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牽動嘴角,微笑著說:「好啊……」
「先生,先生……」
遙遠的聲音彷彿從宇宙中傳來,劃破遼闊的天際,穿越無數的光年,悠悠地傳入耳中。
顧小白緩緩睜開眼,叫他的人倒掛著臉,正是那個美容師。顧小白這才想起來,由於太過生不如死,他已經在不知何時昏死過去了。
「已經結束了。」
「嗬嗬?喔喔!」
連忙爬起來,美容師遞上一面鏡子。
「您可以看看效果。」
顧小白接過,不經意一照,這一照照得他差點魂飛魄散。但見鏡子中那人白皙嬌美,鮮嫩欲滴,如赤霞萬丈,又如清泉涓涓,痘痘、黑頭和毛孔全都不見啦!
「好……好神奇哦……」
「先生,如果您想長期維護您的皮膚,推薦您購買我們的……」
美容師正待嘮叨,顧小白一扭頭,莫小閔早站在一邊,笑盈盈地看著他。剛才那副廣告模特般的嘴臉全被她看了去,這真叫他口中一甜,一口黑血差點噴了出來。顧小白大叫一聲,連忙起身,穿起衣服,急急往門外走去。
「喂喂!你怎麼啦?」
莫小閔跟在身後莫名其妙。
「對不起,對不起,我突然想到還有一篇稿子忘了交,要趕忙回去寫!」顧小白轉身,匆匆交代了幾句,飛奔出美容院。
「當時如果留在這裡……你頭髮已經有多長……多長……」
「當時如果沒有告別,這大門會不會變成……一道牆……」
如果當時有月亮,顧小白可能會飛奔到那裡去了。
餐廳外面,米琪和左永邦走出來。
「哇噻!我真沒想到,原來買單的感覺這麼爽!小姐……請問你是現金還是刷卡?現金……嘖!太有腔調了!怪不得你那麼愛買單,原來真的很有快感啊。」
「好啊,那以後這個快感就讓給你。」左永邦乾脆地說。
「你當我傻啊,等我以後把債還清了,我們還是一對一。」
左永邦笑了笑,不置可否,此時兩人走到停車場。左永邦車前,米琪剛把手放到副駕駛左門把上,左永邦剛掏出鑰匙,就聽到米琪突然驚喜地叫了一聲。
「慢著!」
「幹啥!」
「我來開!」
「你會嗎?」
米琪當然不會,所以左永邦的語氣是反問的,但他忘了一點,今天是不平凡的一天。在這一天裡,顧小白會變成美嬌娘,米琪也可以變成一把殺豬刀。但見米琪殺氣騰騰地衝上來,一把奪過左永邦手裡的鑰匙,開啟門坐進去,扭動鑰匙,發動引擎就要開出去。左永邦嚇得連忙繞過車頭,坐進副駕駛艙。
車子已經緩緩開動。
「你……你什麼時候學會開車的?」
「現在。」米琪沉著地說。
左永邦剎那間面無人色,正要拉下安全帶催促米琪下車,但見她一轉頭,一按手,壓在他手背上,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今天,要不你讓我開,要不你從我的屍體上開過去。」
顧小白家裡,阿千正在廚房洗碗,顧小白站在沙發上指揮。
「下一步把地給拖了啊!然後再把窗簾卸下來洗了!然後再把地拖一遍。」
「靠!你回來找點男人的感覺就是回來使喚我做苦力的?」阿千扔下碗,回頭吼道。
「沒辦法,我必須使勁掰過來,不然我這心態真調整不回來,我求求你了。」
「你找男人感覺就是當大爺使喚女人啊?」
「我求求你了呀!」
「那你給我錢!」阿千想了想。
「沒問題!要多少有多少!要多少錢?」
「三千……不,五千!」
「成交!」顧小白從抽屜裡取出一疊現金拍在桌子上,指著窗,「把窗簾洗一百遍!」
