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山姆威爾

烏鴉從地板上抬起頭來。「血。」它尖叫。

瓊恩不予理會。「我要把吉莉送走。」

「噢。」山姆機械地點點頭。「嗯,那樣……那樣很好,大人。」那樣對她最好,去溫暖安全的地方,遠離長城與戰爭。

「她和她的孩子一起走。如此,我們還需要給那孩子的乳奶兄弟再找個奶媽。」

「山羊奶也許可以支撐一陣子,在人奶找著之前,山羊奶比牛奶好。」這段建議是山姆從某本書裡看到的。他在座位中挪了挪。「大人,我替你查編年史時,又找到一位少年總司令。大約在征服戰爭爆發的四百年前,歐斯里克·史塔克當選,他當時年方十歲,最終在職時間卻長達第六十十年。現在一共發現了四位比你年輕的總司令,大人,請寬心,在當選者當中,你根本不算最年輕的,迄今排在第五十呢。」

「比我年輕的四位全是北境之王的兒子、兄弟或者私生子。算了,告訴我些有用的東西吧,告訴我關於我們敵人的資訊。」

「異鬼。」山姆舔舔嘴唇。「編年史中提過它們,但不若我想象的頻繁——我是指我已經找到並查閱過的紀錄,很明顯,還有更多的沒讀到。有些比較古老的書已散成紙片,當我試圖翻看時,它們卻粉碎了。而那些真正的古書……或許是完全碎掉,或許是埋藏在我沒能檢查到的隱秘之地,或許……或許它們根本就不存在。我們最古老的歷史記載是安達爾人來到維斯特洛之後寫成的,先民只留下岩石上的符文,因此我們自認為了解的關於黎明之紀元、英雄之紀元以及‘長夜’的所謂史實,統統都是數千年後修士們的補記。在學城,有的博士根本不相信這些。比如,上古傳說中提到很多統治時間長達數百年的國王,馳騁疆場一千年的騎士,而那時候根本連騎士都沒有呢。你是知道那些故事的,‘築城者’布蘭登,‘星眼’賽米恩,夜王……我們說你是第九百九十八任守夜人軍團總司令,但我即便從能找到的最早的名冊開始統計,也只數出六百七十四位總司令,那意味著……」

「最早的名冊……」瓊恩打斷他。「關於異鬼有什麼資訊?」

「書中提到龍晶。在英雄之紀元,森林之子每年贈送給守夜人一百把黑曜石匕首。大多數故事聲稱,異鬼會在寒冷時到來,或者說寒冷是因為它們而到來。有時候,它們在雪風暴中出現,天晴時則融化殆盡。它們躲避日光,只在夜間行動……或者說當它們出現時天就變黑了。有些故事敘述它們騎著動物的死屍,包括熊、冰原狼、長毛象、馬……反正都是已死亡的肌體。殺死小保羅的異鬼騎著一匹死馬,因此這段記述顯然是真實的。有的故事中還提到巨型冰蜘蛛,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還有,被異鬼殺死的人必須火化,否則屍體將會復活,成為它們的奴隸。」「這些我們都已經知道了。真正的問題在於,該如何抵抗它們?」

「假設可以相信那些故事的話,很明顯,普通刀劍砍不進異鬼的盔甲,」山姆道,「而且它們所使用的劍十分寒冷,足以令鋼鐵碎裂。只有火焰能影響它們,除此之外,黑曜石是它們的天敵。」他記起自己在鬼影森林中對付的那個異鬼,被瓊恩製作的匕首刺入體內後,那異鬼頓時融化了。「我找到一段關於‘長夜’的記敘,講的是最後的英雄用龍鋼之劍斬殺異鬼。它們應該也無法抵禦龍鋼。」

