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變得一無所有的時候,就是開始得到的時候。」文佳佳以前體會不到這句話的真諦,因為她沒感同身受過,所以也不認為自己有一天會變成這樣。那時候她認為,她擁有很多東西,多得不怕失去。這些東西都是用錢換來,當然也可以再拿出去變成錢。而那些錢,是她用更多無價的東西換來的。以前沒錢時,文佳佳為生活發愁,為看病發愁,為買房發愁,更為攢錢發愁。可現在有錢了,難道她就不愁了麼?好像依然很愁,並且這些事是靠錢解決不了的。生活好像是一個小頑童,永遠不會看人臉色,隨性的設定一些門檻兒給人們。錢可以幫忙讓一些門檻兒降低些,所以人們拼命賺錢。但有時候,錢會讓這些門檻兒升高,你的錢越多,你越過不去。如果快樂有價,那麼一百塊錢和一萬塊錢可以買到的快樂,也許相差無幾。但即便如此,大多數的人也寧可犧牲快樂,去換錢。至於換多少,那得另說。兩間問詢室的門被同時開啟,文佳佳和frank分別從兩扇門裡走了出來,那一男一女警官在一旁望著他們。面對這種陣仗,文佳佳十分忐忑,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幸好,frank知道。frank張開手臂,聲音溫柔道:「沒事了,親愛的。」文佳佳只猶豫一下,就反應過來,立刻撲向frank的懷裡:「frank……」她聲音顫抖,就像是遇到了久別重逢的戀人。女警官說:「祝你們情人節快樂!」frank和文佳佳一同漾出幸福地笑容,異口同聲道:「謝謝。」但是julie卻神色不悅。直到frank一邊擁著文佳佳,另一隻手使勁兒的拉過julie,將她們帶出警局。文佳佳可能是入戲太深了,直到離開警局,還陶醉在方才的情景裡。她沒有擺脫frank的懷抱,對frank笑笑,忽然覺得在這樣寒冷的季節,能和另一個人靠著取暖是不錯的事。再說,今天是情人節,這個男人更不招人討厭。但當他們走過一個轉角後,放在文佳佳肩頭的那隻手卻先撤了回去,原本拉著julie的那隻手也收了起來。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frank式的吼叫:「你吃錯藥了嗎!你怎麼敢未經我允許把julie帶到紐約來!出了事怎麼辦!丟了怎麼辦!你付得起這個責任嗎!」溫文儒雅的醫學界大國手居然也會歇斯底里,文佳佳一下子就被罵蒙了。但她反應過來以後,便立刻反擊:「你橫什麼!julie不是好好在這站著呢嗎!我花錢帶她來紐約,你閨女把我弄進警察局,差點被遣返,我沒找你算賬就是好的,你還有理了!」julie膽怯地看著二人,她誰也惹不起。frank降低了一些音量:「你不要以為你有錢就幹什麼都理所當然!你這樣做是非常不負責任啊我告訴你文佳佳,你……」文佳佳反駁道:「你別給我上課,我有錢怎麼了,我有錢也不是罪過!誰不愛錢,人家都叫你gigolos,就是吃軟飯的,難道你敢說你不愛錢!你別以為我不會英文,你這個deadbeat!」
揭人不揭短,這樣的針鋒相對,恐怕沒有休戰的一天。幸好julie突然大叫一聲:「都住嘴!」frank和文佳佳果然都住了嘴。通常在父母吵架時,小孩子的一聲吼,比一百個人勸架都管用。julie湊過去一把抱住frank的腿,很是委屈的把頭埋在frank腿間。文佳佳看著julie半響,也輕聲說道:「對不起……我……我胡說八道。」話一說完,文佳佳就手足無措的轉身離去,將那父女倆留在紐約的街頭,儘管她一轉身就後悔了,但是膝蓋下的那雙腳卻停下來的將她帶離了現場。文佳佳呼吸著美國的冷空氣,緊抱雙臂,感到無比的後悔。她不是不懂得「有理不在聲高」的道理,但是人在衝動時往往是難以遏制過分激動的情緒的。這時若是碰見一個情商高的人,對方一定會教育文佳佳,要數落他人之前要先談談自己的錯誤,尤其是對待男人,批評和讚美總需要交替進行,才不會傷及感情。因有些話一旦說出口,便會造成一些永難磨滅的傷痕,那是任何後悔藥都救不回來的。所以,文佳佳的那句「deadbeat」,以及frank當時震驚而受傷的眼神,都令她感覺到,這可能會是一場尷尬萬分的離別,也可能他們永遠也不會和好了。十幾分鍾後,文佳佳就像是遭人遺棄的可憐蟲,一個人落寞的來到紐約瑞吉酒店(st.regishotel)的大堂。這是一家有著十九世紀建築風格的酒店,大堂裡燈光很明亮,將她臉上的苦澀照的很清晰。也許大家都在猜測她是不是失戀了。但文佳佳發現自己並不太在乎,因為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比起接下來就被困在大堂的接待處進退不得的窘境,旁人憐憫的目光根本算不了什麼。酒店服務生拿著文佳佳的信用卡,禮貌的告知她:「對不起,您的信用卡被凍結了。」那是一連串「嘰裡呱啦」的英文,文佳佳有聽沒懂:「什麼?」服務生耐心的跟她解釋……但是文佳佳打斷了他:「idon’tunderstand,pleasetryagain,ok?」服務生無奈的搖頭,試圖再一次解釋。但是文佳佳還是不懂,她需要一個幫手。她想起在美國華人聚集的城市裡,政府總會在銀行、超市、酒店這些公共設施裡安排一些會說普通話的華人服務員,但是這會兒竟然一個都見不到。「他說你的信用卡被凍結了。」熟悉的男人聲音,從文佳佳右側傳來。文佳佳震驚的回頭看過去,是十幾分鍾前才被她刺傷的frank,他又趕來救她了!當然,還有站在他旁邊的julie。frank一副彷彿沒和文佳佳吵過架的模樣,對她重複道:「我說,他說你的信用卡被凍結了。」