在經歷了一秒鐘心跳一百下的半小時後,左永邦的車終於和迎面而來的一輛麵包車相撞了。由於兩輛車速度都不快,所以車也沒毀人也沒亡,就是各自的車頭短了一截。麵包車本來就沒車頭可言,短了一截讓司機怎麼開出去做人?司機撥了110,警察很快就趕到。面對警察的詢問和麵包車司機急赤白臉的辯白,警察走到米琪窗前,非常有禮貌地敬了個禮,然後用一種慣用的冷淡兼充滿後續威懾力的語氣說了兩個字。
「駕照。」
然後他聽到了平生在回答這個問題上最有威懾力的一次說法。
「沒有。」
「沒有啊!沒有啊!沒有啊!」
顧小白家裡,阿千終於幹完了活,辛苦了半輩子終於靠自己的勞動掙了五千塊錢,加上剛才米琪留給她的一堆vip卡,她下一秒就有資本拿著這些跑到恆隆逛上五分鐘。但她不管怎麼找,前後找,左右找,就是找不見那一堆卡了。
「到底沒有什麼啊?」顧小白問。
「卡啊!米琪賣給我的那一堆貴賓卡啊!!」
「啊?我以為是垃圾,全給我扔到垃圾袋裡了。」
「那垃圾袋呢?」
「被你收走了。」
「……」
「你收到哪裡去了?」
「廢話!垃圾袋當然是收在垃圾筒裡!」十幾秒後,阿千撲到顧小白身上,一陣瘋狂的撕咬。「你家住十幾樓,垃圾通道都是在房子裡面的!!!」
那種幽暗的,直貫通到樓梯的垃圾通道……
這樣的垃圾,扔進去是找不回來的……
派出所外面,左永邦和米琪一前一後走出來,米琪在後面委屈地跟著。
「好了,現在錢也罰了,分也扣了,我車也被扣了,你玩夠了?」左永邦轉身問。
「我只是覺得……我只是覺得……」
「覺得什麼啊?」
「我只是覺得你從來不在乎我!你只是一直把我當個擺設,或者像個玩具,你高興的時候就拿來玩玩,不高興的時候就丟在一邊,我也是人啊!我想掌握點主動權!」
「主動權就是開車去撞別人?」左永邦不可思議地看著米琪。
這時,米琪哭了,妝被眼淚打花。
「我只是不想老是被你帶來帶去的,我覺得自己很沒用,什麼話也不敢說,什麼問題也不敢問,就怕你不高興,我……我老是怕你不高興……阿千說我是因為在用你的錢……所以我只能被你帶來帶去,我什麼話也不敢說,不敢問,就怕你不高興……我一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米琪哭得十分傷心,左永邦只好嘆氣,看著她,走上去抱住她。
「行了行了,大家都笑話你呢。」
「我都已經夠笑話我自己的了。」
「我知道了,你想說的我都知道了,你的感覺我明白了,我以後不會再讓你有這種感覺了,行嗎?」
「真的?」
「嗯,以後不管什麼事兒我們都有商有量,男女平等,行嗎?」左永邦息事寧人。
米琪哭著點點頭。
「好吧,為了這個歷史性的時刻,我們今天好好慶祝一下。」
「怎麼慶祝?」米琪抬起頭,還掛著淚,笑著問。
一男一女,又是成年人,又是情侶,又是為了男女問題慶祝該怎麼慶祝?當然是在男女關係上慶祝。於是,一個小時後,在左永邦的臥室,兩人一邊激情地互吻著,一邊開始撕扯對方的衣服。
「其實我想告訴你,你剛才買單的樣子,真的很性感。」左永邦說。
「真的?那我一會兒再買單……」
「省省吧你。」
兩人糾纏著在床上,米琪伸手拉開邊上的床頭櫃抽屜,一陣摸索。
「用完了……」米琪看著左永邦,愕然道。
「什麼?什麼用完了?」
「你說什麼用完了?」米琪嚷道。
原來……是米琪用的外用避孕藥用完了……
昨天,是最後一顆。
這時,彷彿嫌還不夠熱鬧似的,左永邦肚子叫了起來——餓了,左永邦想幹脆下去買點吃的,再順便把藥買了。兩人只能裹著羽絨衫哆嗦著下樓,在十字路口,左永邦簌簌發抖地指著馬路兩邊的一個超市和一個24小時藥房。
