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布蘭(一)

我們到了嗎?布蘭在心中問,卻又不敢出聲詢問。一片又一片樹林被他們甩在身後,橡樹、松樹、萬年青。布蘭始終坐在阿多背上的籃子裡,樹枝幾近在他的頭頂擦過。還有多遠啊?三眼烏鴉怎麼還沒出現?

阿多的一隻眼睛被凍住了,他只能靠一隻眼睛看路。他手中握著從臨冬城帶來的那柄鏽跡斑斑的古劍,從攔在他身前的樹枝中開出一條道來。積雪已經埋到了膝蓋,冰霜覆蓋著他的鬍鬚。

布蘭意識到,氣氛從進入鬼影森林開始就改變了。再沒有人像在長城南方時那樣說笑了。這裡陪伴旅途的只有沉默。

那匹麋鹿走在布蘭前面,鹿角上也掛著冰霜。身著黑衣的蒼白嚮導騎跨在麋鹿上,他的手冷硬如鋼。嚮導的黑斗篷下披著鍊甲,黑色的羊毛圍脖遮住了他的面容。梅拉抱著玖健坐在他身後,盡力為他取暖,在姐姐懷抱裡,後者顯得愈發瘦小和脆弱了。夏天一瘸一拐地跟在隊伍最後,它還掛著后冠鎮的箭傷。嚴寒似乎也越過了冰原狼的一身黃毛。

布蘭先後上了夏天與阿多的身。阿多對附身似乎已經習以為常,因為他已認出在他體內的人是布蘭。但布蘭總覺得阿多的身體不如夏天的身體舒服。布蘭能感覺到,夏天很好奇如果他將麋鹿撲倒會如何,冰原狼正為麋鹿皮毛下的熱血垂涎欲滴。

群鴉在他們身邊盤旋。晝間,六隻與他們作伴,其餘的則在隊伍前後與後方梭巡。到夜晚,所有烏鴉都會歸來。烏鴉是麋鹿嚮導的眼與耳。麋鹿突然停下,嚮導隨後一躍而下。「跟在我們後面」,他說。

「是狼群嗎?」布蘭知道有一群狼跟在他們身後。它們還在揣測他們有多飢餓,有多睏乏。每晚,布蘭都能聽到狼號,一聲又一聲,越來越近。他們已是群狼獵物。

「不」。嚮導說,是人在跟蹤他們:「但我會解決的。」

梅拉想和他同行,但她必須和布蘭呆在一塊。「必須保護男孩。」嚮導「冷手」說,隨後告訴他們必須向北,找到湖畔邊一個漁村。他們需在那裡等候他。

布蘭意識到,現在的玖健和他們一樣迷茫與無助。他已經不再是城牆南面那個嚴肅的小祖父了。

嚮導徒步離開了。梅拉問道:「人?什麼人?野人嗎?」冷手沒有回答。

離開向導的隊伍繼續前行。他們渡過了一條河。梅拉抱怨說這條河他們已經渡過四次了。布蘭認為河流蜿蜒曲折,渡過四次也很正常。梅拉又接著抱怨嚮導:「他的秘密太多了。他到底是誰?到底是什麼東西?他從來不進食,也從來不睡覺,貌似他也不需要取暖。」布蘭想起在夜裡,眾人總是蜷在一起互相取暖,嚮導從來都位於人群之外。

布蘭在四周尋找烏鴉,但它們不在,這給了他說出心裡話的勇氣。他發現嚮導的圍脖並未被冰霜覆蓋,這說明他根本不呼吸。其他人都從他們的嘴裡撥出熱汽。

接著他又回想起了在臨冬城,當他被老奶媽報上床時所聽到的關於城牆北面古靈精怪的故事。布蘭注意到嚮導穿著類似守夜人的黑衣,但他會不會恰好是一個怪物,要把他們帶到其他怪物中間呢?

梅拉繼續:「為什麼我們要去見三眼烏鴉?為什麼三眼烏鴉不能來找我們呢?它不是會飛嘛?」他們在結冰的湖畔上走著。只要有可能,麋鹿總要在樹叢中穿行,它的肩膀上積了和布蘭一樣高的雪堆。寒風撕扯著他們的衣服,將雪沫吹進他們的眼睛。

太陽開始落山。黑夜總來得很早。布蘭察覺到,每個白天總比昨天更短些。梅拉對此憂心忡忡:「我們早該到村子了。這下我們得在夜裡趕路了。」阿多越發乏力。布蘭擔心即使阿多這樣的人現在也會精疲力竭。他考慮到夏天或許能找到村子,於是進入了冰原狼的身體。感官瞬間變得靈敏了,他聽到了森林裡的聲音,聞到了麋鹿那誘人的香氣。布蘭囑咐夏天不理麋鹿,開始奔跑。冰原狼朝前方奔去。

他跑過樹林,跑下山丘,邊四處張望,邊發出長號。終於,他聞到了屬於人類的氣味。灰燼,熄滅的火堆。「那邊!」布蘭喊道:「跟著夏天。」

月亮出現了,不久後他們找到了漁村。村子被大雪覆蓋,他們差點走過頭。前幾天,玖健已經犯過一回錯誤,把雪下的一具死屍誤認為一所房子,他們挖開來卻一無所獲。

村子裡有一打被雪覆蓋的棚屋,一個長廳。就和以前遇到的野人村落一樣,空空如也。布蘭期望能找到些野人留下的食物,但這只是一廂情願,所有村子都空空蕩蕩。布蘭還是樂觀的認為,至少他們有了一個屋頂。他們都走進長廳,躲避在那裡。

麋鹿打破冰凍的小溪喝水。夏天沒有進長廳,跑去狩獵。「不要碰麋鹿,」布蘭警告它。

長途跋涉讓他們飢腸轆轆,精疲力盡。玖健越來越虛弱。梅拉說:「玖健,你必須吃點東西。」

「晚一點,我累了。今天還不是我的死期。碎橡子?那隻會讓我更難受。讓我一個人待著吧。」他們從南方帶來的食物十天前已經吃完了。自從三天前梅拉抓到一條魚後,他們只能靠生魚和橡子充飢。捕獵之後梅拉常常被凍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