文佳佳這才醒過神兒,頓覺晴天霹靂:「不可能!這不可能!」這比有人告訴她julie是個男孩還令她不可置信。服務生這時抬起頭歉意的說:「對不起。或者您換一張卡吧。」frank在一旁翻譯:「他問你還有沒有別的卡。」文佳佳搖搖頭:「沒有,我這張是無限額度的,我就帶了這一個。」然後她想了一下,拿出手機撥號,但那頭很快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對不起,您撥叫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文佳佳低聲罵了一句,然後向frank求助:「要不你先幫我刷一下?明天我還你?」frank搖頭。文佳佳開始故技重施:「百分之二十的利息!」frank轉身要走:「去住別的地方吧,今晚我請你。」文佳佳瞪大了眼:「你開什麼玩笑,我房間都訂了,現在走,你不嫌丟人啊!」文佳佳回頭看看,在後面排隊的人已經開始不耐煩了,投過來的眼神也充滿了嫌棄。但frank顯然不嫌丟人,他轉身離開櫃檯,並示意後面的人先辦理,順便對文佳佳道:「資本主義社會的原則,誰有錢聽誰的!」文佳佳只得吹鬍子瞪眼的跟上,這大概就是她之前對julie實行「boss論」的現世報吧。frank所說的請文佳佳過夜的地方,是一間裝潢簡單的motel,經濟實惠,但是有四面牆也有屋頂,遮風擋雨禦寒取暖是絕對不成問題的。這裡燈光昏暗,照不清文佳佳臉上的愁苦,但她立在櫃檯前的那副嘴臉,實在是很明顯。服務員看看三人,問道:「情人節快樂,一間房?」這句文佳佳能聽懂。他們三人異口同聲道:「兩間!」服務員一臉莫名其妙。幾分鐘後,文佳佳生氣地坐在雙人小床上,重複地撥打老鐘的電話,電話那頭也重複地出現無法接通的提示。文佳佳洩氣的扔掉手機,不會兒又將它撿起,安靜下來想了片刻,連忙將電話撥到了中國銀行信用卡服務中心處,並手忙腳亂的按照提示音輸入卡號和身份證號碼。但信用卡服務中心傳來的,依舊是壞訊息。文佳佳不死心,很快又撥打了司機小王的電話,接著是負責打掃的李媽的電話,以及老鍾最鐵的牌友趙總的電話,還有他常去的那家ktv的客戶經理阿芸的電話。但是這些人就像是事先說好一樣,口徑一致的告訴文佳佳,最近都沒有見過老鍾。最後,文佳佳又試著撥了一次老鐘的電話,這是她最後的希望。可電話那頭的提示音依然是:「您撥叫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這無疑是世界上最殘酷的一句話,關機還能表明機主的態度。暫時無法接通卻如同一句冷冰冰的外交辭令,會讓你在沒找沒落中生出無數可怕的遐想。人在最危難時,會先想到誰?至親?愛人?還是摯友?如果是小周,她想到的會是她的愛人和朋友,但是真正將她解救出來的卻是一直針鋒相對的文佳佳。如果是陳悅,她想到的會是丈夫和女兒,但是每天六個小時的暴走和在美國醫院產房裡痛的死去活來時,她只能一個人獨立面對。因她丈夫的簽證還沒辦過來。如果是黃太,她想到的大概只會是女兒了吧,但是她女兒還要整天圍著三個黑人小男孩團團轉,如今肚子裡又懷了一個,早已自顧不暇。那麼,如果是文佳佳呢?文佳佳的反應是,立刻衝出了房間,來到隔壁間房門前拼命拍打那扇木板門,這是frank父女的房間。說實話,若是老鍾真的出事了,文佳佳也不知道無權無勢的frank能幫上什麼忙,但她的條件反射來得太過迅猛,令她只能想到frank。而在文佳佳跑來之前,frank父女剛進行了一番懇談。那時,frank正為julie掖好了被角,蹲在床邊,對在警察發生的那一切撒了個善意的謊言:「其實,爸爸剛才那些話都是騙警察的!如果不那麼說,你知道……其實我和媽媽並沒有離婚……」frank知道自己現在看上去很蠢,騙不了人。julie突然坐起身,抱住frank的頭,聲音哽咽:「別說了爸爸!其實跟媽媽住的時候我看見了你們倆的離婚協議書……我有你就夠了,爸爸。」frank反手摟住了julie,父女倆一言不發,此時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直到門口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將這哀傷的一刻打斷。frank開啟房門,毫不意外會看到文佳佳。他想,如果文佳佳有一天能不出狀況,他才會感到很意外。但這一次,文佳佳的驚慌失措表現的有些不同,她像是經歷了生死劫難一樣的絕望。文佳佳大叫著,「frank,我老公出事了!」frank還沒說話,文佳佳已經淚流滿面,越說越害怕:「他一定是出事了!就算是因為其他女人,他不可能連親生兒子也不顧。他從不關手機,他有接不完的電話……我給所有認識他的人打電話都說沒見著他!frank,怎麼辦,他一定是死了!要不就是被綁架了!我做過好多次噩夢,每次都夢見他死於非命!」文佳佳極度沒有安全感,再加上懷孕受到激素的影響,更顯得有些神經質。frank安慰道:「不可能,你想多了。」文佳佳哭道:「怎麼會想多。一定是他死了,他老婆登出了他的信用卡!他是主卡,我是副卡。否則不可能他把信用卡停掉!怎麼辦,frank!」frank想了一下說:「等一下。」他返回房裡,片刻後走出來帶上房門,攬過文佳佳邊走邊說:「走,去你房間。」文佳佳是個富婆,還是個有些姿色的富婆,花錢是她最擅長的技能。但是自從來到美國,她頻頻遭遇劫難,而她的技能卻被幹晾在一邊無用武之地。幸好,還有frank,他曾經是位醫生,還是位出色的醫生,對付她這種神經質的孕婦,尤其遊刃有餘。也幸好他是醫生,要是換做其他人,可能會被她洗腦,並順著她的思路一起胡思亂想。總的來說,frank是個有辦法的窮人,所以總能解決錢解決不了的問題。這是文佳佳在事情過後對frank的認識。
文佳佳的烏鴉嘴
