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瓦德推了一把,他踉踉蹌蹌地經過守衛吃飯的長桌。他發覺到人們盯著他看。接近高臺的上等席位多數被拉姆齊的心腹們佔了。但也有旁人,其中幾個他沒見過。有些人在他經過時皺眉蹙額,其他人一見他就鬨笑。
高桌上,波頓的私生子坐著他父親大人的位子,正用他父親的杯子喝酒。桌上還有兩位老人,臭佬瞥一眼就看出兩人都是領主。其中一位,外罩久穿油膩的破爛熊皮上衣,內著連環鎖子甲,全不顧此時正在酒宴上;身材幹瘦,目光冷峻,長鬚勝雪,面寒似霜。另一位也同樣瘦,但是身形扭曲:一肩高、一肩低,躬腰駝背就餐的姿勢好似禿鷲享用腐屍;黃板牙、灰眼珠,眼裡透著貪婪,分岔的鬍鬚交雜銀灰,佈滿老人斑的禿頭上只剩一小綹白髮。但他穿的披風質料上乘,黑貂皮飾灰羊毛,用鏨銀芒星紐別在肩上。
拉姆齊自己是一身黑色與粉色裝扮:黑靴子,黑腰帶,黑刀鞘,黑皮外套;內穿粉色天鵝絨上衣,有意撕裂的部分用暗紅綢緞補齊(狂汗,不愧是剝皮人)。右耳戴一顆雕琢成血滴形狀的石榴石墜,微微發亮。儘管打扮得光鮮漂亮,但是他依舊是個醜陋的人。大骨架,削肩膀,身上的贅肉顯示他後半生會越來越肥;粉皮膚多皰,蒜頭鼻子,小嘴巴,灰暗長髮如枯草,肥厚嘴唇似香腸;不過,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是眼睛。他的兩隻眼睛跟他的領主老爹一樣:小,瞳距近,呈特異的灰色。有人稱之為幽靈灰[注],但事實上,這雙眼睛近乎無色,就像兩片骯髒的冰。
看到臭佬,他面露笑容。「來了。這位是我憂鬱的老友。」他向身邊兩人介紹道:「從小臭佬就跟著我。他是家父大人送給我的禮物,象徵著親情。」
兩位大人互遞眼色。「我聽說你的跟班已經死了,」塌肩膀那位說。「傳聞被史塔克的人殺了。」
拉姆齊大人暗笑。「鐵民都說,‘逝者不死,必將再起,其勢更烈-吶。好好看看臭佬。聞這氣味倒真像是從棺材裡-再起-的,我承認。」
「他一身屎和餿泔水味兒。」塌肩膀老大人把剛啃過的骨頭扔開,用桌布擦手。「為什麼非得在吃飯的時候弄個活寶來噁心我們?」
穿鎖子甲的直腰桿老者盯著臭佬看。「仔細看,」他告訴另一位大人。「他可不是什麼跟班。頭髮白了,體重少了三石,你就認不出來了?」
駝背大人又看看他,猛噴了口氣,「是他?難以置信。史塔克家的養子,喜歡笑,臉上總是帶笑。」
「現在笑得不那麼頻了。」拉姆齊大人承認。「一口白淨漂亮的好牙,好像被我敲掉了一些。」
「割喉更好,」穿鎖甲的大人說。「對反噬主人的狗,唯一合適的懲罰就是扒掉它那身皮。」
「喔,我的確扒了他的皮,零零星星地。」拉姆齊說。
「是的,老爺。我本性就壞,老爺。又傲慢又……」他舔舔嘴唇,努力想自己還幹過什麼。老實聽話,他告訴自己,這樣他就會留你一命,還能保住你身上剩下的零碎。老實聽話,還有別忘記自己叫什麼,臭佬,臭佬,押韻乖巧。
「嘴上有血,」拉姆齊打量他,「你又啃手指了嗎,臭佬?」
「沒有。沒有,大人,我發誓。」臭佬有一次試圖把剝了皮、疼痛難忍的無名指咬掉。拉姆齊大人從不簡簡單單地斷人手指。他喜歡先把一根手指的皮剝掉,然後讓裸露的肉乾裂潰爛。臭佬受過鞭打,上過刑架,捱過刀子,但沒有哪種殘酷折磨趕得上剝皮後的一半慘苦。那疼痛能讓人發狂,任誰也挺不了多久。早晚受刑者會嚎叫「求求你,求你把它砍掉,我受不了了,」然後拉姆齊大人會施恩典,讓你如願。這就是他們的遊戲。臭佬學得不錯,但是那一次他忘了規矩,想自己用牙齒結束痛苦;拉姆齊不太高興,結果臭佬得加上一個腳趾交學費。「我吃了一隻老鼠。」他低聲回答。
「老鼠?」拉姆齊的灰眼珠映照火光,閃閃發亮。「恐怖堡的每隻老鼠都屬於我父親大人。你怎麼膽敢未經我的允許就擅自拿去開飯?」
臭佬不知該說什麼,只能噤聲。說錯一個字的代價是一個腳趾,甚至一根手指。迄今為止他少了左手兩根手指,右手小拇指;而左腳和右腳的損失是三比一。有時候拉姆齊戲言要幫他恢復兩邊的平衡。他不想傷害我,他是這麼說的,只有我犯規他才會這麼做。老爺仁慈又寬大,他本來完全有理由剝了臭佬的臉皮,因為臭佬亂說話,因為那時候臭佬還沒搞懂自己的名字和地位。
拉姆齊大人給自己滿上麥酒。「臭佬,告訴你一條好訊息。我要結婚了。我父親大人給我送來一個史塔克家的女孩。艾德史塔克大人的女兒,艾莉婭。你還記得小艾莉婭吧?」
淘氣包艾莉婭,他差點說出來。馬臉艾莉婭。羅柏的小妹,褐發,長臉,瘦皮猴,成天髒兮兮的。另一個比較可愛,叫珊莎。他記得有次暗想艾德史塔克大人會把珊莎嫁給他,然後正式收他為兒,但那是小孩子的幻想。艾莉婭,那麼……「我記得她,艾莉婭。」
「她將成為臨冬城夫人,而我是她的夫君。」
她不過是個小姑娘啊。「是,老爺。恭喜老爺。」
「你會出席我的婚禮嗎,臭佬?」
他猶豫了。「如果您希望的話,老爺。」
「噢,那自然。」
他又猶豫了,唯恐這是個花樣翻新的恐怖陷阱。「是,老爺。只要您高興,我樂意效勞。」
「這樣,得安排你從那個簡樸的地下室出來。自己好好洗洗,穿得像樣點,吃頓飽飯。我有件小小差事交給你,有力氣才能為我效力。而你的的確確想為我效力,我知道。」
「是,老爺,全心全意為您服務,」他渾身一陣顫抖,「我是屬於您的臭佬,請讓我服侍您,我懇求您。」
「既然你這麼討巧地求告了,我又怎麼忍心拒絕呢?」拉姆齊波頓笑了。「我要乘馬出門作戰,臭佬。你跟著來,陪我迎娶這位童貞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