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頭看著費大肚子的背影,不禁為他心酸起來。這個渾名叫「費大肚子」的人,其實是沒有肚子的。他長一副大個子,腰整天弓著,這樣那肚子越顯不出來。但他吃得多,這幾年在外僱活,到哪家就把哪家吃紅了眼。傳說他那年在楊家屯楊家,曾經一頓喝下一大罐子糊粥;在白龍溝朱家,曾經一頓吃下去十六個煎餅。於是他這張肚子名聲越來越響,弄得他找活做很不容易。他今天也來這裡,肯定是去年的東家不要他了。
這時,蹲著的人群忽然有些騷動,人們紛紛站了起來。鐵頭也隨眾人站起,伸著脖子看看,原來是幾個財主管家模樣的人來了。那幾個人來了也不說話,只管拿眼往人的身上瞅。鐵頭覺得他們的眼神很厲害,掃過他時,他甚至覺得骨頭縫裡都跑過一陣涼風。過了一會兒,一個挑人的伸出手指道:「你來,你也來。還有你!」幾個漢子就跟他走了。
僱人的又來了幾個,這裡的窮漢就一撥一撥地減少。鐵頭在那裡等著。等了半天,終於和封四連同另外三四個人一起讓一個白白胖胖的人挑上了。封四問了問,說是去皂角嶺。幾個人便跟著他走。鐵頭回頭看看,見費大肚子還弓腰站在那裡向一個瘦子央求:「你放心吧,我一定少吃!一定少吃!」
到了離天牛廟七里遠的皂角嶺,進了一個大院子,那胖子道:「天怪冷的,咱們先烤烤火吧。」就領眾人到一個偏房裡烤火。生上一堆火,那管事的一邊烤一邊與大家說這說那。鐵頭覺得不太冷,就離開火堆坐著,一邊想著心事,一邊等著管事的吩咐。這中間,他聽胖管家問他姓啥,他便如實回答姓封。
天近中午,管事的起身向幾個人指著道:「老封,老陳,小劉,你們幾個留下吃飯,其他幾位請回。」
鐵頭忽然明白過來:噢,他們叫來一些並不都留下呀。那麼他叫的這「老封」,叫說封四呢還是說他?正疑惑間,管家對他說:「小封你沒聽清吧?你也回吧。」鐵頭這才知道他被剔下來了。他去看封四,封四對他投來了一個惋惜的笑。他只好走出了這家的大門。
到家也沒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他想自己身強力壯年紀也輕,輕而易舉地會讓人挑上的。然而他卻成了剔下來的。到了晚上他去封四家,見封四已經回來,便向他問原因。封四笑道:「這怪你不明白。我早就看出來了。那管家讓咱們烤火,是看咱們誰勤誰懶的。」鐵頭急忙問:「他怎樣看出來?」封四道:「肯定是勤添柴勤撥火啦。誰叫你遠遠坐著像個生鷹?」鐵頭後悔不迭,連聲嘆息:「唉呀唉呀,你看這事弄得!」
二月二這天天還不亮,封大腳正摟著繡繡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聽見了窗外爹的高聲喊叫:「大腳,還不起呀?」大腳看看窗戶還灰著,不滿地道:「起這麼早幹啥?」爹立馬火了:「幹啥?你說幹啥?」大腳忽然想起在這「龍抬頭」的日子,是要早早起來「踅穀倉」的,於是一骨碌爬起了身。見他起,繡繡也急忙穿上了衣裳。
小兩口走出門來,封二老婆正拿著一張瓢站在院裡。她將瓢扣著,用一根筷子邊敲邊唸叨:
二月二,敲瓢碴,
小老鼠,快搬家,
搬到哪裡呀?
搬到財主家!
繡繡聽了,在一邊偷偷笑。大腳小聲向她道:「咱娘年年這麼說,是家裡老鼠年年不少。」
封二老婆唸叨完了,去了屋裡片刻,又用瓢端了點雜糧出來。大腳上前接過娘手中的瓢,見爹正在院角牛棚裡餵牛,便說:「爹,動手吧。」封二卻沒過來,他一邊給牛添草一邊道:「你跟你家裡的踅吧。」大腳聽了這話心裡一熱。「踅穀倉」這事,往年都是爹領他乾的,今天卻讓他和繡繡,這分明有著另一種意味。他看了繡繡一眼,將瓢遞給她,自己拿鐵鍁在院中央挖了一個小坑,讓繡繡抓了瓢裡的五穀雜糧放進去,然後用土埋上。接著,他從西牆根滾過一個石碌碡,使勁一掀,讓它豎在了那個窩窩上面。這時候,封二老婆早已拿來一個簸箕、一根椿木棍和一籃草灰,分別交給兒子兒媳。大腳問繡繡:「你會嗎?」繡繡點點頭:「不會。俺見過。」大腳便知道了,財主寧學祥家儘管糧食滿囤,卻也年年沒忘「踅穀倉」這個風俗。他暗暗慨嘆一聲,便彎下腰,一手拎著簸箕,一手拿椿木棍「卟卟」地敲著,繞著碌碡走起了圓圈兒。後頭,繡繡亦步亦趨,一把一把往地上撒著草灰。
封二老婆在一邊道:「怎麼光踅不說?」
大腳便瞅一眼繡繡,羞答答地開口了:「五穀豐登呀!」
繡繡也羞答答地接道:「糧食滿囤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