任何人,都有可能充當別人生命裡的烏鴉嘴,但這些任何人,一定會希望別人多盼自己點好。「好的不靈壞的靈」,老話總是對的。老鍾像是石沉大海一樣聯絡不上,文佳佳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心慌過。上一次心慌是因為她爸得了急病,急到越快做手術越好的地步,但她掛不上號,正常排號要排到四個月以後。從那以後,文佳佳就對自己說,如果不能做自己命運的主宰,那麼也要將傷害降到最低,而最直接有效的辦法就是錢。「
破財消災」,前人都是有大智慧的。人們都說錢像水,比喻花錢就像流水,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因錢而遭的災,只會發生在有錢人身上,但是無論你多有錢也擺平不了。而窮人呢,他們終其一生也不會面臨這種厄運,因為這種災難的境界太高了,窮人夠不著。比如這一次,老鍾出的事。當文佳佳還是個學生時,他們學校裡也曾一時流行過「筆仙」、「碟仙」等怪力亂神的玩意兒。人類的智商告訴他們,那些都是假的,但是每個人都玩的樂此不疲。有時即便文佳佳眼尖的發現同學作弊的小動作,也不會拆穿,反而選擇相信,因這種遊戲本就重在樂趣,結果是否準確反而並不重要了。
但是文佳佳從未想過,她有一天竟也會對這種把戲產生依賴……frank攬著跟著文佳佳走回她的房間後,回身關好了門,又徑直走到窗邊拉上窗簾,最後關上所有的燈,這間房儼然成了一間密室。文佳佳面臨這樣的密閉空間,立刻有點緊張地看向frank,不過看不太清。frank走到文佳佳身邊,也直勾勾的回望著她。文佳佳簡直如臨大敵:「你,你要幹什麼……」frank伸手來到文佳佳頭髮邊,拔下她盤頭髮的髮簪,她的頭髮很快披散下來。文佳佳一下子抱緊衣服,扭過臉抖著聲叫道:「我懷孕了!」
frank不理她,拿著髮簪走到桌邊,拿出一張紙,低頭在上面寫著什麼。文佳佳小心翼翼的湊過去,好奇的伸頭去看,正看到frank寫在紙上寫下「生」、「死」兩個字。很顯然,frank不是對孕婦有興趣,雖然他的行為太古怪。文佳佳問:「你要幹嘛?」frank也不說話,把紙放平,拿過火柴盒立著放在紙的中間,然後把文佳佳的簪子小心翼翼地架上去,找到平衡後,簪子就如同一個指南針,一左一右兩邊是生和死字。frank拉過文佳佳坐在自己對面:「來,坐下。」文佳佳有些不確定的捧著肚子坐下。然後,frank抓住文佳佳的手,放到簪子上方,並嚴肅地看著文佳佳:「這是印第安的一個很古老的占卜方法,你心裡想著要問的問題,然後它就會給出答案。」文佳佳措辭道:「這叫迷信……」frank卻說:「你這個簪子是一直帶著吧?」文佳佳點頭:「是!」frank神情認真的看著她:「那就沒問題了,這個簪子已經和你有心電感應了。來,現在你心裡想著他,集中精神,不要想別的。要心誠。」文佳佳終於也受到frank的感染,認真地抓住他的手,同樣嚴肅。而frank似乎為了更正式一點,還拉著文佳佳的手伸展一下雙臂。這個動作令frank的袖子掉下來,露出了手腕,以及手腕上那個很普通的金屬健身環。最後,frank拉著文佳佳的手靠近半空中的簪子,簪子也彷彿受到了感應,竟然動了,往「生」的那邊微微轉去。
文佳佳嚇得大叫一聲。frank笑著鬆開她的手:「放心,你男朋友沒死。」文佳佳還處於震驚狀態,瞪著紙上的字:「這是怎麼回事?」frank卻賣起了關子,沒有揭穿謎底的意思,他站起身,拿起捕夢網遞給文佳佳:「好好睡一覺,明天早晨電話就接通了,信用卡也恢復了,好嗎?把這個掛在床頭,就不會做噩夢。」文佳佳接過frank遞過來的捕夢網,依舊有些雲裡霧繞。frank補充道:「印第安人的捕夢網,很靈的。」文佳佳笑了:「謝謝。」
frank轉身就要出門,文佳佳卻先一步叫住他:「frank!」見他站住腳,文佳佳卻支支吾吾:「那些話,對不起!」frank只是搖搖頭,表示無所謂。文佳佳又繼續問:「那能再問問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了嗎?」frank說:「只能問一次,這是規矩。」說著,他便走了出去並關上門,留下文佳佳一個人愣愣的看看手中的捕夢網,以及桌上的「占卜工具」。實際上,frank走後,文佳佳還是很忐忑,但最起碼沒那麼焦慮了。她得承認,不管frank的法子是真的有用,還是為了讓她獲得心靈上的安慰,現在的她的確沒有剛才那麼歇斯底里了。但願,但願一切都只是虛驚一場,老鍾即便有事也能逢凶化吉。
第二天一早,文佳佳就恢復了正常。她從床上爬起來,覺得一切都恍如隔世,好似她昨晚的情緒不曾大起大落過,所有的事都只是幻覺。文佳佳心平氣和的回到月子中心時,和麵容扭曲齜牙咧嘴的陳悅迎了個對臉。陳悅痛苦的呻吟聲從她的牙縫裡流出,但她依然堅持著往外走,沒有靠任何工具代步。
黃太一手拿著小箱子,一手攙扶著陳悅,看那打扮是要趕去醫院。文佳佳驚訝的問:「這就生了?」黃太說:「不好意思,午飯你得自己做了。」說著就匆忙地扶陳悅出門,兩人一前一後的上了停在路邊的一輛計程車。陳悅還不忘回頭道:「對了,有個電話找你,號碼貼在冰箱上。」有誰會打電話來西雅圖找她?文佳佳在心底劃下一個問號。然後,她帶著大問號從冰箱上拿下那張紙條,那上面寫著一串號碼,應該是來自國內的,卻不是老鐘的號碼。
文佳佳將電話回了過去,小心翼翼的問:「喂,請問是哪位找我?」電話那頭出現一個平板的聲音:「你好,文佳佳吧,我是鐘太太。」鐘太太?鐘太太!在文佳佳的世界裡,只有一個女人會這樣自居,那就是老鐘的太太!在這過去幾年,文佳佳做夢也曾夢到過被老鐘太太找上門的瞬間。老鐘太太在上流社會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大概是不會玩帶一批人上門打她一頓的戲碼,最多隻是走高雅路線,將文佳佳約到高階會所裡,兩人一邊喝咖啡一邊談遣散費的價碼。做賊難免心虛,儘管文佳佳對以上橋段設想過無數次,卻從未希望它會到來。不過後來,文佳佳打消了這些天真的想法,因為她逐漸明白老鍾和老鐘太太的相處模式。
