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泰坦尼克號 JAMES CAMERON 第2頁,共2頁

露絲髮現格萊西上校和他的夫人在一邊站著,顯然,他們的年紀已經不可能與這些瘋了似的人群去競爭了。對他們來說,兩個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滿足。只有到這個時候,人們才會理解「老伴」這個詞的真正含義。

「上校,那邊還有船嗎?」露絲迎上前,問道。

「沒有了。」上校平靜地說,似乎這事與他毫不相干。露絲失望之情使得老人感動了,他又指著另一面:「可前面還有船正在上人。」

傑克馬上拉起她:「我帶你去。」

樂隊在甲板上認真地演奏著,他們專注的神情使人感覺他們不是在一艘即將沉沒的大船甲板上,而是在維也納的音樂廳。每一個音符,每一個節拍都極準確。

人們的慌亂與他們的專注形成鮮明的對照。

如果不是一個人匆忙跑過撞了小提琴手的胳膊,這個樂曲會演奏到最後一個音符——

「有什麼用?沒有人聽我們的演奏。」小提琴手嘆了口氣,停止了拉琴。

四周一片嘈雜。

樂隊的哈里淡然一笑:「在餐廳也沒人聽,還是拉吧。這樣還可以暖和一點。奏《奧菲斯》!」

一首快節奏的樂曲在他們的琴絃上飛蕩。

傑克等人從樂隊旁邊跑過,他們好奇地看了一眼此時還在專心演奏的樂師們。

「在音樂伴奏聲中淹死,這可真夠格調啊!」托米不乏幽默地喊了一聲。

邁達特帶著卡爾來到船舷邊,這裡已經沒有人了。

「人都在哪兒?」邁達特問旁邊的一個人。

「他們都在船艉。」

卡爾抓住眼前沒有人的時機,迅速地把錢塞進了邁達特的衣袋:「互相行個方便,邁達特先生。」

邁達特的臉色變得蒼白了,他盯著卡爾,沒有吱聲。卡爾吸著煙,也不動聲色地看著大副。

邁達特一句話也沒有說,轉身向船艉跑去……

大船已經有一半沉入水中,而且下沉的速度加快了。但是船上剩下的人還很多,人們越發慌亂。已經上了艇的人在阻止沒有上艇的人,而更多的人則在向艇上擠,一些人像沒頭的蒼蠅在甲板上到處亂跑,還有的人自知無望,就在一邊等待末日的來臨……

拉託的槍聲己經鎮不住混亂的人群。他嘶啞的嗓音還在響著:「別擠,男土別擠,讓婦女上來……只上婦女和兒童!」他用力把一個男人推向一邊,「退後!」然後又幫助勞伊把一位婦女拉進救生艇,「上來,夫人!你,先生,退後!請大家不要擠……」

傑克等人擠到人群中,他看出這裡沒有可能上船了,便對托米道:「到另一邊去,快!」

托米立刻向船的另一邊跑去。

一個船員又拿起一枚求救火箭。儘管現在已經證明,不可能有船恨快趕來救援,但是,人們還沒有放棄希望。

勒傑從左舷走過來。

「找到她了。」勒傑向等在右舷這邊的卡爾報告:「……在另一邊,……等著上船呢。」

卡爾猛地抬起頭。

「和他在一起。」勒傑又補充了一句。卡爾沒有說活。但是眼睛裡妒忌的火焰又在燃燒……

「還有婦女和兒童嗎?」邁達特大聲地問。他的目光與卡爾冷冷的眼神相交了,雙方都沒有收回自己的目光,無言的對視卻傳望了豐富的資訊。

「已經全都上船了。」泰坦尼克號的主人艾斯梅在一旁插話道。他一直在這裡,在這個決定一個人生死的關頭。他也只是一個普通乘客了。

邁達特不管艾斯梅的回答,又一次大聲發問:「還有人嗎?」

艾斯梅也在催促著:「快上,快點,快點!」

卡爾從邁達特的眼睛裡找不到任何暗示。在這樣眾目睽睽之下,顯然他毫無上船的可能。

邁達特又一次喊:「還有人嗎,動作快一點!」雖然他的目光一直看著卡爾,但卻沒有一絲的默許,卡爾當然不敢,公然地邁向救生艇。邁達特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去。

