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克搖搖頭,又給自己倒上了一杯紅酒,他嚐了一口,便認定自己已經喝夠了。

巴特維爾的事務官在塔樓裡為領主與貴婦們準備了房間,他們的扈從則下榻在兵營中。其餘的賓客們或可在地窖佔據一榻草蓆,或可在西側高牆下選一方平地搭起營帳。鄧克在石頭修院拿來的窄小帆布帳篷算不上體面的營帳,但畢竟尚可遮雨擋日。他毗鄰的一些鄰居仍然醒著,大小營帳的絲滑四壁在夜色下如同五色油燈斑斕閃耀。一頂覆滿太陽花圖案的藍色帳篷裡傳來高聲談笑,而另一頂紫白條紋之下則飄來愛慾之聲。伊戈為們自己帳篷的選址略略遠離眾人。學士和另兩匹馬在不遠處倘佯,鄧克的武器與鎧甲整齊地靠著城牆堆放。他鑽進帳中,發現他的侍從盤腿坐在蠟燭邊上,埋首在一本書裡,頭頂閃閃發亮。

「就著燭火看書會弄瞎你的眼睛。」雖然這孩子時常試圖教他,但讀書對鄧克來說仍是難如登天。

「我需要燭光才能看清書上的字,爵士。」

「你想給你的耳朵來上一下麼?這是什麼書?」鄧克瞥到書頁上的鮮豔顏色,小小的紋章盾牌鑲嵌在字裡行間。

「紋章大全,爵士。」

「找提琴手的來歷?別費心了。他們不會把僱傭騎士寫進書冊裡,這裡邊只有領主和戰將。」

「我並非在找他。在外庭裡我看到了別的家徽……桑鐸蘭伯爵來了,爵士。他的徽章是三個灰白淑女,印在藍綠波紋底色上。」

「姐妹島來的?真的麼?」三姐妹群島位於咬人灣,鄧克曾聽修士們說那裡是罪惡之淵。姐妹鎮是維斯特洛頂頂臭名昭著的走私販窩點。「那可真是遠道而來。或許他是巴特維爾新娘的遠親。」

「他並不是,爵士。」

「那多半是衝著筵席。在三姐妹群島他們只吃魚,是吧?人遲早會生厭的。你吃飽了麼?我給你留了半隻醃雞和一些乳酪。」鄧克翻找著斗篷的內兜。

「他們給我們準備了肋條肉,爵士。」伊戈的臉都快扎進書裡去了,「桑鐸蘭大人曾為黑龍作戰,爵士。」

「如同老爵士尤斯塔斯?他人還不壞,是不是?」

「是不壞,爵士。」伊戈接著說,「不過……」

「我看到龍蛋了。」鄧克把掏出來的食物和他們的硬麵包和鹽漬牛肉一起塞到一邊,「幾乎是全紅的。血鴉大人也有龍蛋麼?」

伊戈放下了他的書,「他憑什麼有?他出身低賤。」

「他是個私生子,並非出身低賤。」血鴉並非合法子嗣,但父母雙方均為貴胄。鄧克正想告訴伊戈他遇到的那人,但隨即注意到了他的臉:「你的嘴怎麼了?」

「我打了一架,爵士。」

「讓我瞧瞧。」

「沒流多少血。我擦了點酒。」

「你和誰打起來了?」

「另外幾個侍從,他們說……」

「管他們說了啥。我怎麼跟你說的?」

「管好自己的舌頭,免生是非。」孩子摸了摸裂開的嘴唇,「可他們稱我父親為弒親者。」

他正是,孩子,雖然我認為這並非他本意。鄧克和伊戈說過幾十遍切勿把這類話當真。你知道真相,這就夠了。他們曾聽過這些流言,在酒肆旅舍,林中火堆之旁。整個王國都知道在楊灘鎮梅卡王子的釘頭槌如何將其兄「碎矛」貝勒擊落。陰謀論甚囂塵上並不令人驚訝。「如果他們知道梅卡王子是你父親,他們絕不會提起這些。」會揹著你說,但絕非當面提起。「你沒管好你的舌頭,跟那些侍從們都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