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那位拉提琴的朋友也很關心您。他要我給予您最精心的照料。他也被我攆走了。」

「你照料我有多久了?」鄧克活動著握劍的手指。看上去每一隻都還算自如。只有頭痛得要死,不過反正艾蘭爵士說過我從不用我的腦袋。

「以日晷來看,有四個小時了。」

四個小時不算太糟。他曾聽過一個故事,一個騎士被重擊後整整睡了四十年,醒來時已是年老體弱。「你知道昂德里夫爵士贏下第二場了嗎?」說不定蝸牛能贏下冠軍。若是輸給全場最優秀的騎士多少會讓他好受些。

「那一場?他還真贏了。擊敗了亞達姆?弗雷,他是新娘的表兄,一個挺有前途的年輕人。夫人看到亞達姆爵士墜馬時昏倒了,她被攙回臥室去了。」

鄧克強撐著站起來,東倒西歪,但老學士扶住了他。「我的衣服在哪兒。我得走了。我要……我必須……」

「如果您記不起來,那一定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兒。」學士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我建議您不要飽食,醉酒,以及以後別再讓人刺中您的眉心……不過我早就知道你們這些騎士都是左耳進右耳出。快走,快走,我還有別人要照顧。」

屋外,鄧克遙遙眺望一隻飛鷹盤旋在明澈藍天之上,豔羨之情油然而生。東邊天空雲彩開始堆積,如鄧克的心情灰暗不振。他一路走回武場,烈日的光芒如砧上鐵錘般摧殘著他的腦袋,腳下的土地也似乎游移不定……或者是他自己在四處搖晃。光爬上地窖的階梯,他就險些摔倒兩次。我本該召來伊戈的。

他慢慢地穿過外廊,繞過人群的外圍。在庭院裡,臃腫的阿林?庫克肖大人在兩名侍從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下場,格倫頓?鮑爾爵士的最新受害者。第三個侍從提著他的頭盔,三根驕傲的羽毛如今全數折斷。「提琴手約翰爵士,」傳令官喊道,「效忠於渡口侯爵的孿河城騎士,弗雷家族的弗蘭克林爵士,上前英勇對戰。」

鄧克站在一邊,看著提琴手騎著高大黑馬入場,馬身的藍綢上裝飾著金劍與提琴。他的胸甲以及護膝,護肘,護脛,護喉均上了藍色的釉彩,底下的鎖鏈甲則是鍍金。弗蘭克林爵士則騎一匹斑點灰馬,銀色馬飾飄飄,與他一身灰衣灰甲相襯,盾牌與外套上裝點弗雷的雙塔標誌。他們來回衝鋒數合。鄧克呆立觀看,但視若不見。呆子鄧克,腦袋厚得像城牆,他自嘲道。他的盾上是一隻蝸牛啊,你怎麼能輸給盾上畫著只蝸牛的人呢?

身邊歡呼雷動。鄧克抬頭看見弗蘭克林?弗雷滾落在地。提琴手下馬幫助他落敗的對手起身。他離龍蛋又近了一步,鄧克想道,而我又身處何方呢?

他走近內門,遇見昨晚的侏儒們正準備啟程。他們正把小馬繫上一隻裝了輪子的木豬,以及另一輛看上去更正常的篷車。他發現他們共有六人,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矮小丑陋。有幾個可能還是孩童,但他們都那麼矮,很難確實分辨。大白天下,穿上了馬褲與布袋斗篷,他們看上去遠沒有著小丑裝時滑稽可愛。「大家日安,」鄧克禮節性地招呼,「是否正要上路?東邊有些烏雲,可能要下雨了。」

唯一對他的回答是最醜的那個侏儒的冷冷一眼。他是昨晚我從巴特維爾夫人身上拽掉的那個麼?這個矮子在近處聞起來臭得像個糞坑。鄧克只嗅了一下就趕緊加快了腳步。

穿過牛奶房的那段路在鄧克看來如同他和伊戈穿越多恩沙漠一般漫長。他一手扶牆,時不時靠在一邊歇息。每次他轉動頭部,彷彿整個世界在水中搖晃。水,他想,我需要喝水,不然就要昏倒了。

一個路過的馬僮領他到了最近的水井。就在那裡,他發現貓兒凱爾正在和梅納德?普稜輕聲交談。凱爾一副垂頭喪氣狀,但鄧克的到來讓他抬起頭來:「鄧肯爵士?我們聽說您死了,或者離死不遠了?」

鄧克揉著額頭:「我倒想呢。」

「我完全理解您的感受。」凱爾嘆了一口氣,「卡斯維爾大人不認得我了。當我告訴他我曾為他鑄造第一柄劍,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看一個白痴。她說苦橋堡沒有位置留給像我這樣孱弱的騎士。」貓兒苦笑了一下,「他倒留下了我的武器和盔甲,還有戰馬。我還能如何?」

鄧克沒法回答。就算是個自由騎手也需要騎馬,當個傭兵也需要把劍啊。「你會找到另一匹馬的,」他縋起水桶,安慰道,「七國遍地都是馬。會有別的領主要你的。」他掬起一捧水,一飲而盡。

「別的領主,是啊,您倒是認識一個給我瞧瞧。我不年輕了,又不如您強壯,更別提高大了。壯漢永遠不缺人要。巴特維爾大人就喜歡大個騎士。你看看湯姆?赫德爾,你有看見他比武麼?他在武場上所向披靡。當然,火球的兒子也不賴。提琴手也是。我倒希望是他擊敗我呢。他拒絕收取贖金。他說,他除了龍蛋什麼都不要……除了他業已擊敗對手的友誼。真是一朵騎士精神之葩啊。」

梅納德?普稜大笑起來:「是一把騎士精神之琴吧。那傢伙正拉出一曲暴風驟雨,在風雨降臨之前,我們最好還是躲得遠遠的。」

「他不收贖金?」鄧克問道,「真是高貴的姿態。」

「兜裡金龍不缺,姿態自然高貴。」梅納德爵士調侃道,「你若有心,就該吸取教訓,鄧肯爵士。如今遠走高飛還不嫌晚。」

「走?去哪兒?」

梅納德爵士聳聳肩膀:「隨便哪兒。臨冬城,盛夏廳,陰影之地亞夏,這無關緊要,只要不用留在此地。牽起你的馬,帶上盔甲,溜出大門就行。沒人會記得你。蝸牛還有他的下一場對手要憂心,其餘眾人只會注目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