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受到了野蠻的毆打。面部淤青腫脹,若干牙齒被打斷或是打落,右眼滴血,胸口上下盡是烙鐵留下的鮮紅破裂的傷口……

「你現在安全了。」凱爾爵士喃喃道。「這裡沒有旁人,只有僱傭騎士,諸神知道我們都是人畜無害的良民。」戴蒙讓他們使用學士的房間,命令他們為格倫頓爵士包紮傷口,確保他做好比武的準備。

鄧克為鮑爾洗去臉上和手上的血跡,發現左手有三枚指甲已被拔去。這處傷最讓他擔心。「你還能握住長槍嗎?」

「長槍?」格倫頓爵士努力說話時,鮮血和唾沫自嘴邊淌下。「我的手指都在嗎?」

「十根都在。」鄧克說。「但只有七根有指甲。」

鮑爾點點頭。「黑湯姆正要砍我的手指,卻被人叫走了。我要跟他交手嗎?」

「不。我已將他殺了。」

這句話讓他微笑了。「總得有人去殺呀。」

「你將迎戰提琴手,但他的真名——」

「——是戴蒙。沒錯,他們告訴我了。黑龍。」格倫頓爵士大笑。「我父親為他而死。我本來會心甘情願地為他效勞。我願意為他奮戰,為他殺戮,為他去死,但我不願為他詐敗。」他扭頭吐出一枚斷齒。「我能喝杯紅酒嗎?」

「凱爾爵士,把酒袋拿來。」

男孩猛灌幾口,擦了擦嘴。「你看。我像個小姑娘一樣發抖。」

鄧克皺眉。「你還能騎馬嗎?」

「幫我梳洗一下,把我的盾牌、長槍和馬鞍帶來。」格倫頓爵士說。「我就讓你們看看我的厲害。」

拂曉臨近,雨勢稍歇,決鬥才得以進行。賽場已變成一片爛泥塘,在上百支火把的照耀下映出溼漉漉的微光。場地之外灰霧瀰漫,猶如鬼魅的手指,拂過灰白城牆,攫取堅實雉堞。婚禮賓客中的許多人已經溜走,剩下的人又一次爬上看臺,在浸透雨水的松木板上就座。戈蒙?匹克爵士便在其中,身邊圍繞著一小群低階領主和家養騎士。

鄧克曾為老爵士艾蘭做過侍從,短短幾年來技藝尚未生疏。他扣緊了格倫頓爵士那套不合身盔甲的搭扣,讓頭盔和護頸嚴絲合縫,扶他上馬,遞上盾牌。先前的比賽在盾牌上留下了深深鑿痕,但那個熾烈燃燒的火球依然可見。他看上去跟伊戈一般的年紀,鄧克心想。這孩子既害怕又倔強。他胯下的栗色母馬毫無裝飾,而且膽怯易驚。他本該搭乘自己的坐騎。這匹栗色馬或許營養良好,步履輕快,但是熟悉的馬匹更有利於騎手發揮最佳水平,這匹馬對他來說是完全陌生的。

「幫我取一支長槍。」格倫頓爵士要求。「一支軍用長槍。」

鄧克走向槍架。與之前所有比賽中使用的競技長槍相比,軍用長槍更短也更重;八英尺長的堅實白楊木,末端是鐵質的槍尖。鄧克選了一支,拔將出來,用手摩挲長槍周身,確保上面沒有裂痕。

在賽場的彼端,戴蒙的侍從之一遞給他一支同樣的長槍。他再也不是那個「提琴手」了。戰馬的披飾上不見了寶劍與提琴,取而代之的是黑火家族的紅底黑色三首龍。王子洗去了頭髮上的黑色染料,髮絲垂及衣領,彷彿瀉下金銀二色的瀑布,在火光下熠熠生輝,如同捶打過的金屬。伊戈若是留起頭髮,也會是這般模樣,鄧剋意識到。他發現自己很難想象出伊戈留髮的樣子,但他知道總有一天可以看到,如果他們兩個能夠活到那一天的話。

傳令官又一次登臺亮相。「私生子格倫頓爵士被控犯下盜竊與謀殺之罪行,上前對戰,以證明汝之清白。」他宣佈。「黑火家族的戴蒙二世,安達爾人、洛伊拿人與先民的正統國王,七大王國之主暨全境守護,上前對戰,以證明對私生子格倫頓的指控成立。」

一瞬間彷彿時光倒流,鄧克又回到了楊樹灘,傾聽「破矛者」貝勒的話語,那時他們正要出發為拯救他的生命而戰。他把軍用長槍放回原位,從旁邊的槍架上抽出一支競技長槍;十二英尺長,修長而優美。「用這支。」他告訴格倫頓爵士。「我們在楊樹灘‘七子審判’時用的就是它。」

「提琴手用的是軍用長槍。他想殺了我。」

「首先他得擊中你。如果你瞄得夠準,他的槍尖根本碰不到你。」

「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