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拉,年少的王子,佇立在他父親的棺木邊守夜。若非身材略微瘦小,看上去更年輕英俊外,他和他父親如出一模,儘管曾經兩次斷裂的鼻子讓他父親更像個平民。瓦拉一頭棕發,但中間有一縷金銀相間,就如伊利昂一般,不過他很快意識到這是個偏見。伊戈的頭髮也正逐漸長回他哥哥的模樣,而作為一個王子,他亦是個好人。
鄧克停下來笨拙地表示致哀和感謝,瓦拉卻用他冰冷的藍眼睛盯著他,「我的父親,今年才三十九歲。他本來能成為一個偉大的國王,繼龍王伊耿之後最偉大的國王。為何諸神竟然忍心帶走他而留下你?」他搖搖頭,「走開!鄧肯爵士,離開這兒!」
面對瓦拉的質問,鄧克無言以對,只得一瘸一拐離開了城堡,回到池塘邊的帳篷。
學士用沸酒療好了他的傷勢,除了左胳膊和乳頭上長長的傷疤外,再無大礙。而一見到這傷疤,他便立刻想起貝勒,他兩次從死神手裡救回我的命,一次用劍,一次用話語,而當時他站在那兒其實已經死了。一個偉大的國王死去卻留下一個僱傭騎士,諸神真是作弄人。鄧克呆呆地坐在他的榆樹下,遲滯地看著他的雙腿。
次日,有四個皇家侍衛打扮的人出現在他面前,鄧克相信他們是來殺自己的。可他甚至無力去拿長劍,索性靠在樹幹上瞑目等死。
「王子殿下希望能夠和你私下一聊。」
「哪個王子?」鄧克警惕地問。
「這個王子」,隊長尚未開口,就有一個粗魯的聲音說道,梅卡·坦格利安從榆樹後面走了出來。
鄧克慢慢地立起身。這回他又想要我幹什麼?
梅卡示意之下,侍衛們便如出現一般神秘地消失了。王子上下打量了他許久,一言不發地走開到池塘邊,注視著自己水中的倒影。「我把伊利昂送到里斯去了」,他突然開口,「在自由都市呆幾年也許會對他有好處」鄧克從未去過自由都市,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很高興伊利昂離開了七大王國,不由得暗暗祈禱他永遠不要回來,但這種話如何能對他的父親講。他只好一言不發。
梅卡王子轉過頭,「人們都說我存心殺死哥哥。諸神知道那是訛言,可我知道我耳邊的流言蜚語將致死方休。並且,確實是我的釘頭錘造成了致命的一擊。他在決鬥中遇見的其他對手都是御林鐵衛,這些恪守誓言的騎士面對他所作的唯有自衛。所以承擔罪責的終究是我。說來奇怪,我始終回憶不起來那致命的一擊,這算是仁慈還是詛咒?也許兩者都有。」
他望著鄧克,彷彿要從他這裡找到答案,「我不這樣認為,殿下」,他對梅卡王子深含恨意,但突然間卻只感到一種憐憫,「興許確實是你揮起了釘頭錘,但貝勒王子是因我而死。如果你算是兇手的話,那麼我也同樣。」
「是的」,王子承認,「流言也會在你耳邊縈繞。國王年歲已大,不久之後,瓦拉將會頂替他父親爬上鐵王座的位子。每當戰爭失利或者莊稼歉收,愚蠢的人們就會說,‘貝勒王子在的話,絕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可那個僱傭騎士害死了他呀’」
鄧克明白他的話,「若我當初不參加決鬥,你也就砍下我的手腳。有時候我就坐在這棵樹下看著我的腳,想著要是我捨棄這一條腿又怎麼樣呢。這一條腿值得上一個王子的性命麼?並且還要加上另外兩人。胡弗雷兄弟,他們也都是好人。」
胡弗雷·哈丁昨晚亦因傷勢惡化而被死神帶走。
「那你的樹如何回答你」
