總閘即將被海水淹沒,必須將電閘關閉。技師大喊:「快拉電閘,快!」
一個船員勇敢地衝到電閘旁,剛摸到電閘把手,強大的電流將他一下擊出很遠,電火花閃出耀眼的光芒……
霎時,大船上的燈光全部熄滅了。就像船體突然從人們視野裡消失了一樣。只有翻卷的海水在星光下泛著藍白色……
燈光的突然熄滅,又使得一些人以為大船馬上要全部沉入海中,便急忙跳水逃生,從高處滑下的人不計其數。有的人已經爬到船艉,但是驚慌之中又從船艉直接跳進大海——那可是近百英尺高的地方!還有的人不知是為了壯膽還是為了不致凍死,竟把身上帶的酒全喝了,然後跳進冰冷的海水中……
混亂井沒有持續很久,一個新的險情又出現了:船體中部發出巨大的斷裂聲。甲板的木條一根根地斷了,然後是整個船的後半部分與已經沒入海中的部分逐漸裂開,縫隙越來越大,人們被這種情況弄得不知所措……
「我們得挪地方了。」傑克果斷地說。他靈活地從欄杆上翻到船外,然後把手伸給露絲:「把手給我。快點!」
露絲膽戰心驚地看著下邊那無際的黑暗,不敢撒手。
「快!把手給我!來!抓住了。」傑克用力拉住了露絲的手,幫助露絲爬過來。
船體裂得越來越大,露絲用力爬上了欄杆。
「我不鬆手,過來!」傑克一手摟住船艉的旗杆,一手拉緊露絲。露絲終於爬了過來。就在這瞬間,船體徹底斷裂開來。餘下的兩個煙囪分別向兩個方向倒塌。船艉從幾乎垂直狀態又跌回平衡狀態。這一下,又把很多人震落水中……
勒傑恰好爬在斷裂的縫隙處,當船體斷開時,他正好被扎大船艉部分的甲板木條邊,在船體跌落時被震得飛了出去,一聲慘叫,消失在海水中……
傑克急忙將身體壓在露絲身上,雙手緊緊抓住欄杆,保護她不被震離船體。
「呃……怎麼回事?傑克?」露絲驚慌地問,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壞了。
「不知道……不知道。」傑克一時也無法判斷髮生了什麼情況,他只是根據直覺來應付突發的事情。但是直覺從來沒有欺騙過他,今天,他的處理也是正確的。
當巨大的船艉向水面砸落時,海水被濺起的巨大浪花高達一二百英尺。洶湧的波濤向四處擴散,將靠得很近的兩條救生艇掀翻了。
一旦船艉部分與船頭分離後,海水即迅速湧進船艉部分,於是,船艉部分又重複整條船進水的全過程。只是這次因船體短了一半,而且斷面大,進水快,所以幾乎在船艉部分剛剛跌落回水面,馬上又開始傾斜。這次它以極快的速度翹起了船艉,並向海裡紮了進去。
在這樣來回的大幅度搖擺下,絕大多數人都被摔出了船體。傑克無疑選擇了最正確的一種方法,他和露絲安然無恙。
人們滑入海中、滾進海中,跌落海中,但是都沒有能迅速逃離沉船的範圍。當船體快速沉入水中時,由於體積大,內部空隙多,將大量的海水也帶入其中,這就形成了極強的旋渦,如果人沒有及時離開,就要被捲入其中,這樣一般很難活命。現在的情況就是如此。
在船上的人拼命穩住身體,避免跌入旋渦的命運。傑克和露絲由於及時地翻到船外側,在船體垂直插向海面時,他們反倒成趴在船上。因此,他們的位置成為船上唯一最好的地方。而旁邊的少女則成為吊在欄杆上的狀態,這肯定無法持久。噹一聲慘叫從她嘴裡發出時,露絲只看到她驚恐、哀怨的大眼一閃,便消失在身下的漆黑的海水中了………
「救命啊——」
這尖厲的呼救聲此起彼伏,響徹在大西洋的海面上。但是沒有誰能改變上帝的安排。一切可能活命的路都被堵死了,這些冤魂註定要成為今夜的犧牲品。
露在水面上的船體以極決的速度衝向海面。海水將船艙裡的空氣壓縮,壓縮的空氣又將海水噴射出來,彷彿在艙內發生著一個個的爆炸。沒有一分鐘的時間,船艉已經垂直地插入海中,進而就以更快的速度向海裡紮了進去。由於下沉的速度極快,帶起大量的泡沫,就像一根碩大無比的燒得通紅的鐵條插進涼水中,引得鐵條四周的水沸騰一般,從傑克和露絲的角度上看,翻卷著雪白浪花的海水猶如猙獰的猛獸,張開大口吞食著一切。這倒不像船沉入大海,更像大海迎面撲向他們。