「龍鋼?」瓊恩皺緊眉頭,「瓦雷利亞鋼?」

「我首先想到的也是這個。」

「所以只要我說服七大王國的領主捐獻出家藏的瓦雷利亞鋼劍,大家就得救了?這不難啊。」他苦笑道,「你有沒有找到異鬼究竟是什麼東西,它們從哪兒來,目的何在?」

「還沒有,大人,也許是我看的書不對。有數百本我連碰都沒來得及碰。再多給我點時間,能找到的話我一定會找到。」

「沒時間了。」瓊恩語調悲哀,「你去收拾行李,山姆,你跟吉莉一塊兒走。」

「走?」山姆一時沒弄明白,「我走?去東海望,大人?還是……我……」

「去舊鎮。」

「去舊鎮?」他的聲音成了尖叫。角陵離舊鎮很近。回家。這個念頭讓他一陣暈眩。父親。

「伊蒙也去。」

「伊蒙?伊蒙師傅?可……可他已經一百零二歲了,大人,他不能……莫非你讓我跟他同行?那誰來照顧烏鴉?如果它們生病或者受傷,誰……」

「克萊達斯。他跟隨伊蒙許多年了。」

「克萊達斯只是個事務官,眼睛又越來越差。你需要學士的輔佐。而且伊蒙學士如此虛弱,讓他出海……」山姆想起青亭島和「青亭女王號」,幾乎咬到舌頭。「他年紀大了……也許……也許……」

「他的健康會有危險,我很明白,山姆,但留下來的風險更大。史坦尼斯知道伊蒙是誰,假如紅袍女堅持要國王之血來施展法術……」

「哦。」山姆臉色蒼白。

「戴利恩將在東海望與你們會合,我希望他的歌聲能在南方為我們贏得一些人手。‘黑鳥號’載你們去布拉佛斯,你們先到那邊,再自行安排前往舊鎮的行程。若你仍打算認吉莉的孩子作私生子,就把她和嬰兒送去角陵;如果做不到,伊蒙會為她在學城中謀個僕人的差事。」

「我的私、私、私生子。」這事是他自己提出的,對,但是……水,大海,我會淹死的。船隻經常沉沒,秋天又是風暴的季節。然而吉莉將與他在一起,嬰兒能夠安全長大。「是,我……我母親和妹妹會幫吉莉照顧孩子。」我可以寫封信,不用親自去角陵。「沒有我,戴利恩也能護送她去舊鎮。我……我每天下午都遵照你的指示跟烏爾馬練習箭術……呃,除了在地窖的時候,但你叫我查異鬼的資料。真的,長弓讓我肩膀痠痛,手指起泡。」他把一個破裂的水泡給瓊恩看。「我還在練,有的時候能射中目標了,但我仍是守夜人裡面最差勁的射手。不過我喜歡烏爾馬的故事,該有人把它們記下來,收錄在書裡。」

「你來寫啊。學城裡有紙有墨,也有長弓——希望你不要就此荒廢箭術。不過山姆,守夜人軍團縱有千百射手,卻只有少數幾人能讀會寫。我要你成為輔佐我的新任學士。」

這話令他猛地一縮。不,天父保佑,我以後再也不多嘴了,以七神之名起誓。放過我,請放過我吧。「大人,我……我的職責在這裡,那些書……」

「……等你回來時它們還在。」

山姆摸摸喉嚨,他幾乎能感覺到頸鍊的存在,勒得窒息。「大人,學城裡……他們會讓我切屍體。」脖子被套住的感覺如何?你想要鎖鏈,就嚐嚐滋味。曾有三天三夜,山姆的手腳被拷在牆上,醒了就哭,哭完就睡。喉嚨的鏈子勒得最緊,把皮都磨破了,而且只要他在睡夢中翻身,便無法呼吸。「我戴不了頸鍊。」

「你可以,而且一定得戴。伊蒙學士年老且盲,力量日漸衰退。以後的日子,誰來接替他呢?影子塔的穆林學士像戰士而不像學者,東海望的哈慕恩學士醉酒的時間多過清醒的時間。」

「如果你多問學城要幾個學士……」

「我有這打算,多多益善嘛。然而伊蒙·坦格利安的傳人是沒那麼容易找到的。」瓊恩看上去很迷惑。「我還以為你一定會高興。學城的書多得看不完,你可以在那兒過得很愉快,山姆,我相信你能學成本領。」

「不行。我可以讀書,但……學士同時也是醫者,而血——血——血讓我暈眩。」他伸出一隻顫抖的手給瓊恩看。「我是‘膽小鬼’山姆,不是什麼‘殺手’。」

「膽小鬼?說說,你還害怕什麼?害怕老人們的斥責?山姆,你見過屍鬼湧上先民拳峰,如潮水一般的活死人,它們伸出黑色的雙手,臉上長著明亮的藍眼睛。你甚至親手殺了一個異鬼。」