卡爾氣急敗壞地罵道:「你去死吧!」憤然向左舷走去。

勒傑也跟著罵了一句:「他媽的!」悻悻離去。

一名警員攔住卡爾:「先生,先生,這兒不能過去!」但是卡爾根本不理,硬行闖了過去。

身後,傳來艾斯梅的聲音:「好了,滿了,好……」

艾斯梅盯著救生艇的位置,但是兩眼的餘光卻在掃視周圍的人,當他確定沒有人注意他的時候,他縱身一跳,跳進了救生艇。

邁達恃剛要下達命令,突然發現艾斯梅已經坐在救生艇裡了,不禁大吃一驚——泰坦尼克號的頭號人物也要棄船而逃了,要置兩千多人的性命於不顧了,他心中一陣蒼涼。但是,艾斯梅卻目不斜視地坐在艇裡,擺出一副對外界全然不理的勁頭。

邁達特沒有任何表示,冷漠地下達著口令:「準備放!解開纜繩!往下放!慢點,……兩邊一齊放!慢點,慢點!」

救生艇一點點地降了下來,當艇降到脫離了邁達特的視線時,艾斯梅才敢扭過頭去,看看四周。

一位母親帶著一個女兒已經上了救生艇,另一個女兒在父親的懷抱裡。拉託伸手接過了女孩:「把她交給我吧。」

拉託把女該蘭到了船上,女孩哭著向父親伸出手:「爸爸,你也上來!」

「沒事,孩子。」父親勉強微笑了一下。

「坐好。」拉託將站起來的女孩按下。

「爸爸,你快上船呀!」另一個女孩也在哭叫著。

露絲看著這一幕,一股酸楚湧上心頭,她默默地想著什麼……

「爸爸跟你暫時告別,就一小會兒。」父親極力安慰著女兒,「爸爸坐另外的船。這船隻坐媽媽和孩子。聽話,孩子,跟媽媽在一起。」

父親的話說起來很安詳,但是露絲聽得出來,他的話裡帶著痛楚,帶著悲哀,帶著依依惜別的深情。

女孩母親的淚水流了出來,但她沒有大哭,因為她不能讓孩子傷心。

露絲突然轉向傑克:「你不走我也不走,」

傑克一愣:「你必須走,快!」

「不,傑克!」

傑克有些急了,現在沒有時間再磨蹭了,要是她再不上船,就真的沒有任何機會走了。他大聲喊道:「快上船,露絲!」

「不,傑克!」露絲也同樣大聲回答。

傑克幾乎懇求她了:「你走,快上船……」

「是的,快上船,露絲。」旁邊有人插進一句話,傑克回頭一看,來人竟是卡爾。

「唉呀,瞧你,這麼憔悴。」卡爾輕輕地撫摸露絲的頭髮,看見她全身溼淋淋的,便扯下她身上那件從水裡撈出來的長裙,然後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露絲的身上:「來,換這件。」

對這突然出現的人物,傑克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對待。他現在顧不得卡爾了,首要的是要露絲馬上上艇。他一把推開卡爾,對露絲說:「你先走,露絲,我坐下一趟。」

傑克說得很輕鬆,好像他們這是在乘公共汽車。一旁,卡爾和勒傑冷冷地看著他們。

在露絲先走這一點上,卡爾不僅不反對,而且是贊成的。他找到露絲,就不想再丟掉她了。只要她能上船,而肯定他自己也會有船上,剩下的就是傑克那個窮光蛋了。他只有死路一條!剛才勒傑沒有擺平他,現在,他還是得完蛋。想到這裡,卡爾心裡更有數了,因此,他沒有打斷傑克的話。