「我們分下工,你去藥房買藥,我去超市買點吃的,我們一會兒這裡碰頭。」
「……」
還沒等米琪說話,左永邦已經裹著身子跑遠了。
他跑到24小時便利店,興高采烈地買了很多糕點,一路小跑著回來。米琪果然在那個十字路口微笑著等他。兩人再甜蜜恩愛地攜手上樓,拎著大袋小袋的食品推進門,全程米琪插著口袋,臉上盪漾著若有若無的微笑,看著左永邦興致很高地把食品在茶几上攤開,又把紅酒啟開,各自倒了一杯,「來,我們每人喝杯小酒……慶祝一下……」
米琪接過杯子,微笑。
「其實我想跟你說,謝謝你,米琪,你今天真的給了我非常好的感覺。」
「哦?為什麼?」又是那種若有若無的微笑。
「你讓我感到我又回到了二十五歲了。」
「二十五歲?為什麼?」
「我今年多大?」左永邦指指自己。
「四十了啊,怎麼了?」
「我在二十五歲的時候啊,看到學校裡的漂亮女孩子都不敢追。」左永邦微微笑了下,「為什麼?因為她們永遠高高在上,我們永遠是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但是我今年四十了,我跟你說句實話吧,我再看到那些女孩,她們就是我眼睛裡的牛。」
「牛?什麼牛?」
「你沒聽過庖丁解牛的故事嗎?她們的弱點,她們的缺點,只要看準一刀下去,都是同一套程式,閉著眼睛就可以完全搞定,說實話,真的很無趣。」
說到這裡,左永邦蕭瑟地嘆了口氣……
真的有一種……寂寞高手的感覺呢。
「……」
「但只有我二十五歲的時候,我看到同樣年齡的女孩,她們和我是一樣的。我們之間是完完全全平等的,誰也不用主導誰,因為誰都主導不了誰。那種感覺才是最平等,最美好的……」左永邦突然有些傷感,微笑地看著米琪,「你今天讓我回到了二十五歲,謝謝你。」
「不客氣。」米琪也微笑著說。
兩人碰杯,放下杯子,左永邦漸漸湊近米琪,兩人熱吻。
「藥呢?」左永邦輕聲問道。
「沒買。」米琪也輕聲回道。
「什麼?」
米琪一動不動地看著左永邦,「你是不是男人,這種藥要我來買?」
左永邦愣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你是不是男人……這種藥要我來買……
每個中文字都聽得懂,但集結在一起……
真的變成了匪夷所思、很難理解的話啊……
左永邦愣了足足十秒鐘,終於惱羞成怒了——因為實在聽不懂。
「什麼叫我不是男人?」他先試探地問。
「你就不是男人!」
「我怎麼就不是男人了?這藥本來就不是我用的,是你用的避孕藥,怎麼我不買我就不是男人了?」
「喔!你一個人屁顛屁顛地去超市買零食,你讓我一個女孩子一個人半夜三更跑到藥房去買避孕藥?」米琪衝著他喊。
「怎麼啦?回來會被人打劫嗎?會有人打劫避孕藥嗎?」左永邦也終於惱怒起來。
「這種東西本來就應該男人買的!」
「怎麼這種東西本來就應該是男人買的?憑什麼這種東西就應該男人買呢?這不是你用的東西嗎?」
「你懂不懂保護女人?」米琪嘶喊。
「我怎麼就不保護你了?」左永邦反問。
簡直是,無理取鬧啊……
「好,我再問你,照你的邏輯,男人憑什麼非要保護女人?」左永邦忍住氣,平心靜氣地問。
「你還是不是人啊你?這種問題你都問得出來?你是男人,男人力氣大,天生就應該保護女人!」
「我是要和你上床!不是要和你打架!」
米琪愣了,她呆呆地看著左永邦,彷彿不認識面前的男人,但自己怎麼會為不認識的男人流淚呢?