老鍾流連花叢,但他永遠都會給老鐘太太留下一席之地,而一年中的大部分夜晚也都會回家就寢。老鐘太太大概是明白屁股下的位置有多安穩,所以從不和老鍾哭鬧這些事,她永遠平靜冷淡,面不改色。文佳佳自問自己達不到這個境界,所以她勝任不了老鐘太太這一角色。那絕對是個境界,她這種凡人永遠望塵莫及。只是現在,這個度量之大簡直可以拿世界大獎的老鐘太太,竟然會紆尊降貴的給文佳佳打來越洋電話,這就更是世界奇聞了。這隻有一種可能……文佳佳想到了這種可能,頓時頓時絕望地跌坐在沙發上,聲線顫抖:「他……他死了是不是?老鍾死了是不是?」
文佳佳的腦海內應景的浮現那張寫著「生」和「死」的紙,四肢也變得冰涼,就像是當年聽到爸爸突發重病的那一瞬間,彷彿人生被蒙上了一層陰霾。文佳佳的啜泣,也令老鐘太太那邊陷入了沉默。這更加坐實了文佳佳的猜測,她知道,她的烏鴉嘴一向是很靈驗的,簡直例無虛發,但她從沒想過詛咒老鍾去死。文佳佳越想越害怕,心裡拔涼,覺得未來一片灰暗,她哭出了聲:「我就知道他一定是死了!他是被綁架還是出了車禍?」像是老鍾這麼有錢的人,突然死亡於疾病的可能性不大,只有可能是死於意外。
哪知,老鐘太太那邊卻揚高了聲音,歇斯底里道:「誰說他死了,老鍾還沒死!」文佳佳頓時收住了哭勢,吸吸鼻子:「啊?!他沒死?你是說他還活著?」老鐘太太的語氣不再平和,可能是被文佳佳沒頭沒腦那一句話打亂了章法,語氣很是氣急敗壞:「當然活著,不過現在他生不如死!」文佳佳皺起眉,很奇怪老鐘太太這種咬牙切齒、幸災樂禍的口吻。老鐘太太繼續爆料:「他被抓了,因為詐騙。」文佳佳蹭的一下子站了起來,怒其不爭的一口氣說到底:「哎呀,我就說他早晚得有這一天!跟他說要小心要低調,他總是不聽!你看看,現在怎麼樣?!現在行賄受賄一樣的罪!十萬就得坐牢!老鐘行賄怎麼可能只有這個數!我跟你說……」文佳佳說得眉飛色舞,好像她親眼目睹了一樣。老鐘太太那邊也再度被文佳佳的馬後炮逼得忍無可忍,大叫著打斷她:「好啦!」
文佳佳一下子閉了嘴,活似古代社會的小媳婦遭遇了大老婆。老鐘太太深吸一口氣,終於逮到了發揮正室風範的機會,便說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我打電話就是告訴你,他的財產都被封了。現在公安局也在找你,所以為了你的安全,你最好以後不要再和老鍾聯絡,也不要再給他打電話,明白嗎!我是看在你肚裡孩子的面子上才來告訴你的!原來我也總警告他,像是你們這種專花男人錢的妖精,哪個男人不被你們花進大牢啊,但他就是不聽,看看,現在出事了吧……哎,你要是還講個情分,就趕快想想你有什麼門路能撈他出來吧。」老鐘太太巡視完畢,就「咔嚓」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文佳佳如同洩了氣的皮球,頹坐到沙發上,兩眼無神,耳朵裡嗡嗡作響。老鐘沒死,但現在的處境,比死好不了多少。
從天上跌落人間
古人嚮往昇天成仙,因為他們認為仙人過的生活一定非人類可及,那必然是逍遙快活的最佳寫照,否則也不會有「我欲乘風歸去」這樣的詞句了。換個角度說,有這種幻想的人,現實生活大多是有些無奈無趣無聊的吧。倘若現實生活是衣食無憂,心想事成,事事順心的話,有誰還會幻想去天上逍遙快活呢?文佳佳也一直在為生活發愁,尤其是那會兒為了幫急病的父親四處籌醫藥費時。後來老鍾出現了,她的生活得到了解放,壓力也有了發洩的渠道,一切都變得宛如成仙。但是「成仙」之後,文佳佳也時常產生錯覺,時不時懷念過去的苦日子,時不時怨恨自暴自棄的現狀,以及時不時唾棄她和老鐘的所作所為。她覺得她在助漲婚外戀的歪風,也是在另一個女人的辛勤耕耘的基礎上,惡意的分享勝利果實。但是她能怎麼辦呢?怨掛號費和手術費太高,怨人口太多而病床太少,怨物價太高而人民幣永遠不夠花,還是怨社會怨國家?這麼怨恨下去,她只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憤青,但經濟問題卻得不到絲毫解決。若說文佳佳覺得最愧對的是誰,那一定是老鐘太太。但幸好這種愧疚還有好幾個女人和她一起揹負,這令她在精神上輕鬆不少,但在道德上,她依然負罪並且追悔莫及。人們遭遇困難時,會希望從天而降有權有勢的人將他們帶離苦海,因為錢能通權。
但是人們很少會想到,當有錢有勢的人遇到困難時,那可能就是錢和權都救不了的大事。比如老鍾這一次的「詐騙」行為。雖然文佳佳怎麼都想不通老鍾怎麼會想不開去詐騙。詐騙?他能騙誰?他還想騙誰?他的錢多的下輩子都花不完了,還需要騙嗎?他最多也就行個賄吧?以上,只是文佳佳的主觀想象。而從客觀來說,在老鐘身上發生的不幸,和旁人沒有半點干係,地球也依然轉動。銀行不會因為失去老鍾這一個客戶而望錢興嘆的,老鐘的牌搭子也不會因為少了他一個而永不再找別人替補的,老鍾家裡的司機和女傭也可以再找別的工作,畢竟這世界上的有錢人都需要司機和女傭。差別最大的,恐怕也只有老鐘太太和文佳佳了。
老鐘太太受到多大影響沒人知道,但文佳佳卻因此波動很大。她不僅在一夜之間擺脫了「少奶奶」的處事原則,還突然化身為任勞任怨的勞動模範,將月子中心裡的所有家務活都大包大攬過去。在此期間,黃太時常震驚於文佳佳的手腳麻利,就像她當初震驚於文佳佳的公主病一樣。在月子中心的小院子裡,也時常能見到搖曳在掛衣繩上許許多多的大人和小baby的衣服,這些都是文佳佳的傑作,令它們在微風和陽光下顯得白而耀眼。這裡空氣好,衣服洗乾淨也不用擔心會突然揚起一陣沙塵將它們再度汙染。
