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有多少機率遇到那個自己深愛同時也深愛自己的人?
即便遇到了,有多少機率這兩個人會在一起一直走下去?
這麼多小機率事件湊在一起真的令人崩潰。
然而,我們就是因為這麼零點零幾的機率相信人生,相信人生的奇蹟。
究竟是不信的人太清醒,還是相信的人太貪心?
這一天,顧小白頭髮凌亂,顯然一宿未睡,拿了紙杯從剪輯房出來倒水。對面羅書全喜氣洋洋地朝他走過來,想打招呼,但顧小白兩眼放空,就這麼遊魂似的從羅書全邊上走過去。羅書全頭上三條黑線。
顧小白走到自動飲水機前,倒水,然後,一邊喝一邊繼續雙眼放空地朝羅書全走來。
還是沒看到羅書全。
「喂!!!」經過時,羅書全終於忍不住大喊。
顧小白嚇得魂飛魄散,紙杯飛掉,「啊啊啊!」定神,看清羅書全,「你有毛病啊!沒事嚇什麼人啊!不能遠點先打個招呼啊!」
「打你狗屁啊!你都在我邊上這麼走過去兩回了,你都沒看到我?你是故意不認我還是腦子出問題啦?」
「我已經在剪輯房裡三天沒睡覺了。」顧小白打著哈欠,頹喪地說。
顧小白繼續往剪輯房裡走,羅書全跟在後面。
「三天沒睡?那你都在幹嗎?」
「剪片子啊……」
「那……那些剪的人呢?他們也三天沒睡?」
「沒有,」顧小白無奈地看著他,「他們三班倒,就我一個人這麼撐著。」
「你是打算就這麼昇仙還是什麼?」
望著羅書全驚詫的眼神,顧小白攤攤手。
「沒有啊,片子有交片日啊,而且我現在有臨產綜合症。」
「什麼東西?」
「就是越到交片的時候,我就看哪裡都不對勁,然後翻來覆去改,翻來覆去改,改到後來我自己都糊塗了。剪輯師都跟我翻臉了,摔包回去睡覺了,我只好自己學那個剪輯軟體,然後系統被我弄崩潰了……」
羅書全……也沒話講了。
「你來找我什麼事?」
「廢話,我電話裡跟你說過了啊,我就是過來跟你確認時間。」
「什麼時間?確認什麼東西?你電話裡跟我說什麼了?」
「靠!」羅書全轉身就走,「不管你了。」
「哎呀,你就大人有大量,原諒我一次,我是真暈著呀。」顧小白拖住他,苦苦哀求。
「好,我再跟你說一次,」羅書全看著顧小白,一字字道,「三天後我結婚,辦婚禮,你要到場,而且是做我伴郎!所以前一天你就要開始準備好了,記住了沒有?要不要我把話刺你身上?」
痴呆地看著羅書全,五秒後,顧小白點點頭。
望著羅書全走掉,顧小白再次兩眼放空地坐在剪輯機邊。
「導演,剛才那是你朋友啊?」剛進來的剪輯師轉頭問。
「啊?誰?誰是我朋友?」
這是羅書全和amy登記結婚後的一個月的一天,顧小白拍完片子也有小半月了。這中間,除了在剪輯臺上驚鴻一瞥外,珊莉再也沒有出現過,好像那定格的一瞬間是顧小白過於思念的錯覺。然而事實擺明在那裡,珊莉並沒有離開這個城市,即便明知這一點,顧小白也確實無從找起。
一個人要存心消失在你生活裡,你是找不到她的。
但支撐顧小白堅持下去的,就是把這部片子完成。他相信,終有一天,珊莉會看到這部片子,會聽到他想對她說的話。那個時候,她就會主動走到他面前,不再消失。
與此同時,這一段時間消失在他們生活中的還有瀟瀟。
自從羅書全領證那一天起,瀟瀟就深居簡出,除了按時上下課,其餘的時間誰也不知道她在哪裡。直到有一天,左永邦接到楊晶晶的電話,告訴他這一陣瀟瀟都在她家,讓他不要擔心。於是,這一天左永邦下了班,就驅車到了楊晶晶家。
開啟門,兩個人都有些尷尬。
「不好意思啊。」終於,左永邦笑了笑。
「沒事,進來吧。」
