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小雪這種年齡的女孩,她們的邏輯不是我們能揣測的……」聽完顧小白的訴說,羅書全安慰他,「她們都是神仙,很縹緲的……」
顧小白在沙發上表演跳高,「縹緲個屁,就是虛榮心。我要說范冰冰以前是我女朋友,恐怕她巴不得承認是我現女友呢!」
「你不要這麼說嘛……那麼惡毒……范冰冰真的是你前女友?」
「你開什麼玩笑?你到底有沒有在認真聽我講話啊?」顧小白悲痛死了,「都怪她不好,」開始遷怒於手上那張喜帖,「自己長得一般般麼也就算了,找了個老公長得跟豬頭一樣。哎,他們怎麼有這個自信心去拍婚紗照的啊?這得有多大的勇氣啊?動物世界宣傳片啊?」
「你以為誰都像你這樣只看外表啊?人家那是愛情。」
「什麼愛情……趣味真怪……」
「人家好歹跟你有過一段,別說人家趣味怪……」
「說得也是……」
「那現在到底怎麼樣啊?你和小雪去還是不去啊?」
「去!幹嗎不去!」顧小白指著請柬,「不去的話,她還要誤會我曾深情地愛過她,以至於無法面對這個悲痛的現實呢!」
「你想的可真夠多的。」
「我也覺得我有點失去理智啦。」顧小白絕望地攤攤手。
第二天是顧小白參加婚禮的日子,這一天左永邦也在水深火熱中受煎熬。先是進公司的時候,為了平復心情,他在公司門口的大玻璃前打了一會兒太極。他不斷告誡自己,要冷靜,就差在電梯口劈腿練瑜伽了。這時正巧米琪穿著一身職業套裝上班,此情此景,全被米琪看了去,她帶著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走進公司,左永邦羞憤得要自殺。好不容易捱到中午,想出去吃飯透透氣,又被叫到會議室開全員大會。
「我給大家介紹一下,坐在我邊上的這位,是我們剛招的行政主管,兼我的私人助理。」小日本總裁笑眯眯地一擺手,介紹邊上的米琪。
面對一屋子迎接太妃般的掌聲,米琪笑得像救苦救難的觀音大士。
左永邦手一抖,一緊張,筆掉在地上。他彎下腰去撿的時候,正好看見會議桌下,小日本總裁正在用鞋蹭著米琪穿絲襪的小腿。
這雙令人銷魂的小腿,是纏過左永邦的。
左永邦心中一抖,看到米琪的小腿本能地往回一縮。左永邦直起腰,看到對面的她臉上仍掛著優雅的笑容。
這笑容……讓左永邦……
很想哭啊……
「她怎麼能把自己就這麼嫁了呢?」此時,顧小白和小雪坐在計程車上去趕赴婚禮。小雪一臉迷茫地看著窗外,顧小白又想起了昨天和羅書全接下來的對談。
「難道嫁你嗎?」羅書全反駁。
「不嫁我,也不能嫁給一豬頭啊!我覺得我的人格受到了侮辱……」
「你省省吧!」羅書全大怒,「我告訴你,人家既然跟你分了手,那就不論從名義上還是事實上都和你沒關係了,說是壓根和你從來沒認識過也不為過。你為一個從來沒認識過的人操什麼心啊?」
看到羅書全莫名其妙地發火,顧小白更加大怒。
「什麼叫從來沒認識過?她和我在一起過。哪怕現在不在一起了,這段歷史是不能被抹殺的。」
「遺忘歷史等於背叛咯?你在想什麼啊,你?」羅書全冷笑。
「不管我在想什麼,一個人曾經是你女朋友,那麼不管她現在或將來跟誰在一起,她都永遠曾經是你女朋友,你懂嗎?」
「我懂是懂,但是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顧小白看著羅書全深呼吸,「從男人角度來說,你希望你前女友混得比你好,還是比你差?」
羅書全呆呆地看著顧小白,怔了一會兒。
「這算什麼問題?當然是希望她過得比我好啦!只要你過得比我好……過得比我好……什麼事都難不倒,所有快樂在你身邊圍繞……」
「你再唱我抽你了啊。」
羅書全住嘴,一臉無辜。
「說實話。」
「說實話也是,只要你過得比我好,過得比我好……」
眼見著顧小白扔下請柬就要開始揍人了,羅書全只好擺手,認真地說:「我覺得混得比我好或比我差我都會比較鬱悶哎……混得比我好,我會想原來我是她人生初級階段的選擇。我就像一本小學生教材,她只要小學畢業,書就可以全扔掉了,這輩子也不會再看一眼了。想到這裡,不用她來燒書我自己就可以自焚了……」
「很好,請繼續。」顧小白鄭重地點頭。
「如果混得太差,我當然會內疚自責啊,想這是不是全是我的責任。因為我,因為我沒有在她身邊,她又重新回到了這個充滿險惡的世界,或者另一個比我更不靠譜的男人身邊?想到這裡,我就內疚自責,覺也睡不著。」羅書全身臨其境,非常痛苦。
「哪怕她們認為這是你自作多情,其實跟你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嗯,我內心崇高的道德責任感是不會以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羅書全鄭重點頭。
「……」
「所以混得比我好,或者比我差,好像都不太好……」羅書全苦惱地說,「最好是跟我保持同步,與時俱進。」
「誰分手了還時刻注意著和你保持同步,不超前也不落後?」顧小白咬請柬,「這個選項不存在,取消,只能兩個選一個。」
「那還是選混得比我差吧!」羅書全乾脆地說。
面對這麼自私、狹隘、卑鄙的朋友,顧小白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喲!你高尚死了!你敢捫心自問,你不是這麼想的嗎?」羅書全瞪眼。
「當然!」換來了顧小白的哀號,「面對著這麼一張慘不忍睹的請柬,我又要帶小雪去參加她的婚禮,你讓我面子往哪兒擱啊!」
——前女友混得比你好,或者比你差,到底選哪一個呢?