不像在國內,廣大的城市家庭婦女,會時不時面臨晾乾的衣服需要二次洗滌的命運。這天上午,文佳佳一如既往的到院子裡晾衣服。等她將最後一件溼衣服在掛繩上固定好,又一手抱著空盆令一手扶著大肚子進了屋,轉身走進了浴室,順手拿起一邊的潔廁靈和刷子,正準備賣力的刷馬桶。黃太端著碗打從浴室門口經過,聲音飄了進來:「陳悅啊,來,喝米酒了,又瘦肚子又催奶的!那,我給你放門口了哦……」
黃太從陳悅屋裡走出來時,文佳佳已經刷完了馬桶,衝了水,馬桶壁變得又白又光滑。文佳佳呼了口氣,直起腰洗手,黃太也走了進來戴上手套,搶先將文佳佳的下一個目標——浴缸。黃太邊刷邊說道:「馬桶以後你不要刷了,再累出個好歹,我賠不起的!」文佳佳笑笑:「你要是心疼我就多付我工錢好了。」黃太也笑,邊笑邊搖頭。如今,不辭辛勞的幹家務活已經成為了文佳佳坐月子期間的主要經濟來源。她的保險不包括產檢和生產費,而且每個月還要支出給月子中心的幾千美金的服務費。
她花不起,也輸不起,更不能不為肚子裡還未出生的小baby多考慮一些。甚至於,文佳佳有時候還恨自己不能有先見之明,趕在懷孕之前先把美國這邊的各種健康醫療保險都買一遍,那她現在就是整日睡飽了吃、吃飽了睡,也無需擔心醫藥費的問題了。錢!文佳佳現在很缺錢!僅僅是一夜之間,文佳佳就恢復到認識老鍾之前的狀態了。而她唯一能為自己和孩子做的,就是和黃太調換奴隸和奴隸主的身份——為黃太打工,賺取奶粉錢。
幾分鐘後,文佳佳又走進了洗衣房,從烘乾機裡取出床單、被罩、衣服,手裡一邊折一邊走進陳悅房間,看見門口的米酒還沒有拿進去,就蹲身將它端起,敲門進去。屋裡的陳悅正抱著孩子流眼淚,看見文佳佳進來趕緊擦了把臉,有些欲蓋彌彰:「哦,放那吧,謝謝。」文佳佳轉身剛要出門,想了想又站住腳,回頭輕聲問道:「想不想和女兒影片聊天?」陳悅抬起頭,神色猶豫。這樣的表情等於直接說出了答案。
文佳佳問:「她還不知道她有了妹妹吧?」陳悅聽到這話低下頭:「還以為是個兒子,做b超的時候我一直沒敢問醫生。」陳悅一直想給老公生個兒子,冒著風險遠渡重洋來到美國博了第二胎,沒想到嬰兒落地的那一剎那,醫生宣佈是個女兒。陳悅只覺得晴天霹靂,真是寧可立刻昏過去,實在沒面目見老公。陳悅不像小週一樣是大企業的老闆,也不像是文佳佳一樣身後傍著個大款。
陳悅的老公只是做小商品生意的小商人,他們兩口子攢點錢不容易,更何況還要養一個半大不點的女兒。陳悅冒著風險跑到美國來搏第二胎,為的就是花個十幾萬買個希望。赴美生子的套餐有很多種,貴的幾十萬,便宜的十幾萬,前者需要找月子中心和中介公司協助辦理各項事宜,而後者則需要自己diy,陳悅自然會選擇後者。精打細算的陳悅甚至算過一筆賬:簽證加baby的出生辦證需要一千多美刀,每個月林林總總的購物費需要三、四千美刀,大人機票三千多美刀,baby機票一百多美刀,黃太黃太的月子房租三千美刀,額外的吃飯需要五六百美刀,坐月子費用四千多美刀,還有各項雜費比如機場接送、產檢接送、月子陪護等,又需要幾百甚至上千美刀。
由於陳悅的老公不能來美國陪護,這便可以省下一個成年人的機票錢和陪護費。但是緊接著,還有在醫院順產的費用和各項雜費,又是幾千美刀……這樣幾千幾千的加上去,無論陳悅怎麼省,都免不了花進去十幾萬。但這十幾萬,花的到底值不值,陳悅自己也說不清楚。其實在孩子出生之前,陳悅就有些預感——這一胎很有可能是女兒。女人懷兒子和懷女兒的表現形態是大相徑庭的。懷女兒,雌性激素分泌更多,孕婦的皮膚也會變得更細膩,而懷兒子則加重了雄性激素的分泌,孕婦很容易長斑和起痘痘。陳悅懷的這一胎就和懷上一胎時一樣,整個人都顯得容光煥發。每次她對著鏡子審視越發光澤的皮膚時,心裡都越發沒底。女人的直覺已經將事實告訴了陳悅,這錢白花了,但她仍懷揣著僥倖心理想賭一把,便連照b超的時候都拒絕去聽醫生的宣判。這種心情就,就如同一個死刑犯希望臨刑的前一夜能再長一點一樣。
文佳佳安慰道:「兒子閨女都一樣,你老公肯定都會喜歡。」陳悅欲言又止,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她正泥足深陷於死衚衕裡,難以自拔。文佳佳又說:「你等著,我去給你拿電腦……」文佳佳帶著筆記本來美國,卻一次都沒用上,主要是遠在國內的老鐘不玩這一套。這等於直接剝奪了文佳佳緩解思念的權利。從這一點上來說,文佳佳還是有些羨慕陳悅,雖然文佳佳在前一天還覺得有錢真好,最起碼不用像陳悅一樣精打細算,成天盯著打折品瞧並且在腦子裡快速計算什麼東西買回去更划算。但是現在,她們一樣了。不,文佳佳甚至還不如陳悅。陳悅是在絞盡腦汁的省錢,為她的合法老公省錢。而她文佳佳,除了要省錢還要賺錢,為自己賺錢,為baby賺錢。筆記型電腦很快聯上網,一個男人出現在電腦螢幕裡,他對陳悅深情呼喚道:「悅啊,悅!」在他身後,是一個小商品批發市場的攤位,周圍環境很吵。文佳佳把電腦轉向陳悅的面前,陳悅的表情還有些掙扎,她懷裡抱著孩子,對著老公嘆了一口氣。陳悅的老公見到這一幕,立刻叫道:「都生了!你咋沒告我呢!我這些天急都急死了!」
陳悅的預產期到了,但是卻一連好幾天沒和家裡聯絡,陳悅的老公生怕是出了什麼意外,而他遠水救不了近火。陳悅簡直是難以啟齒:「生了個丫頭。」說這話時,她好似又快哭了。陳悅的老公頓了一下,連忙說:「丫頭好啊!咱老大在學校門門一百,咱老二是個美國公民,將來說不定能釣一洋女婿回來呢!我跟他一塊說不定把生意就開美國去了呢!」陳悅的老公實在樂觀,也不虧和陳悅是一家人,話裡話外都離不開算計。陳悅撲哧笑了:「你也不會說英語,跟人家聊什麼!」陳悅的老公迫不及待說:「哎呀,我可以學,快讓我看看老二!」「可惜是女兒」的話題被成功轉移,陳悅趕緊將女兒湊到鏡頭前,女兒正閉著眼睡得香甜。文佳佳看著這一家三口,心裡也跟著鬆了口氣,輕輕關上門走了出去。在一整天的勞作結束後,文佳佳身心俱疲,但這天晚上她卻睡得很晚,這主要是因為她心事重重,難以坦然入睡。
