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師生幾個便用捲尺左量右量,量完算了算,說它重約四至五噸。宋教授說:「如果確定為隕石,從質量來說,它在全國乃至全世界也是罕見的。」
封合作興奮無比:「這麼說,是無價之寶呀!」
秋生寒在一旁敲著自己的腦殼連聲說:「你看你看,這麼多年了我怎麼沒現呢!」
宋教授說:「但光靠猜測還不夠,還需要用有關手段檢測。封書記,我們從上面取一點標本帶回去分析一下不以?」
封合作說:「以!以!」
這時,兩個研究生就拿出一把小鋼鋸,從鐵牛身上選好突出的一塊往下鋸。但此物十分堅硬,鋼鋸在上面拉了好大一會兒才拉出了一道淺淺的口子,累得女研究生嬌喘不止。封合作看了說:「我來!」遂把她換了下去。
在他們的考察過程中,旁邊早已聚了好多看熱鬧的人。封合作覺得手腕子酸,抬頭看看,便叫兩個青年上來替。小青年很不情願地走上前來,接過書記與文管所長手中的鋸,又讓它「哧哧」地響起來。
蹲著的正幹,站著的正說,突然從人圈外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快住下!快別作孽!」
人們轉臉去看,原來是大腳老漢來了。老漢擠進人圈,撲上前去,一下子就把鋼鋸奪到了手中。有人說:「看吧,這老漢又是五八年的勁頭!」
這話引出了那些上年紀的人對三十四年前一段往事的回憶。那時是上級了號召,要讓「鋼鐵元帥升帳」,「超英(國)趕美(國)」,於是就掀起了一場全國人民不分行業一概大煉鋼鐵的狂潮。十里街人民公社也是這樣,莊稼該種的不種了,該收的不收了,大人小孩全去煉鐵。一座座土高爐建起來,日夜閃著熊熊火光。高爐裡先是裝礦石,後來覺得礦石不好煉,公社便號召大夥貢獻家裡的鐵傢伙。村支書封鐵頭第一個把家中的鐵飯鍋拎出來,「啪」地摔成二十四瓣,然後讓大夥也向他學習。不只飯鍋,門鼻子、燈碗子、牆上的釘子……總之只要是鐵的,再留在家裡就是錯誤的,就是與人民公社對抗。這些東西一一投進土高爐,土高爐又像拉尿一樣把它們一坨坨拉出來,幹部們就用這些本來有用現在卻無用的東西向上級彙報:今天又放了多大的「衛星」,明天又放了多大的「衛星」。「衛星」要不斷地放下去,然而造「衛星」的材料卻一天比一天難尋。有人就想到了天牛廟的那個奇物,說:「那東西很像鐵礦石,用它一準能煉出鐵來!」於是幹部就帶人來了。這麼大一個傢伙,是無法投進土高爐的,只能把它搞成碎塊。是他們用钁頭刨,刨不下一點點渣兒;用大錘敲,連個白點子也敲不出來。有人就去公社機械廠拿來鋼鋸鋸它。剛剛鋸出一道口子,封大腳突然出現在這裡,他痛罵鋸鐵牛的人,說這鐵牛是神物,你們怎敢造這大孽。一邊罵,一邊奪下鋸來將其摔斷。封鐵頭看到這個整天不到集體幹活的老懶蟲竟敢當煉鐵運動的絆腳石,就把他拉走,讓人再到公社去拿鋸條。是被派去的人想想封大腳說的,走到半路便回來了,說是公社機械廠再沒有鋸條了,封鐵頭只好作罷。這樣,鐵牛身上依然臥在這裡身上卻多了一道傷口。從第二年開始,那場大饑荒爆,村裡先後餓死了一百多口人。封大腳拖著腫得老粗的兩腿到處說:「看看吧,得罪了鐵牛,這就是報應!」……
封合作雖然那時還小,但也聽說過這故事。他這時向老漢解釋:鐵牛是天上掉下來的隕石,南京的教授要弄一小塊去作鑑定。大腳老漢說:「既然是天上掉下來的,那就是神物!就動不得!」女研究生見聽老漢說的十分笑,便走上前向他講科學道理,說隕石雖是天上掉下來的,但並不是神物。老漢把眼一翻:「不是神物,那是誰叫它掉下來的?嗯?」這問題一時講不清,女研究生只好對封合作搖頭笑笑:「你們這裡的人就這麼愚昧呀?」
這話嚴重地刺激了封合作。他皺著眉頭對老漢吼道:「你別在這裡丟天牛廟的人啦!你快回家吧!」老漢卻不屈不撓,跺著腳說:「合作你甭跟我耍高腔!你爹我都能擋了,我就擋不了你?」
封合作決定來硬的。他用力奪下老漢手裡的鋸條,讓司機寧文革把他強行送回去。寧文革遵命而行,像牽老驢一樣把他拉走了。誰知寧文革剛回來,這邊的鋸痕剛深了一點點,老漢又鬧鬧嚷嚷地回來了。封合作氣惱地開啟桑塔那車門,把老漢塞進去,命令寧文革快把他拉走。在圍觀者出的一片鬨笑聲,暫時流放搗亂分子的小轎車開向了村外的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