「要沉了。」傑克明白,現在到了最後的關頭了。他打量著海水上漲的速度,對旁邊的露絲道:「當船沉入海水時,船會把我們也吸進海中。你聽我的命令,吸一口氣,……然後,遊向海面,不停地蹬水……記住,千萬別放開我的手……」
「呃,天啊!……天啊!」露絲叫著,她被迅速上漲的海水嚇得說不出話來。
「我們不會死,相信我。」傑克安慰道。他的話使得露絲不再那麼驚慌了。
「我相信你。」
海水已經將船體絕大部分吞沒。白色的浪花就在他們腳下了,傑克大吼一聲:「準備……準備——吸氣!」
兩個人同時吸足一口氣,就在這一瞬間,海水轟然沒過他們的頭頂……
泰坦尼克號從海面上消失了。
當冰冷的海水包圍露絲身體的剎那間,她的恐懼一下子消失了。沉船帶來的巨大力量將她和傑克拉向海洋深處,同時,從船體中釋放的大量氣體又將他們推向海面。在兩股力量的作用下,他們旋轉著、翻卷著,在水中掙扎。
儘管露絲牢記著傑克囑咐不要鬆開手的話,但是實際上,她根本做不到。在剛一入水的瞬間,他們就已經被衝向兩處。露絲藉著一口氣,努力向上浮。就在她覺得已經無法堅持的關頭,她突然覺得眼前一亮,用不著睜開眼睛,她就知道,現在她已經浮上海面了。
露絲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傑克,此時的海面如同開了鍋的沸水,好像一個大型游泳池,到處都是浮著的人,在這種夜晚,如此混亂的海面,找一個人談何容易。露絲努力辨認著每個遊近她的人,大聲喊著:「傑克!傑——克!」嘴裡呵出的氣體在這零下的氣溫裡化做一股股的白氣,飄散在海面的夜色中。
突然,一個男人有力的大手按住了露絲的頭,並且用力將她壓進水中。她猝不提防,被按入水中,幾乎室息。當她奮力掙扎出水面時,那隻大手又一次將她按住。
冰冷的海水使得她幾乎失去知覺,她努力擺脫這致命的襲擊。她不明白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僅僅是一種求生時無意識的動作,還是為了她身上的救生衣?但是不論哪種原因,她都會在這樣的進攻下喪命。她不再想原因了,必須盡一切力量躲開他的控制,遊開這裡,此時她太需要傑克的幫助了。
這時,一個人遊近他們,大喊:「放開她!」說著,向那個男人狠狠一拳。那個男人馬上鬆開了抓著露絲頭髮的手。接著又是一拳,打得那個男人當即昏了過去。
露絲定睛一看,來的人竟然就是她遍尋不著的傑克。她百感交集,緊緊地抱住遊近她的愛人,淚水混著海水在臉上流淌……
「快遊,我要你遊,不停地遊!快點!」傑克推開她,大聲喊著。在這樣冰冷的海水裡,如果一停下來,很快身體就要凍僵,必須全身活動,傑克懂得這一點。
「露絲,跟我一起遊。」他領著露絲使勁擺動雙臂,奮力遊著。
「哦,好冷啊!」
「別停下來,露絲,別停!」
前面,一塊木板漂浮著,傑克立刻拉著露絲向木板游去。
那是一塊船上用來裝飾大廳的護牆板,上面雕刻著精緻的花紋圖案。面積足可以容納兩個人。這是在這冰冷的海面上唯一可能獲救的希望。
「呃……來,抓住……」傑克抓住木板,把露絲用力地向上推。露絲的衣服因為漲滿了水,一離開水面就顯得格外的沉重。傑克費了很大力氣,才使露絲抓緊木板。
「……上去,加油……」傑克已經沒有力氣了,但是他仍然用力幫助露絲往上爬……
終於,露絲筋疲力盡地趴在木板上了。傑克這才鬆了一口氣,他開始往木板上爬,但是當他剛要爬上去,木板因為一邊負重過大,一下子翻了個身,把兩個人都掀進水裡。
傑克又把露絲推上木板:「露絲,留在木板上。」
露絲不知道,傑克扶著木板在水中游將是什麼結果,她以為有這樣的木板可以使兩個人都不那麼費力游泳就可以爭取到生存的機會,因此,她並沒有要求傑克一定要上木板。只是儘量放鬆自己的身體,以恢復體力,抵抗寒冷。