進屋後,左永邦四處看,屋子裡就他們兩個人,楊晶晶對著左永邦朝洗手間裡努了努嘴,「在那裡面呢,都待了三天了。」
「她一個人把自己在廁所裡關了三天?」
「那倒還不至於。」楊晶晶嘆氣,「吃飯出來吃,睡覺進屋睡,其他時間就把自己關在洗手間裡,我要上廁所還要提前申請。」
左永邦看看楊晶晶,轉頭走到洗手間門口,輕聲敲門,「瀟瀟……瀟瀟……我是你爸。」
「爸。」裡面傳來毫無感情色彩的一聲回答。
「你這樣把自己關在洗手間裡算什麼意思?出來,爸跟你談談。」
「不談。」
「什麼叫不談?你再不出來我闖進去了啊。」
「我在洗澡。」
左永邦愣了愣,把耳朵貼在門上,裡面悄無聲息。
「別胡說八道了,快點開門,這樣下去讓人看笑話,你還是不是我女兒!」
過了一會兒,洗手間門開啟,瀟瀟面無表情地又要往裡走,被左永邦一把拉出來,拉到沙發前坐下。
瀟瀟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地坐著,但同樣是面無表情,她已沒有了當初的靈動神采,只是毫無生機地坐著,宣告著一具行屍走肉的存在。
「你現在到底是什麼心情?」看了一會兒自己的女兒,左永邦終於嘆了口氣問。
「沒心情。」
「什麼叫沒心情?你這樣下去我就沒法跟你談了啊!」
「本來就沒想跟你談。」
瀟瀟站起身又往洗手間裡走。
「你給我站住!」
背後傳來這樣的一聲吼,瀟瀟站直,回頭,一臉的淚水。
楊晶晶嘆了口氣,馬上找紙巾給瀟瀟,瀟瀟接過紙巾擦眼淚。
「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待在洗手間了吧,不是跟你為難,是為了拿紙巾方便。」瀟瀟一邊擦眼淚,一邊對楊晶晶語重心長地解釋,完全不看左永邦。
「瀟瀟,爸知道你現在什麼心情。」
「你怎麼知道我什麼心情?你又沒談過戀愛!」
「我沒談過戀愛我能把你生下來!」面對反擊,左永邦毫不示弱。
瀟瀟……沉默了……
「我知道你現在心裡什麼心情。」左永邦走到瀟瀟面前,「又難受,又害怕,對吧?怕以後再也找不到像羅書全那樣喜歡的男人,對吧?」
「你怎麼知道?」瀟瀟驚訝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我是你爸!我是一凡人麼?」
不放過任何機會進行自我表揚,瀟瀟就是在這樣的父親教育下茁壯成長起來的。
「可是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真的瞭解羅書全嗎?你真的和他交往過嗎?你真的做過他女朋友嗎?」
左永邦望著瀟瀟,步步緊逼地問道。
「完全沒有,所以你根本算不上了解他。你愛上的只不過是一個你心裡營造出來的人,這個人在你心裡變得越來越完美,所以你根本沒辦法承受失去他,問題是……你其實從來沒得到過人家你懂嗎?」
「人都是這樣,對從未得到過的和已經失去的東西感到無比美好,但事實真的是這樣嗎?那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因為你不敢面對現實,所以就拼命地和自己心裡的那個人戀愛,不斷地愛上自己心裡的那個人。瀟瀟,這不是堅強,這是軟弱。」
瀟瀟抬起頭,望著自己的父親……
他從來沒有對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呢……
儘管是自己的父親,在人生中的絕大部分時間,瀟瀟都覺得有這樣一個父親簡直是噩夢。
除了現在。
或許……那才是真正的他吧?