當然,這種事情不歸你選擇,但是yy一下總可以吧?
想象一下,有一天,走在路上,迎面而來,抱著孩子在要飯的女人竟然是你的前女友。想到這裡,手裡有核武器的人,怕是連毀滅世界的心都有了吧?
當然,這牽涉到如果當初是她甩的你,而她混到這步田地,再怎麼樣的恨意也該釋懷了……
每個人內心都希望鍾情過自己的對方會有一個好的出路,因為對方那樣中意過自己,在她的眼中證明過自己的存在……
當然,自己是希望和那些越來越好的東西並排在一起才對吧。
潛意識裡,每個人都是這麼想的——只要對方混得不是好得太誇張就可以了……
那涉及一個承受能力的問題……
所以,當顧小白和小雪並排站在婚禮現場門口,看著排成長龍的保時捷、瑪莎拉蒂……以及魚貫而入的財經、體育、演藝界的名人,顧小白的心理防線……
徹底被擊潰了……
下班時分,職員紛紛走了,辦公區無人。米琪也拎著包往門口走去,經過左永邦,看到他一個人頹喪地坐在那裡。
「還沒下班呢,左總?」米琪笑笑,繼續往門外走。
「你站住!」左永邦終於忍不住站起來,飛奔上去。
「怎麼了,左總?」
「什麼狗屁左總?你覺得這樣很好玩嗎?」
「喔……」米琪深呼吸,笑了笑,「我想我們以前和現在,公司內和公司外,還是分得清楚點比較好。」
「誰要跟你摻和啦?」左永邦叫道,「你到底在打算幹嗎?」
「我上班啊。我總要找工作養活自己的吧?你也知道,女人找男人養這件事總歸是不靠譜的。」米琪看著左永邦笑起來,「經過您的薰陶,我又對這個行業比較熟,那我幹嗎要捨近求遠呢?」
「哼,難道你真的以為你現在不是在靠男人養嗎?你以為你真是憑實力進來的嗎?」左永邦冷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米琪一臉肅殺。
「你當然不明白!因為你還是那麼笨!你不知道這是我們老闆換女朋友的老套路嗎?招個漂亮女孩兒,開份高工資,弄個閒職坐坐,等把你搞定玩厭了再隨便找個理由把你開除,比如能力不行——這是事實啊!你以為你很特殊嗎?在你之前有過六個了!六個!」
「六個什麼?女朋友啊?」
「是啊!」左永邦捶胸頓足。
「那對我來說有什麼不好呢?做老闆女朋友總比做癟三女朋友好吧?更何況我記得以前做你女朋友那會兒可沒工資拿……」
望著瞠目結舌的左永邦,米琪嫣然笑起來,「左總工作那麼忙,就不要再分神為同事的私人生活操心了……」
望著米琪飄然而去的背影,左永邦從未覺得如此孤獨過……
參加完婚禮,回家的路上,小雪一直在喋喋不休。整場婚禮,她一直在飛奔著到處找人簽名,望著新娘似笑非笑的眼神,顧小白簡直想挖個洞鑽進去。小雪渾然沒意識到這些,對她來說,她就是個一網打盡的小粉絲,手上緊緊拽著一疊各種簽名的餐巾紙。
「真沒想到啊,那麼多隻有在雜誌、電視上看到的人,今天全都見到活的了!一個個都跟新郎稱兄道弟的,商界鉅子啊,你怎麼之前從來沒提過?哦,對了,你不看財經雜誌的……那新娘手裡的鑽戒你看到沒?足足有六克拉啊!起碼!而且我剛才還打聽了一下,你知道嗎?新娘身上那件婚紗是chanel總監親自給她設計的,那得多少錢啊……」
「可不可以閉嘴?」顧小白疲倦極了,「你從剛上車說到現在了!是不是應該再攢著點兒,回頭留給你當夢話講?別一下子全用光了……」
「怎麼了?你不興奮嗎?」
「我有什麼好興奮的,又不是我結婚。」
「你不興奮也沒什麼好悶悶不樂的啊,難道你看到前女友找到那麼好的歸宿不應該為她高興嗎?」小雪很詫異。
「我高興啊……」
「你高興什麼啊,你一點也不高興!」小雪突然驚叫,「喔!我明白了!原來你還愛著她!」
「什麼?」
「你還愛著她!你還沒忘記你以前的女朋友!」小雪突然發瘋,頓足道,「怪不得,我想呢!本來嘛!一共也就兩個女朋友,你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忘記呢!」