懷德也在水中,他是在救生艇被海水衝開後就掉進海里的,因此,他比其他人在水中的時間更長。儘管現在他已經被凍得幾乎僵硬了,但是一個海員的職責使他用盡自己最後一點力氣,用力地吹著哨,大喊:「救生船,回來!救人!」
看到懷德在招呼救生艇,傑克雖然凍得顫抖,但還在鼓勵著露絲:「船會回來救我們的……我們得……再堅持一會兒……」
懷德再一次向距離不遠的救生艇吹哨,並大喊:「船快回來,救人!」
看不見救生艇的移動。
「快來,……救救我們!」一個男子顯然已經無力遊動了,他拼盡氣力向救生艇喊著。另一名婦女也在哀求:「請……來救救……我們!」
傑克身上涼,心裡更涼,他明白這一切了,但是他還是在安慰著露絲:「他……他們……得避開旋渦……不過……呃,肯定會回來。」
水裡一位婦女微弱的聲音在呼喊:「……快救救我們……」
救生艇上。
呼救的聲音從海面上傳來。船上的人們默默地聽著,沒有人動作。
魯芙閉上了眼睛,這一切似乎與她沒有什麼更多的關係。
莫莉的眼中閃著激動的淚花,她把目光轉向控制這條船的船員。
一個瘦瘦的船員坐在船頭。他蒼白的臉在這會兒更顯得嚇人,那雙深陷的眼睛流露出一種野獸的光芒,不知是他內心的恐慌還是莫莉質問的眼神,使這個操槳的人不敢正眼看大家。
「你要知道,船要是回去,……他們就會搶著上船。會把我們推下水的!」他似乎想用這樣的解釋來開脫他為什麼不將船駛向落水的人們。其實,沒有人需要他的解釋。
「你閉嘴,別嚇唬人!姐妹們,我們劃回去!」莫莉夫人實在忍不住了,她大聲地向全船的人呼籲。但是沒有一個人對她的回答表示贊同。
「你準是瘋了吧!我們現在在大海上!你們到底是想死還是想活?」瘦海員看到沒有人應,有些膽大起來。
一位婦女悄悄地哭起來。
「我真不明白,你們怎麼了?親人在那邊!船上還有空位!」莫莉激動了。魯芙把頭扭到一旁,她是否想到了露絲?
瘦男人火了,如果莫莉再挑動幾句,夏可能就有人贊同去救人。到那時,他的命可就沒有保障了。他惡狠狠地對莫莉喊:「你要是再不閉嘴,我就把你舉起來扔進這大海里。」
莫莉被嚇住了,她不再說什麼,慢慢地坐回自己的位子,整艘救生艇悄無聲息,人們只有自己聽得到那命運撞擊良心的聲音。
其他的幾條救生艇正準備連在一起,勞伊在指揮著。
「……請男士們拿起槳……把船連線在一起,要儘可能地連線得緊一點兒。好了,我們馬上要回去救人。現在,先得把我船上所有的女士們轉移到那隻船上。動作快一點兒!那隻船上的人快騰出地方……」
隨著勞伊的命令,一隻船很快騰了出來。
傑克感到全身都不存在了。從渾身針刺般疼痛到麻木,以後逐漸感覺消失,似乎經歷了一個世紀的時間。此時。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露絲輕微的動作使得他又睜開了眼睛。眼前閃爍著金星,那是天上的星星?為什麼那麼密,那麼多?星星為什麼在眼前飛舞?……當他的意識逐漸恢復時,星星消失了,眼前是露絲凍得發青的臉。她頭髮上的水已經結成冰,一綹一綹的……他輕輕地搖了搖頭,除了頸部以上還有知覺外,他已經無法控制四肢的行動了,手臂僵硬地掛在木板上,手被露絲緊緊地握著,還可以使身體與木板連在一起……
當他轉過頭時,旁邊漂著的是懷德已經凍僵的屍體,他的嘴上還叼著哨子,僵硬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據說所有凍死的人都是這樣的表情——傑克記不得誰這樣說過。
我死後會不會也這樣呢?死——萬物不可逃避的歸宿,頭一次以無法抗拒的力量呈現在他的面前,傑克已睡意朦朧,他突然發覺死絕不像他原來想象的那樣遙遠,死亡就在眼前,就在此刻了……
他的腦海裡剛剛閃現出死的念頭,馬上他又被露絲那失神的眼睛所吸引。他必須使露絲振作起來,她一定要活下去!