「你是我左永邦的女兒,我希望你是堅強的女孩子,不要讓爸失望。」
「我會找到那個我愛他,他也愛我的男生嗎?」
「傻瓜,當然會。你是我女兒嘛。」
望著父親自吹自擂的樣子,瀟瀟再一次覺得……噩夢從來沒有結束過……
「你現在什麼心情?」咖啡店裡,amy一邊攪動著咖啡,一邊抬頭問面前的莫小閔。
「啊?我什麼心情?什麼叫我什麼心情?」
「我結婚了,你什麼心情?」
「我當然是為你高興啦!」
「那顧小白呢?」望著莫小閔不可思議的表情,amy淡淡地問道。
「……」
「我和羅書全是因為你們倆才好的,現在我們倒在一起了,你們呢,怎麼辦?」
「那有什麼,就放在心裡留個念想唄,不挺好的?」
「你沒想過挽回他嗎?」望著莫小閔淡淡的笑容,amy突然激動起來。「留在心裡和放在身邊,到底哪個好,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莫小閔不知道amy為什麼那麼激動,但是她心裡明白,自己喜歡的那個人在意的已經是別人了。這些天看著他為另外一個人殫精竭慮,精疲力盡,僅僅是為了謀取一個見面的資格。莫小閔心中何嘗不酸楚不無奈?只是……當初活生生放棄他……鬆開他的手,把他一腳踢進乏人問津的境地的人……正是她自己啊。
如今,他有了重新在意的人,和當初在意自己一樣在意的人。
除了祝福……
那些不甘心,那些委屈,也只能自己嚼碎了吞嚥下去吧。
因為即使一切重新再來一次,當時自己恐怕還是會做出相同的決定——因為當時覺得自己有資格有權力過得更好……
即便後來的現實與期望相反,但如果連期望的資格都沒有……
那才真的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這是這部電影的複製,我刻了一張盤……」珊莉合夥人的公司裡,顧小白把一張光碟放在那個男人面前,「希望你能儘快幫我交給珊莉。沒有她,就沒有這個片子,或者說,沒有她,我根本就不會再想做這個片子。這個片子裡有我對她說的話,我現在沒有辦法跟她說,只好靠這個,請你幫我轉交給她。」
「好,我會盡快的。」
「謝謝你。」
凝視著這個男人良久,顧小白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同樣的,凝視著顧小白的背影良久,這個男人撥通了珊莉的電話。
「是我,他剛才來過了……」男人說,「片子拍完了,說讓我儘快交給你,說裡面有他想對你說的話。」
對面的珊莉沉默著。
「你想看嗎?想看的話,我就把帶子交給你,如果你不想看的話,我就安排下面的事情了。」
「什麼事情?」
「發行啊。」
兩人又這麼悄無聲息地沉默了一會兒。
「我讓你考慮的事情你到底考慮得怎麼樣了?」男人說,「你要不就回來,我們好好商量接下來的路怎麼走,要不就把手續這麼給辦了。我們分居了這麼久,事情總得有個了結,你總得下個決斷。我想我們兩個人……誰也不想這麼不死不活地拖下去,對吧?」
這個人……竟然是珊莉的丈夫。
「我也不想妨礙你以後的路。你好好想想吧。」
感情是什麼時候悄悄起了變化?在我們各自忙於事業的時候……什麼時候,再次遇見,就真的像工作夥伴一樣,只剩下公事公辦的語氣和生疏的客氣?
這……都是在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時間裡悄悄地變化著,到了現在……
一切都逆轉不回去了。
「嗯……」很久之後,珊莉說。
「儘快給我個決定。」
那邊掛了電話。合上手機,珊莉已經滿臉是淚水,轉頭望去,窗外是顧小白家的大樓,她正在顧小白家樓下的咖啡館裡。
這樣坐著……已經大半個月了,每天可以透過玻璃看見顧小白出出進進,惶惶然,悽悽然。然而對這個自己也不知不覺間喜歡上的男人,自己連上前招呼一聲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自己連這樣的資格都沒有。
一個小時後,顧小白又在她的視線裡行屍走肉般走進了大樓。
只是想這樣望著他。
進退不得地望著他。
因為真的進退不得。
進了樓,顧小白回到家,正好羅書全來找他,帶著一臉匪夷所思的表情。
「你猜剛才誰打電話來?」看顧小白垂頭喪氣,羅書全自己宣佈答案,「楊晶晶!」
「楊晶晶?」顧小白果然詫異得連自己的事情也忘掉了,「她打電話給你幹嗎?」
「不知道啊,」羅書全說,「說要找我聊一聊,電話裡聽起來又傷心又難過又著急。」
「哼!不要去!不過……去也無所謂。」
「你在說什麼?」羅書全愣了愣,「你睡醒了沒?」