顧小白望著小雪斬釘截鐵如法官般的判決……
風中凌亂了。
「沒話說了吧!承認了吧!承認你這顆脆弱受傷的心靈了吧!」小雪乘勝追擊,大吼。突然,順著顧小白呆呆的視線,小雪轉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長髮、細腰、星眸的美女……
「小閔……」顧小白呆呆看著莫小閔,「你怎麼來了?」
「我明天要出國拍組照片……」莫小閔尷尬地看看小雪,「護照怎麼找也找不到,我才想起來可能留在你這兒。」
「這位是……」小雪吃吃地問。
「這是我以前的女朋友。」顧小白緩緩道。
小雪終於崩潰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呀,男朋友一共就兩個女友,一天之內見全了。她這顆幼小脆弱的心假裝成熟,默不作聲地跟著顧小白進門,看著顧小白在屋子裡翻箱倒櫃,莫小閔則渾身燥熱地站在門口。顧小白好不容易把莫小閔的護照找出來,交給她,莫小閔對小雪尷尬地笑了笑就要走,小雪則矜持地點了點頭。這是原配夫人最佳的姿態,看著顧小白送莫小閔出去,她表情又猙獰起來。
「不用送了。」到電梯口,莫小閔轉頭笑著對顧小白說,「小心回頭你小女朋友吃醋。」
「她這個人的邏輯,防是防不住的。」顧小白攤手。
「你還是這個樣子,完全不顧別人感受。」
顧小白笑了笑,問她明天去哪兒。莫小閔說去英國,一個星期就回,然後沉默了一下,突然笑起來,「現在沒必要跟你交代這個了。」笑著轉身走了。
顧小白想,這一天怎麼那麼漫長,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但在電梯口和莫小閔一起站著的時候,他還是有種希望時間停止的願望。時間不停地推著人們往前走,走到岔路口,又出現很多事情。莫小閔行蹤不定,顧小白又有了一個神經兮兮的女朋友。大家怕是越走越遠了,但狹路相逢的時候,還是有種希望時間停止的願望。
這樣的願望……是不應該的吧!
起碼小雪非常明確地表現出了這一點。顧小白回到房間,若無其事地坐在電腦前打字,其實寫的全是哈利波特的咒語。小雪一直咬牙坐在那裡,突然轉過頭來。
「特依依不捨吧?」
「啊?」
「我是說你特捨不得吧?」小雪以一種修女般的慈悲說道,「我理解你,如果是我我也捨不得。」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一共兩女朋友,一天之內,一個嫁富豪,一個出國拍片,真是禍不單行啊……」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跟我槓上了?」
「我沒跟你槓上,我沒做什麼啊?是你前女友來拿護照的啊,把你最後一絲珍貴的記憶也帶走了吧?你肯定藏得特別小心吧?」
顧小白不想跟她爭。小雪不但要把窗戶紙捅破,簡直要把窗戶紙撕爛,「也難怪是前女友了,嘖嘖,人家長得那麼漂亮,怎麼可能留在你身邊呢?」
「你說什麼?」
「我說——」小雪像對聾子一樣在顧小白耳邊喊,「人家長那麼漂亮,身材又那麼好,又可以隨隨便便出國,你怎麼可能留得住!」
顧小白怔怔地望著小雪,眼前這個人是這麼陌生,好像從來也沒熟悉過。某種程度上,她沒說錯什麼,但是……什麼都做錯了。
這一瞬間,顧小白感到疲憊極了。
「是……」顧小白看著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我留不住她,我也留不住你……你走吧。」
這個時候,輪到小雪愣了,這時對方應該過來哄自己的呀,男人不都是這樣的嗎?所有言情小說,電視劇,微博段子裡,這個時候對方都應該走過來,把自己一把抱住,說出一卡車感天動地的情話才對呀。然後,自己寬宏大量地寬恕他,並且迎風流淚表示自己再也不相信愛情才對呀。
怎麼……
眼前的男人要轟自己走了呢?