露絲感覺到了傑克的呼吸,她睜開了眼睛。四周真靜啊,沒有一點兒聲音。萬籟俱寂。寂靜的可怕是因為它鄰於死亡,有時候也許就是死亡。剛才那些掙扎漂浮的人都到哪兒去了呢?她真想看看他們的情況,但是濃濃的睡意在不斷地侵擾著她,使她的眼睛比鉛還重……
「靜下來了……」露絲的話像夢囈。
「……把船連線……在一起……要費一點……時間,」傑克明白,絕不能讓她睡著,那是死亡的前兆。必須使她積極起來!他費力地咧嘴笑了一下,但是臉部肌肉已經不聽指揮了,僅僅嘴角動了一下:「……呃,你同不同意,我……想寫一封……投訴信,給……白星……航運公司……」
他的話被幾次喘息打斷,那已耗盡他全身的力量。
「我愛你。傑克。」露絲當然明白傑克的心意,她用力握著他那雙手,兩個人的手都已經感覺不出溫度了,但是他們知道,手是握在一起的。
「……別這樣……沒到告別的時候,……沒到,……你明白嗎?」傑克的牙顫抖得厲害,他感覺自己最後一點體溫正在消失,生命正悄悄地離開他的軀體。死亡的期限已到,傑克感到了自己的責任。
「我很冷……」
「……聽著,露絲,」傑克鼓起最後的力量鄭重地告訴她,「……你會得救……會活下去……」他顫抖地喘息著,「呃,……會生……好多的孩子……子孫滿堂,……你會長壽,……是死在暖和的床上……不是這兒,……不是今晚,不是……這麼死,你懂嗎?」
他的頭已經抬不起來了,海水撲上他的臉,嗆了他一下。
露絲被凍得渾身打顫,她眼睛又要閉上,嘴裡喃喃地:「……我身體麻木了……」
傑克已經感到他的時間不多了,他要把話說完,他必須使露絲活下去。此刻,他不顧自己的顫抖與喘息,略有些急促地對露絲說:「……我贏得船票……是一生……最幸福的事情,我……能認識你,……是我的幸運,露絲……我滿足了。」他艱難地停了一下,又鼓起勁兒說下去,「……我還有……還有一個心願……你必須答應,要活下去……不……不能絕望,……無論……發生什麼,無論……多麼……艱難,……快答應我,露絲,……答應我,一定做到,……」
「……我答應……」露絲失聲痛哭起來。
「……一定做到……」傑克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露絲哭著應道:「我一定做到,傑克……一定做到……」
一艘救生船在海面搜巡。
「在前面。」一名船員用燈光照著水中漂浮的人。
一名婦女漂了過來,船員伸手拉住,觸手冰冷,那是一具凍僵了的屍體。僵硬的皮膚上一層霜凍,就像大理石雕刻的一樣。
船員把燈光提高,照向四周。海面上一具具的屍體像水面的浮萍和睡蓮,佈滿在這一片海域。他們無一不是被凍死的。北大西洋白令海峽成了他們安息的墳場。只是他們永遠不能返回到故鄉,永遠離開那片生養他們的熱土
隨著燈光照射的範圍加大,發現凍僵的浮屍越來越多。
「舉槳!」勞伊下令,兩排槳舉了起來,船無聲地划進漂浮的屍體中間。在這樣密集的屍體中,槳根本無法划動。
「有活的人嗎?」勞伊大聲問。
沒有任何迴音。
「好像沒有。」一名船員舉著燈光照著回答。
「仔細看。」
「把槳給我。」一名船員接過槳,把遠處漂浮的人移動到燈光下。當他剛剛把槳觸到那人僵硬的身體,他就像瓶塞一樣旋轉起來……
「看得仔細點兒。」勞伊一邊檢視,一邊叮囑船員們。但是他們沒有發現活著的人。
「這些都死了。」
勞伊仍不相信這裡一個活人都沒有,他下令:「再往前,慢一點兒,小心一點兒劃,……別碰著!」
槳輕輕地插進屍體間的空隙,緩緩移動,好像生怕驚擾了水中漂浮人的夢……
天上,繁星點點在夜空俯瞰大地。人們說每一顆星星就是一個靈魂。今天,夜空星光燦爛,莫非在同一時間裡有大多的人間靈魂升到了天上,去點綴那無邊的黑幕?