露絲從剛才那個父親與女兒的對話中已經明白,分手就意味著永別。她不能沒有傑克。

「不,要走一起走。」

「我沒事的,真的,沒事兒。我有求生的技能,你放心,去吧,上船。」傑克笑了笑。他的表情全出於內心真誠的意念,這使露絲多少有點兒放心了。

「剛才我跟一個當官的說好了,傑克和我沒事兒,都能走。」卡爾插進一句。

露絲從來不相信卡爾的話,尤其不會相信他能這樣好心為傑克的生死擔憂。因此,她頗為懷疑地看著卡爾。

但是傑克卻高興地說:「瞧,我也能走了。」似乎傑克完全相信這樣的好事會降臨到他的頭上。他邊笑邊推露絲上艇,旁邊的卡爾也勸道,「嘿,快,快點兒上艇。」

確實不能再等了。船員懷德已經催促:「快點兒上船,小姐。」

露絲將信將疑一步一回頭地上了救生艇。

「留神腳下,踩穩了,留神腳下……留神,快一點。」懷德見人已經坐好,便下令:「小心手,準備放船!往下放!」

繩索鬆動了,人們緊張地驚叫起來,但是馬上救生艇便平穩地降向海面。

「慢一點兒,往下……往下!兩邊一齊放!……穩著點兒……」在懷德的口令聲中,露絲看著傑克的臉逐漸升高——那是救生艇在向下降落。

傑克也在看著漸漸離他而去的露絲,他一邊招著手一邊微笑,就像在送旅遊的親人。

露絲漸漸覺得眼睛模糊了,那是淚水慢慢地湧上眼眶。隨著救生艇的降落,一種訣別的感覺逐漸強烈。她無法忘記在這短短幾天中的一切,那是已經烙印在腦海中永遠不會磨滅的記憶。這短暫的時日濃縮了人一生的精華,使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充實。只有在與傑克相處的時候,她才真正體會到生活的真諦。現在,對她來說,跳海以前的歲月,她只是沒有生命的軀殼,是傑克賦予了她新的生命,就像上帝再造了一個露絲。他不僅挽救了她的肉體,也開啟了她心靈的窗戶。從那時起,她才感到活著真好。

傑克看到了她的淚水,那是在燈光下閃爍的光點,從露絲的眼睛裡散射出來,撞擊在他的心上。也許,這只是他的感覺,他的想象,他對露絲極其強烈的愛所產主的幻象。但是,這卻是他浪跡大涯最難忘的一刻。他將要與他的所愛分開,直到他們再次相逢。那將是在另一個世界裡等待的漫長歲月——如果這個世界存在的話。

「你挺會裝蒜!」卡爾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傑克明白,現在是他們之間的較量了。他並沒有改變臉上的表情,但是話語變得尖厲了:「跟你完全一樣。」

卡爾沒有回答。

「根本沒有說好,不是嗎?」傑克把話挑明瞭。

「當然說好了,可是沒有你的份!」卡爾冷酷地一笑,「我總是勝者,總是我贏!」

露絲一直在看著上面兩個男人的表情。她根本不信卡爾,她知道卡爾是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的。就在不久前他還在給傑克栽贓,然後把傑克關押起來,如果不是找得及時,傑克現在已經……

露絲想到這裡,悚然一驚,就在剛才還要置傑克於死地的卡爾怎麼能幫傑克脫離險境呢?他所說的全是假話!卡爾欺騙她,這可以理解,傑克為什麼也附和著說呢?顯然,傑克知道,他不可能有活下來的機會,他不想因此連累她,所以催她快走……

「慢一點兒……放……慢一點兒……」懷德的聲音在露絲的耳邊越來越弱,她已經完全陷入感情的旋渦之中了。此時,露絲耳邊又響起在她跳海瞬間傑克說的那句使她終身難忘的話。突然,她做出一個決定——個義無反顧的決定。

就在救生艇即將落到海面的瞬間,露絲突然猛地撲向對面的一個開啟的船體上的視窗,並且抓住了窗框。

「你要幹什麼?」懷德嚇了一跳,其他的人也都大吃一驚。頓時,船上艇內一片大亂……

「露絲!」傑克探身大喊。

卡爾也大叫:「攔住地!」

眾人全為這個反常的舉動所驚呆,趴在船舷上俯身觀望;傑克卻立即轉身衝向下層的甲板。

露絲一爬進泰坦尼克的大廳,便向樓上飛跑。傑克衝下樓,迎面抱住了她,兩個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從分開到重相聚,只有短短的幾分鐘。但是對他們來說,好像已經跨越了幾千年的時光。從露絲踏上救生艇的一剎那,這一對戀人就在經歷著感情的煎熬,儘管他們看似冷靜、沉默,有誰知道在他們的內心裡,如熔岩般的激情在怎樣地沸騰!這可以融化千年冰雪的熱力一旦噴湧。就會不可遏止,燃成燎原大火。

現在,外界的一切對他們來說都已經不存在了。他們的眼裡只有對方的身影、對方的淚水、對方的笑容……愛情,當它到了它的絕對高度時,常常摻和著一種使人莫名其妙的將一切拋向九霄雲外的魄力,至高無上的只有愛情本身。

「你真蠢……你為什麼這樣做?……為什麼?」傑克一邊發瘋似的吻著她,一邊不主地問。

露絲也在動情地回吻,她用淚水擦洗著傑克的臉頰,用無聲的啜位向愛人訴說著瞬間與永久相思的悽苦。

「為什麼這樣做?為什麼……你真蠢……」這句話反覆地從他們的嘴裡說出,卻沒有一個確切的回答。因為這不是用嘴回答的問題,心靈在用行動做著註解。

當他們開始用語言交流時,露絲的第一句話使得傑克的淚水一下子湧了上來。她說:「‘你跳我也跳’這是你說的,對嗎?」

「對,對!」傑克不知道用什麼來表達此時的感情,他只是更緊地抱住因哭泣而有些顫抖的露絲,傑克不是一個輕易落淚的硬漢子。但並不是沒有淚水。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哦,天哪,……我不能走……」露絲的話語斷斷續續,「……我不能撇下你……」