「哈,她能找你聊什麼啊……」碰上珊莉這樣的事情,顧小白愈發憤世嫉俗起來,「頂多就是跑過來跟你說,聽說你結婚了,恭喜你啊,想到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對你不怎麼好,不好意思啊,對不起啊,不要往心裡去啊。這種話聽聽麼可以了,你還真別往心裡去,她就是還沒嫁出去,心裡不平衡。」
「那……你幹嗎又叫我不要去?」
「廢話!你忘了你在amy和楊晶晶兩個人之間折騰出來的事情了嗎?她好的話呢,就是跟你官方發言,說點不痛不癢的話,她要真跟你鬧起來呢,你能怎麼辦?」顧小白想了想,「不過你也不能怎麼辦,你不是快要結婚了,而是已經結婚了。哈哈,她也沒辦法啦。」
「……」
「去吧,聽聽她對你的懺悔也是很爽的事情。」
顧小白疲倦地總結完,像冬眠的熊一樣慢慢縮在沙發裡。羅書全想了想,轉身出門,打了輛車,往楊晶晶跟他約定的地方趕去,一路上自己還在訓練。
「對不起,我已經結婚了,不好意思……嗯?果然很爽啊……」
帶著這樣的好心情,羅書全到了約定的茶餐廳。
是楊晶晶家樓下的一個小餐廳。
店內還很吵,服務員忙碌地走來走去,羅書全自己找了個火車座坐下,楊晶晶還沒有來,羅書全先自我表演了幾個遺憾的表情,就看到楊晶晶推門進來。
楊晶晶帶著一臉早在顧小白預料中的傷心欲絕的表情走進來。
「嗨……好久不見。」楊晶晶坐下後,笑了笑。
「你好。」羅書全也笑了笑。
曾經為了這個人哭過,笑過,連自尊都崩潰過。事過境遷,見了面,也只有淡淡地道一聲「你好」。
「你快結婚了吧?」
羅書全點點頭,「是,已經領證了。」
「喔……書全,」楊晶晶默然低頭坐了一會兒,抬起頭,「我以前……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做了些對你不太公平的事,一直沒有機會親口對你說對不起。不過,現在你也找到你的另一半了,以前的事希望你不要往心裡去,不要再介意。」
果然……是這樣的對話啊。
「如果她對我這麼說,我對她說什麼啊?」
羅書全不禁想起了出門前他問顧小白的話。
「什麼說什麼啊,」顧小白表現得非常不屑,「官方發言唄,她對她的行為表示遺憾,那麼你就反過來謝謝她。」
「謝謝她?」
「你懂不懂外交致辭啊?大家虛頭巴腦地來一通啊,禮貌、客氣。你就對她說,如果沒有她,你還意識不到怎麼去珍惜身邊的人,總是要到失去之後才追悔莫及,如果上天能夠再給我一次機會的話……嗯,這話怎麼那麼熟?」
羅書全抬頭……望著天花板……
「不過如果她要跟你鬧起來,情緒突然激動的話,你就趕緊走,一分鐘也別多留。」
「不會,」咖啡館裡,羅書全回過神來,笑了笑,「我不會往心裡去,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如果amy允許的話。」
楊晶晶也笑了……往事似乎已然釋懷。
然而……楊晶晶的笑容開始起了奇怪的變化。
從淡淡的輕柔的笑,開始變得間歇性的抖動,神經質起來……
羅書全見狀不妙,準備開溜,「不好意思,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說著,他一寸寸地往沙發外挪。
這時,楊晶晶突然抬起頭,望著羅書全,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語氣說了兩個字。
就是這兩個字,讓羅書全猛然站住,困惑惶然地看著她。
「瀟瀟……」
楊晶晶抬著頭,雙目含淚地看著他。
「瀟瀟?瀟瀟怎麼了?」
瀟瀟上午在楊晶晶家被左永邦勸解過,到了中午似乎情緒好轉起來,下午更是精神振作地表示,要出去逛一逛,給羅書全買結婚禮物。
曾經深愛過的人,即便到最後也沒有擁有過,也希望有一樣信物能代表和了結曾經對你的這份情感。
這樣的心情,楊晶晶非常明白,加上瀟瀟已經連續好幾天閉門不出了,楊晶晶非常高興地放瀟瀟出門。到了傍晚六點,瀟瀟還沒有回來,楊晶晶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打電話給瀟瀟。
「剛剛買到!只剩下最後一個了!」電話裡瀟瀟聽起來非常興奮,「差點還和另一個想買的人打起來。」
瀟瀟買的是一個和她一人高的玩具抱熊。
也不想想這樣的東西對於羅書全來說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然而,這代表著我曾經陪伴過你,也希望它能繼續代我陪伴你。
掛了電話,天色已晚,瀟瀟抱著玩具熊吃力地走出店門。
門外是一條人跡稀少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