「是龍——龍——龍——龍晶殺的,不是我。」

「夠了。你巧言密謀讓我當上總司令,現下就得服從我的命令。你必須去學城鑄煉頸鍊,假如需要解剖屍體,那便乖乖照辦。至少,舊鎮的屍體不會起來抗議。」

他不明白。「大人,」山姆說,「我父——父——父——父親,藍道大人,他,他,他,他,他……他說學士的角色是服務效勞。」他知道自己語無倫次。「塔利家族的兒子決不戴頸鍊,角陵的血脈不向小貴族們卑躬屈膝。」你想要鎖鏈,就嚐嚐滋味。「瓊恩,我不能違抗父親。」

瓊恩,他叫的是瓊恩,然而瓊恩已經不在了,面對他的是雪諾大人,灰色的眼睛如冰霜般冷酷。「你沒有父親,」雪諾大人說,「只有兄弟。只有我們。你的生命屬於守夜人,所以別再多言,回去收拾衣物,外加所有你想帶去舊鎮的東西,你們將在明天日出前一小時啟程。還有一道命令,從今以後,你再不能稱自己為膽小鬼。在過去一年中,你所經歷的比大多數人一生經歷的還要多。你一定能面對學城,而且你面對它時,必須作為堂堂正正誓言效命的守夜人弟兄。我不能命令你勇敢,但可以命令你隱藏恐懼。你立過誓,山姆,記得嗎?」

我是黑暗中的利劍。但他的劍術慘不忍睹,而黑暗令他恐懼。「我……我盡力。」

「不是盡力不盡力的問題。你必須服從。」

「服從。」莫爾蒙的烏鴉拍打著黑色的大翅膀。

「遵命。伊蒙……伊蒙師傅知道這事嗎?」

「他跟我意見一致。」瓊恩為他開啟門。「沒有告別儀式。知情人越少越好。第十道日光出現之前一小時,墓地邊集合。」

山姆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軍械庫的,接下來他已經在爛泥和積雪中踉踉蹌蹌地行走了。我可以躲起來,他告訴自己,我可以躲進書堆中的地窖裡,在下面跟老鼠一起生活,夜裡悄悄上來偷食物。瘋狂的念頭,他知道這徒勞無益。若是他失蹤,地窖是兄弟們首先會搜的地方,另一方面,他們最不可能搜的地方則是長城之外。然而那更瘋狂。野人會逮住我,把我慢慢折磨至死。他們有可能活活燒死我,就像紅袍女打算燒死曼斯·雷德一樣。

他在鴉巢下面找到伊蒙學士,交上瓊恩的信,然後滔滔不絕地道出自己的恐懼。「他不明白。」山姆感覺想嘔吐。「如果我戴上項鍊,我父——父——父——父親大人……他,他,他……」

「我父親也曾反對我選擇服務的生涯,」老人道,「是他的父親送我去學城的。戴倫王育有四子,其中三人又生下男丁。龍繁衍太多就跟太少一樣危險,他們把我送走那天,我親耳聽到陛下告誡我父親。」伊蒙抬去斑斑點點的手,捻著懸垂於細脖子上、由多種金屬串連而成的頸鍊。「鏈子很沉,山姆,但我祖父的決定是明智之舉。雪諾大人的決定也一樣。」

「雪諾。」一隻烏鴉低聲說。「雪諾。」另一隻附和道。然後所有的烏鴉都跟著叫起來,「雪諾,雪諾,雪諾,雪諾,雪諾。」是山姆教會了他們這個詞,所以在這裡他註定得不到支援。他認為伊蒙學士跟他一樣進退兩難。他會死在海上,他絕望地想,他年紀太大,很難度過這段旅途。吉莉的嬰兒也可能會夭折,他個子不若達拉的兒子那麼大,也沒那麼強壯。瓊恩是想除掉我們嗎?

第二十天早上,山姆發現自己在為馬上鞍,他曾騎著這匹母馬從角陵一路來到這裡。隨後,他牽它沿著向東方的道路,朝墓地走去。鞍囊裡鼓鼓囊囊的塞滿了乳酪、香腸、熟雞蛋,還有半隻醃火腿——這火腿是三指哈布在他命名日時送他的禮物。「你小子懂得欣賞廚藝,殺手。」廚子說,「你這樣的人多些就好了。」火腿是無價之寶,去東海望的路冰冷漫長,而長城的陰影下沒有村鎮,也沒有客棧。

黎明前一小時,黑暗沉寂,黑城堡寧靜得出奇。墓地裡,兩輛雙輪拖車在等他,還有黑傑克·布林威和十幾個經驗豐富的遊騎兵,他們就像他們的矮種馬坐騎一樣結實強硬。白眼肯基用那隻完好的眼睛看見了山姆,便大聲詛咒起來。「別理他,殺手,」黑傑克說,「他賭輸了,他說我們需要把尖叫著的你從床底下拽出來。」