自從小周離開月子中心,文佳佳也沒有搬進大屋裡住,當時是怕這樣搬來搬去太過麻煩,現在是經濟條件不允許。國內那邊再沒傳來過老鐘的訊息,老鐘太太也不會再找文佳佳。文佳佳幫不上忙,只能心裡乾著急,而且在經濟上也已經捉襟見肘。眼瞅著孩子就要生了,但她沒錢。信用卡被凍結以後,她也像是被與世隔絕了一樣,處處碰壁。到頭來,她又像是當年掛不上黃牛票時一樣,一無所有。只除了她的隨身行李,和一些限量版的愛馬仕包包,以及掛在窗前隨風輕輕擺動的捕夢網。一想到這樣的處境,文佳佳的心裡就被萌上了一層傷肝,忽然有些自我懷疑,也不知道這過去幾年她到底是為了什麼折騰。那時,她大手大腳,對錢滿不在乎,對生活無所畏懼,因為她覺得錢是最忠誠的僕人,而生活是會向錢臣服的。而現在,她的僕人長腳跑了,生活也露出了小人得志的嘴臉,像是一座巨大的山將她壓得喘不過氣。這樣說來,生活和她算是扯平了。
沒有窮困潦倒,就體會不到雪中送炭
文佳佳拿錢砸人的時候,frank對她英雄救美。但文佳佳心裡清楚,那絕對不是因為錢,而是因為他人好,有責任心,有愛心,還懂得發揮人道主義救援精神。現在文佳佳沒錢了,正巴不得別人多施捨她一些,而frank卻依然對她屢伸援手,這簡直感動壞了文佳佳。她越發覺得這是一個好男人,關鍵時刻見了真章。文佳佳這才有些明白,人非得窮困潦倒,走入絕境,才能體會到雪中送炭的溫暖。當你有錢時,你會交往許多酒肉朋友,那是一種井上添花;但是等你沒錢了,這些酒肉朋友也作鳥獸四散,那則是一種人情冷暖。值得慶幸的是,文佳佳這幾天倒沒嘗過別人的白眼,因為月子中心裡的人都是好人。她雖然無奈現在的境遇,卻對周圍人們對她的關懷額外珍惜。以往她只看到了錢的好處,卻沒看到錢的壞處,現在沒了錢,反而體會了一把沒錢的好處,當然沒錢的壞處她過去早已體會過了。老鍾出事的細節,frank從未問過文佳佳。在這一點上,男人遠遠沒有女人來的八卦,frank一如既往的包容體貼。這令文佳佳很感動,因她不知道若是frank真的問起,她該如何自圓其說,又如何能忍住多日來累積的心酸,令它們不要化作眼淚。除了陪文佳佳到河邊細讀刻在每一座長椅上的英文句子以外,frank也一次不漏的陪文佳佳去做產檢。時日久了,那些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們才是兩口子。這次產檢結束後,doctor唐送文佳佳到門口,frank起身迎了過去,聽到doctor唐囑咐道:「要注意營養,多休息,你最近看著精神不太好哦。」相由心生,文佳佳心事重重,吃不好睡不好,自然直接表現在臉上。早上她照鏡子時,見到自己的臉色有些灰白,也嚇了一跳。但這會兒她卻嘴硬道:「怎麼會,我覺得自己好得很!」文佳佳的粉飾太平,連小孩子都騙不過。但frank卻沒有拆穿她。或許是文佳佳死要面子的性格已經深入人心,也或許是frank為人太過厚道,不忍在此時對她一針見血。兩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正逢上坡,文佳佳大腹便便很是吃力,換做是以前,文佳佳一定會要求frank開車接送她。但今時不同往日了。文佳佳停下歇了幾步,氣喘吁吁,frank說道:「我還是你覺得應該坐車。」文佳佳擦擦汗說:「為什麼,不都說產前多運動好嗎!自然生比剖腹便宜兩千多美金呢!這種大便宜我怎麼可能不佔!」看來文佳佳已經決定自然產了,但那前提是要每天暴走六個小時。frank猶豫了一下,從兜裡拿出一張手機sim卡遞給文佳佳:「以後用這個打電話吧,比你一直用國內的電話要便宜很多。」文佳佳遲疑一下接了過去,自嘲地笑笑:「謝謝……其實以後我也沒什麼電話可打了。對了,這個多少錢?」frank搖搖頭:「先欠著好了。」文佳佳堅持道:「那我給你寫借條。」frank很隨和:「好。」說完,兩人繼續向前走。在那之後的十幾分鍾裡,frank還給文佳佳講了一個在美國看到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華裔的三口之家,父親、母親,和在美國出生和長大的女兒。這對夫妻移民美國已經四十年,以至於如今中國是什麼樣他們都沒有概念了,只有一些久遠的殘存的記憶,依稀偶爾的閃過。雖然他們尚存傳統中國人的思維和教育方式,但是他們的女兒卻已經被美國人的生存觀念所洗腦。女兒成年以後找了一份薪水頗豐的工作,這全都有賴於她比純種美國人更加勤奮學習的功勞。但是與此同時,她也需要付出更多的時間。這一家三口同住一個屋簷下的樓上樓下,但是他們一兩個月都見不上一面。每天早上父母起床時,女兒已經去上班了,每天晚上父母準備休息時,女兒還未回家。就連每個月女兒交的三百美刀房租,也是通過銀行劃賬的方式。那父親曾不止一次的對女兒說,不需要給房租。而女兒也不止一次的告訴父親,這個錢必須要給。也許,美國人的觀念就是,不管他們是否是父女關係,只要成年了住在一起,就需要分擔這間房子的費用。自然,美國人也是沒有女兒為父母養老的觀念的。文佳佳很入迷的聽完了整個故事,又想到那些尚未成年就開著跑車出入學校不知人間疾苦的富二代們,深刻覺得「窮什麼都不能窮教育」的真正意義。這個窮,指的自然不是貧窮富貴的窮,而是指「貧瘠」。文佳佳說:「我以後也會教會我的孩子,要做一個有用的人,不能好吃懶做,坐吃山空,也不能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不能……像他媽媽一樣。」frank聽到這話,站住了腳,有些沉吟。文佳佳走了幾步見人沒跟上,便停下回頭看他。只聽frank輕聲問:「這種問題我其實不該問,但是,你以後怎麼打算的?」文佳佳故作輕鬆道:「沒打算啊,生下來,養活大……」很顯然文佳佳是在痴人說夢。獨自帶大孩子,這是一條艱辛路,沒有幾個女人有勇氣挺得過來。frank沒說話,神情認真的望著他。文佳佳也只好認真下來,片刻後說:「哎,你幫我再問一次吧?」frank愣了一下:「問什麼?」文佳佳低下頭:「上次在紐約,問出來老鐘沒死那事。」