「毫無回應。不過我記得老人,艾蘭爵士,每當夜幕來臨,他總會說,‘明日晨風又將給帶來什麼?’他如我們一樣不知道答案。然而,難道不會有一天晨風來臨時,我必須要用上這雙腿。難道就沒有這樣一天,這一雙腿甚至比一個王子的性命還重要?」
梅卡王子咀嚼著他的話,扎滿銀白鬚髯的下巴隨著他抿緊嘴巴而顯得格外堅強。
「這絕不可能」,他粗暴地回答,「王國裡僱傭騎士如樹籬一樣數之不盡,每個都有一雙腿。」
「如果殿下有更好的答案,我願洗耳恭聽。」
梅卡緊鎖眉頭,「也許諸神天性喜歡殘忍的玩笑,或者根本沒有神,更有可能這件事本身就毫無意義。我曾經問過主教士,他最後一次的答案是沒有人能夠真正理解神的用意。我想他也許該到這棵樹下睡一覺」。他皺起臉,「我的小兒子似乎對你很感興趣,他也到了該當侍從的年齡,可他告訴我除你之外他不會跟隨任何人。他是個難以管束的孩子,你應該已經注意到了,就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帶上他。」
「我?」鄧克張口又合上,最後還是開口說,「伊戈……伊耿,我的意思是,他是個很好的孩子,我知道您賜我榮譽,但是……我不過是一個僱傭騎士」「身份可以更改」,梅卡說,「伊耿即將隨我一起返回盛夏廳城堡,那裡將會有你的一席之地。你可以成為我麾下的一名騎士。你矢誓為我效力,伊耿則成為你的侍從。當你訓練他的時候,我的武器師傅也會教會你一些該學的東西」,王子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我知道艾蘭爵士傾盡所學的教你,但你還需學習很多。」
「我知道,大人」,鄧克看向四處,綠草,蘆葦,榆樹,波紋盪漾的水面。又一隻龍蠅輕輕的點過,也許還是原來那隻。該怎麼辦?鄧克。他問自己,做一隻龍蠅還是龍。數天前他會立刻給出答案,而現在答案近在咫尺他卻突然有種恐懼。
「貝勒王子死前,我答應過為他效力。」
「你這個死腦筋」,梅卡王子不耐煩地說,「那麼他說過什麼?」
「他說這個國家需要優秀的人。」
「那確實沒錯,然後?」
「我答應接受您的兒子作為侍從,不過不是在盛夏廳,也不是一年兩年。我知道他對城堡生活早已厭倦。除非他能和我一起上路我才答應帶上他」,他指向老栗子,「他可以騎我的馬,穿我的斗篷,為我擦拭劍刃磨光盔甲。我們可以住旅店,也可以住馬廄,或者住在某位受封騎士或者小領主的家裡,不得已時,甚至可以露天睡在樹下。」
梅卡王子簡直難以置信,「決鬥讓你的腦子壞掉了?伊戈是王國的嗣子。龍王血脈怎可以參天露宿,以乾硬麵包為食」,他注意到鄧克欲言又止,「不要害怕,有什麼要說的就開口吧」「我敢打賭,戴倫從未露宿過。」鄧克輕聲說,「並且伊戈以前吃的牛肉都是又厚又肥又新鮮。」
梅卡·坦格利安,盛夏廳堡的王子,注視跳蚤窩的鄧克許久,銀色鬍子蓋著的下巴表明他內心的鬥爭。最終他無聲地轉身走了,鄧克聽到他和手下們的馬蹄聲漸漸遠去。許久之後,便只剩下那隻龍蠅掠過水麵發出的嗡嗡聲。
次日初陽甫升時分,伊戈穿戴著舊靴,褐色長褲,褐色羊毛上衣,還有一襲舊旅行斗篷來見他,「我的父親讓我來為你效力。」
「為您效力,爵士」鄧克提醒他,「你可以先從照顧馬匹開始。老栗子現在是你的了,好好對待她。除非我的命令,不然別讓我看見你在雷鳴的背上」伊戈跑過去拿馬鞍,「我們去哪兒,爵士」
鄧克凝神想了會兒,「我至今還未去過紅山,何不一起去看看東恩?」
伊戈高興的裂開嘴,「我聽說那裡有不錯的木偶戲呢」,他回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