摸了摸自己的臉,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
米琪淚眼盈盈地看著左永邦,拎了衣服又要離家出走。
被左永邦一把拉住。
「離家出走是吧?這也是你們女人的特權是吧?咱們今天不是男女平等嗎?我也享受一回!」
左永邦拽了衣服,也氣得渾身哆嗦,摔門出去。
根本就搞不明白,到底是發生了什麼見鬼的事情。
下了樓,半夜兩點。
整個城市只有街燈是亮著的。
左永邦一時間完全不知要到哪裡去,摸摸口袋,只有幾十塊錢,去住酒店當然不可能。這點錢只有打車到顧小白家去,不管怎麼樣先蹭一晚上再說。於是左永邦攔了一輛計程車,往顧小白家趕。
「看來自己還是不瞭解女人啊……」左永邦看著車窗外,有些氣惱,有些沮喪,又有些幸福。
真是一種微妙的感覺。
到顧小白家,左永邦出了電梯,走在樓道里,還沒敲門,就聽到裡面顧小白和阿千吵得不可開交的聲音。
「我怎麼知道你那些破卡都是跟米琪買的?你買那些破玩意兒幹嗎?」
「米琪一天到晚在用左永邦的錢!所以一點地位都沒有,我當然要援助她啦!」
「廢話!你不是也一直在用我的錢?你買那些破卡的錢也是我的!」
「用你的錢怎麼了?用你的錢怎麼了?男人天生就應該給女人錢用的!」
顧小白愣了愣,「啊!哈哈!你終於說出來了!男人天生要給女人錢用的!是嗎?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你沒看到每張鈔票上印的都是男人的頭?什麼時候上面印女人的頭我就給你錢用?」
屋子裡,阿千衝著顧小白沒頭沒腦地大喊。
「……」
趁著顧小白被這句話震得大腦休克,一時張口結舌的當下口,阿千大舉反攻。
「憑什麼男人可以在外面花天酒地!就算風流?憑什麼女人在外面多玩玩,就嫁也嫁不出去?」
「那憑什麼你們女人結婚非要男人有房子有車子?男人上輩子欠你們的?」
顧小白也終於反應過來,第二回合開始。
「那離了婚之後呢?離婚之後憑什麼男人更加吃香?啊?就像那個左永邦。女人憑什麼離了次婚就貶值了?男人不貶值反而還升值?!」
「升值貶值升值貶值!你們女人考慮問題還能再狹隘一點嗎?除了整天想自己有沒有人要,還能想點別的嗎?」
「廢話!女人一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有個好男人!不像你們男人,一輩子最大的夢想是有無數個好看的女人」
「你說誰?」
「我就說你你個王八蛋!我要像你一樣有過那麼多男朋友我還嫁得出去?」
「開拓思維開拓思維!你還有沒有點別的攻擊啊?翻來覆去就這點東西。」
「你還說我呢!你一個男人像女人一樣和我唧唧歪歪對吵,你也好意思。」
「你說誰唧唧歪歪?」
「你你你!」阿千說。
「像誰?」
「像女人!」
顧小白愣了……「你到底在罵誰?」
阿千也愣住了,一時算不清楚了,「靠!」跑上來踹了顧小白一腳開啟門就跑。
「有種你別跑!」顧小白捂著腳追出去。
門外早已空空蕩蕩,左永邦不知何時已經走了。
縱橫的樓道里,阿千和顧小白還在你追我趕。
「有種你別逃!」
「有種你別追!」
「有種你別回來!」
「有種你別鎖門!」
兩人就這麼一追一逃地在大樓內穿梭。
「男人和女人,從誕生的那一天起,就各自擁有了數不清的優勢和劣勢。男人憑什麼追求女人?女人憑什麼不斷地在逃?當你作為獵物被我追到,憑什麼反過來對我指手畫腳?其實,男人和女人,就像兩塊嚴絲合縫的拼圖,只有找到你的那一塊,才會幸福和滿足。至少左永邦看著米琪不斷地在哭,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巨大的錯誤。當一個女人萬分傷心的時候,你能做的只有默默抱住她,然後……」
「……」
「……」
「哭的比她更兇!」
左永邦默默地回到家,推開門,看著黯然神傷的米琪,突然一把抱住,號啕大哭,米琪完全被嚇壞了。
「你怎麼了?你怎麼了?沒事吧你?」
「我不知道,我好傷心,我覺得我怎麼做都不對,我好傷心,我連生也不應該被生出來!嗚嗚嗚嗚……」
左永邦撲在米琪懷裡,哭得呼天搶地。
米琪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仍然抱著左永邦,拍著他的背脊,安慰他。
她同時瞪大著眼睛,張望著四周。
完全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
儘管如此,「每個女人與生俱來的母愛……永遠是你體驗過的……最偉大的愛情……」
窗外,夜涼如水。
這個都市裡,一箇中年男子哭得是如此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