水中,漂浮人的白色救生衣在黑色的海面中猶如一片片綻放的睡蓮,在群星璀璨的天幕下,表現出一種悽婉的美。
悲劇——把人世間有價值的撕碎給人看。
「有人活著嗎?」勞伊的聲音驅散了海面上初起的薄霧,「聽見了嗎?有人活著嗎?」
一名船員發現了什麼,用槳將一個漂浮的物體拉過來,那是一個母親和她懷裡的嬰兒。在燈光下,安詳的神態就像剛剛睡熟。如果不是這對母子慘白的臉和詭異的面部表情,很難相信他們是早已經凍僵了的屍身,寒冷把他們雕琢成冰凍的藝術品,然後放逐蒼茫的大海,任其在水面漂盪。
勞伊強忍著淚水低聲自語道:「救人來得大遲了。」這種發自內心的自責使得他更加認真地找尋生存者。
就在不遠的地方,一塊破木板上,露絲仰面躺著,旁邊是趴在木板旁,半個身子在水中的傑克。
露絲的神智已經不清楚了,她在低聲哼唱著一首歌:「飛吧,喲瑟芬,坐上我的飛船……她飛呀飛……她飛上了天……飛吧,約瑟芬,坐上我的飛船……」
她沒有力氣再唱下去了,等待她的將是……死亡。
突然,她隱隱聽到有人在喊著什麼……
「有活著的人嗎?………聽見沒有?……」
露絲抬起了頭,她沒有聽錯,那是有人在喊。她急忙爬起身,拼命搖動傑克:「傑克,傑克!……傑克!」
她感到不對了,傑克沒有任何反應,身體僵硬,臉上一層灰白色……
「傑克!船來了!傑克!傑克!」露絲拼盡全身的力量用力搖動他,想把他搖醒。但是傑克走了,再也聽不見她的呼喚,再也看不見掛滿她腮邊的淚水。他靜靜地閉上了眼睛,永遠離開了她,只有那雙手還和她握在一起,似乎永遠也不想分開。
「傑克——傑克,你答應過,永不放棄的,你還要帶我去過另一種新的生活!傑克!傑克!」只要再有一會兒,他們就能回到船上,去開創他們新的生活,他卻走了。露絲聲嘶力竭的呼叫和淚水已經喚不回傑克的撫慰。他走得那樣急,竟來不及道別,僅僅留下了唯一的生的權利。人的生命簡直短暫到了荒謬的程度,在幾分鐘的時間裡,還會有新的生命出世,而你已經不復存在了。露絲感到了一陣徹骨的悲涼,但她立刻又想到,他走得那樣瀟灑,沒有遺憾,沒有顧慮,因為他給了愛人生活的動力。
大西洋上的星空深邃而遼遠,漫天的星斗就像淚珠,點點滴滴,灑滿天宇。
露絲沒有忘記傑克的叮囑,她必須活下去,那不是為了自己因為從她把一切給了傑克,她就已經是傑克的一部分了。
救生艇沒有發現露絲,船漸漸遠去了。
「回來,回來!」露絲嘶啞的聲音根本無法傳到救援者的耳朵裡。如果他們離去,露絲必死無疑。她不能死,她必須為了傑克活下去,否則,傑克的死就毫無意義,是傑克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露絲的未來。她怎麼能不珍惜生命呢?
要享受生命的每一天!
「……喲嗬——有人活著嗎?」
「沒有人答應。」
勞伊的喊聲和船員的對話聲逐漸遠去……
露絲也在喊著:「回來,回來!」但是,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這時,露絲看見了不遠處漂著懷德的屍體。她一下子坐了起來,對傑克的屍體道:「我一定做到……我答應你的……」她最後一次親吻傑克那冰冷的嘴唇,然後哭泣著輕輕地放開傑克帶著斷了鏈子的手銬的雙手,慢慢地將他放人海水裡。傑克緩緩地沉人水中,他那年輕的面龐最後一次在露絲眼前浮現,然後便消失在大海深處……
露絲滾落進冰冷的水中,用最後的一點兒力量向前游去,一直游到懷德屍體旁,從他嘴裡拿下哨子,用力吹起來——
第一聲哨音並不大,但是接著的哨音就傳出很遠了。
勞伊馬上就聽到這熟悉的哨聲,他立即下令:「掉轉船頭!」
燈光照在露絲蒼白的臉上,她閉上了眼睛,但是仍在奮力地吹著,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