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這次一進門他就與銀子打了個照面。當時她正牽著兒子寧玉的手從正房裡走出來,看到鐵頭二人進來認出是誰之後,一句話也沒說就低下頭走向了後院。在那一刻,封鐵頭就覺得心臟像被一隻大手託著猛掂了一掂,掂得他那顆心忽悠一下像沒有了著落。他根本沒想到這麼多年下去,已是三十七歲的銀子竟還那麼讓他心動。這不僅因為銀子那變得白胖了的臉和變得豐滿了的身子,更因為那副許多年來一直閃動在鐵頭心裡而且至今沒有改變模樣的眉眼!一時間,鐵頭望著銀子的背影站在那裡,竟然忘記了來這個大院的使命。是費百歲伸手在他腰裡戳了一下,他才收回目光,忙去正房裡搜尋寧學祥的身影。
這一次的談話過程很簡單。在二人說了要他獻田的意思之後,寧學祥笑一笑,揮一揮手:「好,你倆跟我走!」二人甚感意外地對視一眼,接著就隨這位天牛廟的第一號富戶出了門。寧學祥步履蹣跚走在頭裡,二人在後頭緊緊跟隨。走出村東,寧學祥便徑直奔向了東山上的寧家老林。走到那個有著許多石人石馬的大片墳地,寧學祥抬手指了指,說道:「要獻地我做不了主,你問問寧家老祖吧,地都是他們置下的。」
封鐵頭與費百歲都覺得受了戲弄,兩張臉氣得通紅。但他們看看那一輩一輩排列有序的龐大墳陣,心裡像壓上一塊千斤巨石,嘴上便不知說什麼好了。
這天回到家,見到滿臉皺紋卻還是傻得像個三歲小孩的老婆,禁不住火從心頭起,抬腳就衝那個寬寬大大的屁股踢去。老婆照舊直著嗓子嚎:「俺不敢啦!俺不敢啦!」這麼一嚎鐵頭更為厭煩,正待再踢,大兒子坷垃卻拖拉著瘸腿上前阻攔,問道:「俺娘今天犯了啥錯?你又打她?」鐵頭讓兒子問得啞口無言,只好走到屋裡躺在床上一口口長喘。
這次交鋒之後,鐵頭兩天內沒再有新的行動。倒是婦女識字班隊長封大花找上門了。這個十八歲的急性丫頭一進門就嚷:「唉呀,還說服動員呢,你能讓那毛猴子把嘴裡的肉吐出來?算了吧,趕緊學外莊開鬥爭大會!」她說,她已經到外莊看過了,怎麼鬥她都會。說著說著封大花還唱起了在外莊學會的歌:
誰養活誰呀大家看一看,
沒有咱出力人糧食不會往外鑽。
耕種鋤割全靠咱們下力幹,
起五更睡半夜,
一粒糧食一滴汗。
地主不費力,
糧食堆成山。
……
唱著唱著鐵頭打斷了她:「甭哼哼啦,你當土改這事那麼容易?弄不好會出大亂子!」識字班隊長一聽,便撅著嘴氣乎乎地走了。
正在封鐵頭一籌莫展的時候,身為三十里外的青崗區副區長的費文典回到了鐵牛廟。這個身穿八路軍舊軍裝腰裡彆著盒子槍因而顯得有幾分威武的政府幹部傍晚回來,在家裡呆了只兩個鐘頭,便又走出門去找到了封鐵頭。他說他家的地只留下二十畝自己種,另外的八十一畝全部獻出去,以推動天牛廟的土改運動。說著,他便拿出了這八十一畝地的地契。望著這一沓子了黃的紙片片,鐵頭眼眶子暗暗酸,不由得萬分感激眼前這位曾在許多重要關頭給了他支援的費家少爺。
他問:「你獻地,你老嫂子跟你媳婦同意?」
費文典答:「同意。當然,是在艱苦細緻的思想工作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