傑克強忍著自己的感情,他不想讓露絲感到他的軟弱。他輕輕地擦著她臉上的淚水,撫摸著她的頭髮,低聲道:「好吧,想想辦法……

就在他們的頭頂上,一雙妒忌得發紅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這一幕。卡爾就在樓上的欄杆處,他明白,現在,他是徹底失去了露絲。

對於卡爾來說,他從來沒有失敗過。他不能容忍別人勝過他,只要是他想要的東西,他一定會得到手!但是今天,他敗了,慘敗!這是他那狹隘的心胸最不能容忍的:在他的妒火還沒有燒到忘乎所以的時候,勒傑及時地抓住了他的肩膀:「走吧。不然真的來不及了。」

兩個人離開了那沉浸在愛之中的戀人,向甲板走去。

「現在怎麼辦?」

勒傑默默無語,突然,卡爾像發瘋似的一把掀起勒傑的衣服,把他腋下的手槍一下子抽了出來,然後轉身衝下樓梯……

這一系列動作說起來慢,但是做起來卻是很快,一氣呵成。當勒傑想阻攔時,槍聲已經響了起來。

傑克突然發現卡爾出現時,他已經握槍在手了。傑克毫不遲疑將露絲一推:「快跑,露絲!」兩個人向下一層樓梯跑去。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瞬間,卡爾手中的槍射出了第一顆子彈,樓梯扶手處的裝飾物被打得粉碎,濺出的碎片從傑克低下的頭上飛過。

露絲被這突然的襲擊嚇壞,她嘴裡不住地叫著,被傑克拉著飛跑。

卡爾一個大步躥下樓梯,不料正踩在樓下的一張紙上,他被滑倒在地上,手槍摔了出去,他爬起來,撿起槍繼續向下面的傑克和露絲開火。

於彈呼嘯著射向樓下已經漫上來的海水,將水濺起老高。但是沒有一槍擊中兩個逃跑的人。由於船即將沉沒,所有的人全在逃命,只有一個船員企圖阻攔一下,但被推開後,看到卡爾那瘋狂的模佯,他也退縮了。再沒有其他的人對這樣的事感興趣,因此,他們在這艘即將沉沒的豪華大船的樓上樓下追殺與逃跑如入無人之境,儘管尚有許多人在為脫困奔忙。此時,不能不為人性的卑劣而感嘆!在生命危及每一個人時,別人的危險和自己的生命相比就不那麼重要了。也許只有至愛的人才會把對方的一切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但是這樣的事情我們知道得太少了。

卡爾在樓梯下又一次摔倒,為傑克和露絲的逃跑贏得了寶貴的時間,此時,他們逃向最下面一層的餐廳,那裡已是一片汪洋。傑克和露絲停了下來,聽聽卡爾的動靜。當腳步聲依舊在樓梯響起的時候,他們兩人只好瞠進已經沒腰的水中……

「快,露絲!快!」

「啊!」

在水中行走,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傑克拉著露絲,奮力向另一方跑去。

卡爾窮迫不捨,當他發現逃跑者已經進入大廳中間時,也毫不猶豫地跳進水裡,邊追邊不斷地射擊。

一把手槍的子彈不會永遠打不光,當傑克消失在大廳的另一端時,卡爾手中的槍再也打不響了,直到這會兒,卡爾才注意到周圍的情況——眼前是不斷上漲的海水,下面的海水像地泉一樣向上冒著,彷彿在灌一間室內游泳池,無止無休。而他則正站在這大游泳池的裡面。

冰冷的海水澆滅了卡爾的妒火,一旦冷靜下來,他馬上想到目前的處境。用不了多少時間,這裡就全部成為水的世界。船體由於傾斜使得重心偏移,因此承受不了超出的重量,發出刺耳的吱——吱——嘎的可怕響聲。他可不想與這兩個人一起成為大船的殉葬品!嘩嘩的水聲像是在提醒他:目前的處境已是萬分危急,船沉人亡已經不遙遠了。

「哦!啊!你們到地獄裡去結婚吧!」卡爾大聲喊著。他只有用這句惡毒的詛咒來發洩他的仇恨了。

卡爾回到樓梯上,他又看了看傑克和露絲消失的地方,那裡沒有人影。他不甘心地搖搖頭,自嘲地笑了。

勒傑趕來,看著他那被仇恨與懊悔弄得扭曲了的面孔,不解地問:「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把鑽石放在外套的口袋裡,又把外套給她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