伊蒙學士身子太弱,騎不了馬,有一輛拖車便是為他準備的。車板上獸皮堆得老高,頂上固定著皮革頂篷,以遮擋雨雪。吉莉和她的孩子將跟他一起乘坐。第二十輛拖車負責運載衣物,還有一箱伊蒙認為學城或會缺少的稀有古書。山姆照著師傅列出的名單,花了半個晚上,才找到其中四分之一。這是件好事,否則我們還需要一輛車。

學士裹在一件有他三倍那麼大的熊皮裡,由克萊達斯領著往拖車走來,疾風忽起,老人一個踉蹌。山姆趕緊衝到他身邊,用一條胳膊扶住。再來一陣風,有可能把他吹過長城去。「抓緊我,師傅,馬上就到。」

盲人點點頭,風又掀開了他們的兜帽。「舊鎮總是很暖和。蜜酒河中有座小島,上面有家客棧,我還是個年輕學徒時常去那裡。若能再坐在那兒呷蘋果酒,一定很愜意。」

等他們把學士安頓到車上,吉莉懷抱著襁褓出現了。兜帽底下,她眼睛哭得紅紅的。瓊恩與憂鬱的艾迪也同時趕到。「雪諾大人,」學士招呼,「我在我房裡為你留了一本《玉海概述》,由瓦蘭提斯冒險家柯洛闊·弗塔所著,他曾到東方旅行,造訪過玉海內外所有土地。其中有一段你也許會感興趣,我讓克萊達斯標了出來。」

「我一定會看。」瓊恩回答。

一條白色的鼻涕從伊蒙師傅鼻子裡流了出來,他用手套背面揩去。「知識就是武器,瓊恩,戰鬥之前先要武裝好自己。」

「我會謹記。」這時,天空中下起小雪,朵朵柔軟的雪花緩緩飄落。瓊恩轉向黑傑克·布林威。「儘量加快速度,但別冒愚蠢的風險。你帶著老人和嬰兒,要照顧好他們,保證他們穿暖吃飽。」

「您也是,大人,」吉莉說,「您對另一個孩子也要一視同仁。替他再找個奶媽,正如您答應我的。那男孩……達拉的兒子……我是說,小王子……你要給他找個好女人,讓他長得高大強壯。」

「我保證。」瓊恩·雪諾莊嚴地說。

「別給他取名字,別,直到他滿兩歲。還在吃奶時就取名字不吉利。你們烏鴉也許不知道,但那是真的。」

「遵命,小姐。」

吉莉臉上掠過一陣怒氣。「別這樣叫我。我是個母親,不是什麼小姐。我是卡斯特的妻子,卡斯特的女兒,現在成了母親!」

憂鬱的艾迪接過孩子,讓吉莉爬進拖車,用發黴的獸皮蓋住雙腿。東方的天空已由黑變灰,「左手」盧急於出發。艾迪把嬰兒遞上,吉莉將他抱在胸口吃奶。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黑城堡了,山姆一邊想,一邊爬上母馬。儘管他一度很討厭黑城堡,離別卻讓他難受得如同被生生撕裂。

「我們走。」布林威下令。鞭子一甩,拖車隆隆起步,在飄落的雪花中沿著佈滿車轍的道路緩慢前進。山姆在克萊達斯、憂鬱的艾迪和瓊恩。雪諾身邊多逗留了片刻。「好吧,」他說,「再見。」

「再見,山姆,」憂鬱的艾迪道,「你的船不會沉,我認為不會,只有我在船上它們才會沉。」

瓊恩注視著拖車。「我第十次見到吉莉時,」他說,「她緊張地背靠著卡斯特堡壘的牆壁。她是個瘦小的黑髮女孩,挺著大肚子,畏畏縮縮地躲避白靈。他抓了她的兔子,我想她害怕他會撕開她肚皮,吞食裡面的嬰兒……但她真正害怕的並非那頭狼,對嗎?」

對,山姆心想,危險來自於卡斯特,她的親生父親。「她不明白自己有多大的勇氣。」

「你也一樣,山姆。祝願你們的旅途迅捷而又平安,替我好好照顧她和伊蒙,還有孩子。」瓊恩那奇妙的微笑中透著悲哀。「拉起兜帽吧,山姆,瞧,雪花在你髮際融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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