其實那次占卜還是靈驗的,老鍾雖然出事了,但確實沒死。frank恍然道:「哦,那個……沒問題。」說著,他伸手拔下文佳佳頭上的簪子:「對不起……」然而那簪子卻在靠向frank的手鍊時,頓時貼到了一起。文佳佳有些恍然:「這手鍊是磁鐵?!」她生氣地打了frank一下,「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都是騙子!」頓了頓,聲音漸低,有些哽咽:「除了老鍾……」一時之間,frank不知說什麼是好。文佳佳卻紅了眼圈,提起了往事:「那會兒我爸生病需要錢,是我主動釣的他。他跟我在一塊兒,一開始就說了不會離婚。所以我才想生個孩子,那這輩子就有保障了,可你看……」文佳佳說不下去了。
frank輕聲道:「其實我擔心你會想把孩子做掉。」文佳佳笑笑,低頭摸摸肚子:「我要生下這孩子,我想讓他知道,老孃不是那種眼裡只認錢的人!他行賄多了,要是槍斃就算給他留個後,要是關個十幾年,兒子在外頭是他個念想,能讓他想著活著出來。」frank看著文佳佳,不說話。這種時候,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的。人生就像是此起彼伏的拋物線,有高xdx潮就有低谷。文佳佳從不盼望著它永遠居高不下,那簡直是一種奢求。她從來都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經得起高xdx潮的波瀾壯闊,也要捱得起低谷的沉悶坎坷。所以,她總對自己說,一切都會過去的。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都有熬到頭的那一天。歲月如水,時光如梭。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陳悅終於從月子房裡解脫出來。為了慶祝小baby的滿月日,黃太應景的播放起生日歌,屋裡還掛著好幾個大氣球,以及牆上貼著寫有「30days」字樣的蛋糕圖片。整個月子中心一片喜氣。陳悅的行李實在太多,別看她是最精打細算的一位,行李卻也是最多的,誰叫打折品太多呢。要不是行李託運有重量限制,陳悅大概會將整個超市的尿不溼和奶粉都搬回國吧。文佳佳忙裡忙外的幫陳悅整理行李,到最後還坐在一個大箱子上,讓陳悅方便使勁地拉上箱子拉鏈,兩人都是一頭的汗。而那箱子鼓鼓囊囊的,好似就快撐爆了。再放眼一望,屋裡還有大大小小各種編織袋和紙箱,全都裝滿了。文佳佳吁了口氣:「天啊,你可真能買!」連她這個購物狂都甘拜下風了。黃太抱著嬰兒邊餵奶邊囑咐:「寶寶,吃完在飛機上要乖乖睡,不要哭哦。回去要記得婆婆,以後長大來看我,記得嗎?」陳悅拉著文佳佳費力的站起身:「來……」文佳佳一頭霧水的被陳悅拉到自己住的那件屋子,屋裡牆角還摞著一堆嬰兒尿褲和奶粉。陳悅說:「這些都是我這幾個月趁打折時候買的,帶不走那麼多,留給你了!以後都用得著!」文佳佳連忙擺手:「別,我不要……」她文佳佳窮過,文佳佳富過,文佳佳小氣過也揮霍過,但就是沒人便宜過。陳悅笑道:「超重啊,我可不想交罰款!」那鉅額的罰款金簡直能要了陳悅的命。文佳佳皺皺眉:「公務艙允許四十公斤呢。」陳悅笑眯了眼:「我沒捨得訂。我們家那口子怎麼也沒捨得來趟美國,說省下錢讓我們娘倆坐公務艙回去。我們娘倆哪兒至於那麼金貴啊。」文佳佳看著陳悅,半響不語,心中感動,卻不知該說些什麼,直到腦中突然靈光一閃,說道:「你等等……」文佳佳很快回屋拿了一個包和一件皮衣,走回來塞給陳悅:「這個包送給你了,你……你那個是假的。」陳悅笑道:「哎,我知道!我就是覺得花好幾萬買個包純屬有病!」文佳佳點點頭:「對,說的沒錯,是病的不輕!」接著文佳佳又要將手裡的皮衣繼往陳悅懷裡塞:「這也送你,我現在也穿不了了!」陳悅連忙說:「穿不了可以賣啊!傻妹子,以後你用錢的地方多了!」文佳佳意外地看著陳悅。陳悅支支吾吾的說:「我接過他太太找你的電話……」文佳佳不語,氣氛一下子有些尷尬。陳悅又說:「不管怎麼說,當媽都是件特幸福的事兒,什麼都沒有了,還有兒子會愛你是不是?」文佳佳被陳悅說得眼眶泛紅。陳悅猶豫一下,試著去擁抱文佳佳,文佳佳含著淚說:「討厭,你把我眼線都搞花了……」
陳悅拍拍她的肩:「好好的。回國了去找姐玩。」文佳佳點頭,猛吸鼻子。陳悅鬆開文佳佳:「找老公最重要的是他要疼你,在意你!知道嗎!」文佳佳繼續點頭。陳悅最後道:「下回姐給你介紹個好的!」文佳佳這才破涕為笑:「好!」陳悅走後,整個月子中心顯得冷冷清清,文佳佳有時候經過陳悅和小周的房門口時,好似還能聽到回聲。在這段時間裡,她很少獨自待在樓上,接踵而至的變故,和人終曲散的淒涼,令她產生巨大的孤獨感,只有肚子的小baby能令她聊以安慰。大多時候,文佳佳會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鞦韆上,寂寞地輕輕蕩著,呼吸著戶外的空氣,最起碼不似在屋子裡那般憋悶。但她有時候會忘了穿外套,這種時候,黃太就會出現,將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提醒她,她是孕婦,最需要在意的就是自己的身子。文佳佳拉了拉外套,對黃太道:「哦,謝謝。」黃太猶豫一下,在文佳佳的身邊坐下,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文佳佳直接問道:「怎麼了,黃太。」黃太面色為難:「我知道現在說這事特別不合適,但是……文小姐,我可能不能幫你坐月子了。」