「有的人留不住,有的人不想再留……」顧小白走到門口,拉開門,低下頭,「不好意思,我想一個人消停一會兒。」
「你趕我走?」
「我沒有趕你走。」顧小白搖頭,「我現在頭很疼,我不想吵架。」
「誰跟你吵架啦?你自己留不住人家來怨我!」小雪歇斯底里地叫。
「我沒有怨你……」眼前這個男人走到她面前,一字字地說,「我是求你,立刻,馬上,從我的眼前,消失。」
小雪緊緊地盯著顧小白,眼眶發紅,然後衝過去扯了外套就衝出門外。
身後,顧小白疲倦地坐在沙發上,頭疼得要死,連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都不知道。
後來的一個星期裡,小雪沒有找過顧小白,顧小白也沒再找過她。兩個人其實都想打電話給對方,但都在最後一刻忍住了。小雪礙於自尊,顧小白則是突然發現,對於小雪這樣的女生來說,其實壓根無所謂什麼真心不真心的喜愛。男朋友對她來說,好像是一道加法題,一旦一個人一項一項加起來到了某個合格線,這個人就可以做她男朋友,和這個人是誰無關,和這個人是不是顧小白,更是一點關係都沒有。
其實,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很多情侶都是這樣的。
也像很多很多情侶一樣,兩個人,沒有再聯絡過對方——雖然心裡、手上衝動了無數次,但每一次都忍住了——就這麼,在人海中,心裡遺憾著,嘴上倔強著。
突然,有一天發現……
這一切……
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也沒有區別……
閒來無事,顧小白想起這一切,發現自己失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戀,然後他回顧了一下開頭,發現開頭才更加莫名其妙。
原來這一切都是白給的,沒有才是正常,才算回覆到秩序本身。
「失控的事情怎樣也要恢復正常才對吧?」
公司裡,看著忙進忙出的米琪,左永邦每天都站在窗前對著天空許願。
這一天,他終於看到,幾個工人在辦公區搬一張空白的桌子。
「那邊是幹嗎呢?」左永邦拿著水問邊上一個同事。
「你還不知道啊?今天開始,米琪不在老闆辦公室裡做了,在這裡專門開一塊給她。」
「我就知道,被踹了吧……」左永邦恨不得馬上去廟裡還願。
「你在說什麼啊?」同事湊到左永邦邊上神秘地說,「前一陣不是老闆在打她主意嘛,聽說完全沒搞定。小姑娘規規矩矩的,不卑不亢,老闆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可還巧了,帶她出去見了幾次客戶,完全是因為她,本來幾乎沒戲的,最後卻都把合同給簽了。」
左永邦目瞪口呆。
「是啊!我這兒也感嘆著呢,要說這美女還就真是有力量啊,不過她好像也的確挺專業的。我們還暗中打聽過呢,沒聽過她之前在什麼公關公司做過啊,這都哪兒修煉出來的啊……」同事非常感慨,「所以,幾次以後,她專門找一機會向老闆提出,想自己負責一個部門的工作。老闆吧,看看也沒戲了,居然還就同意了,專門給她開一個team。」
「做……做什麼?」
「客戶總監啊,和你一個級別的。」
左永邦呆呆地看著同事,「那……那她手裡也沒人啊!」
「是啊,一會兒開會就要宣佈的。她向老闆提出,先從你手下調幾個人過去,然後自己再慢慢招。」同事拍了拍左永邦肩膀,「你要留神了啊……」
望著同事晃走的背影,前方,米琪昂首闊步地在遠處走來走去。
左永邦的焦點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
只有一點可以開始慢慢確定……
原來,我們愛過的人,有時候不僅僅存在於記憶裡。有時候,她還會毫無徵兆地重新出現在你的生活中。帶著截然不同的微笑,穿著煥然一新的衣服。這個時候,她是舊愛,還是新歡?其實,每一個你用心對待過的人,都是一顆被調好時間的定時炸彈。什麼時候爆炸,不知道。你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當它爆炸的那一天,你所有現在的生活,將會再次發生轉變……
原來,真心希望恢復的「失控」,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