文佳佳一愣:「是嗎?」黃太宣佈道:「我女兒下週結婚!」文佳佳笑了開來:「恭喜啊,黃太!」黃太嘆了口氣:「她懷孕四個月了,那天你也看到她身邊三個孩子,一個人實在照顧不過來。」文佳佳沒說話,她想,這大概就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的境地吧。黃太繼續道:「我女兒喜歡孩子,可一直懷不上。我老懷疑她找mike是衝著他那三個小妖精去的。哎,我做了快八年月子中心,照顧了幾十回月子,終於也輪到我親手伺候女兒一次了。」文佳佳看著黃太頭上隱隱可見的白髮在微風中晃動,忽然萌生一種同為人母的親切感,摟了摟黃太的肩膀說:「恭喜你要做外婆了。」黃太卻有些躑躅:「謝謝。我知道我這樣做很不專業……我會把剩下的錢退給你,還會再補償你一半。後面這一個多月你不用擔心,我跟frank說了,他答應會替我照顧你直到你回國。大房間給你收拾出來了,走,看看去。」文佳佳不知說什麼才好,只是說道:「謝謝。」黃太扶她站起來,兩人象母女一樣手挽著手回了屋。文佳佳想:「這大概就是為人母吧,不管孩子做的事有多錯,她還是會原諒你,包容你,愛你。哪怕全世界都冷眼旁觀黃太的女兒。黃太也會永遠站在女兒身邊。我也曾有一個這樣的媽媽,只是她早已不在這個世界了。」
同一屋簷下
有人說,結婚的好處就是,你永遠有個去處,甭管你多不濟。但壞處就是,你也只有這個去處,甭管你多風光。但文佳佳卻覺得,這話是相對的,而非絕對的。比如老鍾,他倒霉時,除了家還有一個去處:監獄。他風光時,除了家還有許多去處:溫柔鄉。相對老鍾而言,文佳佳沒有結婚,所以沒有去處。這一點倒是絕對的。
對文佳佳來說,月子中心是暫時寄居的,回國了那套小公寓也不知道還能不能保得住,那畢竟是老鍾名下的財產,他受賄被抓,他名下財產多半也難以保全。這麼一想,文佳佳大概很快又要恢復租房的生活了,而且要回去做她的美食編輯,卻遠遠比不上以前的自由了,因為她還要帶孩子。那美食編輯的工作雖然月薪頗豐,但是要在一個大城市養活自己和一個孩子,卻是微薄的。
文佳佳這會兒突然覺得,「前途」這玩意兒真是不要沒事就去琢磨,你越琢磨心裡越煩,因為它是無望的。當你不琢磨時,還會覺得有些希望,因為你還沒有將它的窗戶紙琢磨透。直到當你逐漸老去,你才會在某一天突然醒悟,自己在「希望」中摸爬打滾這麼多年,一轉眼已經老態龍鍾,連「希望」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frank應了黃太的託付,前來照顧文佳佳。這對黃太和文佳佳來說,或許就應了那句話:「上帝關上你的門,但它還會給你留一扇窗。」倘若frank沒有當過醫生的經驗,倘若frank不是像現在這樣有責任心,倘若frank照顧過孕婦甚至沒有帶過孩子,也許黃太都不會找上frank,即便找上也會憂心忡忡,生怕他將事情搞砸。但是現在,黃太和文佳佳對frank都很放心。這年頭要找一個讓人放心的男人,是很不容易的。frank搬來月子中心的這天,拖了個兩個大箱子,面貌又恢復成初見文佳佳時那副邋遢的丐幫幫主似得模樣。
這時候,文佳佳正在廚房裡忙碌,她由衷的慶幸自己尚有一技之長,起碼不會餓著自己和孩子,也不會虧待自己的胃和食慾。別看廚藝好很難賺到大錢,但這種基本技能卻是生活的必需,你每天都得用到它,更離不得它。文佳佳聽到門口的動靜,放下鍋鏟探出頭來一看,不禁對frank的形象皺起了眉:「julie幾點放學?我做了好菜給她吃。」frank支支吾吾道:「她不過來住。」
文佳佳疑惑的問:「那你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她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一個捧著《十一種孤獨》的小女孩獨自在家的畫面。難怪社會上的人對單親家庭的小孩的普遍認識,都離不開「孤僻」二字。frank說:「是她媽媽過來了。」
文佳佳愣了一下,沒說話,轉身把菜丟進鍋裡。但她的潛意識卻認為,像是julie的母親那樣的女強人,多半是不知如何照顧好小孩的。飯後,frank一言不發的走回房間,這頓飯他鮮有的沉默寡言,比平時更甚。文佳佳想了想,還是倒了一杯溫水來到他房門前,見他只是默默的收拾書籍、cd、照片等等,屋裡只有物品碰撞發出來的聲音。
在拿起一張julie的照片時,frank停下了動作,看著它出了神。文佳佳直覺這裡面一定有事發生,因為這屋裡的東西,不像是隻住一個月需要的換洗衣物,還帶著過去許多年的回憶。但最終文佳佳什麼也沒說,只是將水輕輕地放在門邊的小桌子上,又輕輕地掩上了門。
她知道,這會兒的frank一定不想多談,即便想也肯定不知道從何談起,因他自己的思緒還未整理清楚,還需要時間沉澱。而和別人分享心事的過程,就是一個發酵的過程,而在一個人的情緒完全沉澱以前,是很難發酵的。只是文佳佳沒有想到,frank沉澱的過程需要這麼久,久到她快跟著一起發瘋了。她是孕婦,情緒波動起伏本來就難以預計,這會兒更需要一些歡樂的氛圍,而不是安靜的彷彿這屋子裡只有她一個生物存在的環境。
但是frank卻像是一抹幽靈,讓文佳佳時常感受不到他的存在感,只是偶爾能嗅到盤旋在這個屋子上空的哀傷氣息,簡直要把人惹出憂鬱症。都說少女懷春總是詩,怎麼當一個男人思念起女兒來,居然也能拉出一首長恨歌?文佳佳覺得自己就要爆炸了,實在忍無可忍。於是,就在她在爆炸邊緣徘徊時,她選擇了一個比較直接並且聰明的辦法——解鈴還須繫鈴人。這天下午,frank正準備出門,死氣沉沉的坐在車裡等待電動車庫的門慢慢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