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凱特琳

她眨眨眼。他們不過是人,朝山谷俯衝的戰士,要麼殺人,要麼被殺。

事後她雖不能宣稱親睹戰事,卻至少可說聽聞全程。河谷裡迴音激盪,有斷折長槍的劈啪,刀劍交擊的響動,以及「蘭尼斯特萬歲!」「臨冬城萬歲!」和「徒利家萬歲!為奔流城與徒利家而戰!」的吶喊。當她明白睜眼無益,便閉上雙眼,凝神諦聽。她聽見馬蹄奔波,鐵靴濺起淺水,劍劈橡木盾的鈍音,鋼鐵碰撞的摩擦,弓箭呼嘯,戰鼓雷鳴,一千匹馬同時發出驚叫。人們或高聲咒罵,或乞求饒命,或得免一死,或劫數難逃,有人得以生還,有人則命喪於此。山谷似乎會擾亂聽覺,有一次,她彷彿聽見了羅柏的聲音,清楚得好似他就站在身邊,高喊:「跟我來!跟我來!」接著她聽到了那隻冰原狼的嘶吼咆哮,利齒撕扯肉塊,人馬發出充滿恐懼的痛苦哀嚎。真的只有一隻狼?她難以分辨。

聲音漸漸變弱,終至平息,最後只剩狼嚎。幾縷紅曙露出東方,灰風仰天長嘯。

羅柏歸來時,騎的已不是原本那匹灰馬,而是一匹花斑馬。他盾牌上的狼頭幾乎被砍成碎片,木板上刻畫出深深的痕跡,但本人似乎安然無恙。然而當他走近,凱特琳卻發現他的鎖甲手套和外衣袖子上全是黑血。「你受傷了。」她說。

羅柏舉起手,伸了伸五指。「我沒事,」他說,「這……或許是託倫的血,或是……」他搖搖頭。「我不知道。」

一大群人跟著他上了斜坡,個個渾身髒汙,盔甲凹陷,卻嘻笑不停。席恩和大瓊恩當先,兩人一左一右跩著詹姆·蘭尼斯特爵士。他們把他推到她的坐騎前。「弒君者。」哈爾又多此一舉地宣示。

蘭尼斯特抬起頭。「史塔克夫人,」他跪著說,他頭上有個傷口,鮮血自頭頂流下一邊臉頰,蒼白的晨光將他頭髮的金黃還給了他。「很樂意為您效勞,可惜我忘了我的劍放哪兒去了。」

「爵士閣下,我不需要你的效勞。」她告訴他,「我要的是我父親和我弟弟艾德慕,我要我的兩個女兒,以及我的丈夫。」

「恐怕我也不知他們到哪兒去了。」

「實在可惜。」凱特琳冷冷地說。

「殺了他,羅柏。」席恩·葛雷喬伊勸道,「砍他的頭。」

「不,」兒子回答,一邊把染血的手套脫下。「他活著比較有用。況且父親大人絕不會在戰後殺害俘虜。」

「他是個聰明人,」詹姆·蘭尼斯特道,「光明磊落。」

「把他帶走,戴上鐐銬,」凱特琳說。

「照我母親大人說的做,」羅柏下令,「此外,務必多派人嚴加看守。卡史塔克大人恨不得把他的頭插在槍上。」

「我想也是。」大瓊恩同意,他比比手勢,蘭尼斯特便被領開去,包紮傷口,並戴上枷鎖。

「卡史塔克大人為何想殺他?」凱特琳問。

羅柏轉頭望向樹林,眼中流露出奈德常有的憂鬱神色。「他……殺了他們……」

「卡史塔克大人的兒子。」蓋伯特·葛洛佛解釋。

「兩人都死在他手裡,」羅柏說,「託倫和艾德,以及戴林恩·霍伍德。」

「誰也不能否認蘭尼斯特那廝的勇氣,」葛洛佛道,「他眼看大勢已去,便號召手下,一路往河谷殺上來,企圖衝到羅柏大人身邊將他砍倒,他差點就得逞了。」

「他忘了他的劍放哪兒……他的劍先砍斷託倫的手,劈開戴林恩的腦袋,然後忘在了艾德·卡史塔克的頸子上。」羅柏說,「從頭到尾,他一直叫喊著我的名字,若非大家死命阻止他——」

「——如今哀悼者就是我,而非卡史塔克大人了。」凱特琳道,「羅柏,你的部下完成了他們宣誓信守的職責,為保護他們的封君而英勇戰死。你可以為他們哀悼,表彰他們的忠勇,但不是現在,你沒有悲傷的時間。你砍斷了蛇頭,然而四分之三的蛇身還纏繞著你外公的城堡。我們打贏了一場仗,但不是整個戰爭。」

「但這是多麼輝煌的一場仗啊!」席恩·葛雷喬伊興奮地說,「夫人,自古代‘怒火燎原’一役以來,王國便再沒有如此精彩的戰役。我敢發誓,蘭尼斯特那邊每死十個,我們才死一個。我們俘虜了近百名騎士,十來個諸侯,包括維斯特林伯爵、班佛特伯爵、蓋爾斯·格林菲爾爵士、伊斯蘭伯爵、泰陀斯·布拉克斯爵士、多恩人馬洛爾……除詹姆外,我們還抓到三個蘭尼斯特家的人,都是泰溫大人的侄子,其中兩個是他妹妹的,一個是他死去的老弟的……」

「那泰溫大人呢?」凱特琳打斷他。「席恩,請問你有沒有剛巧把泰溫大人也抓到?」

「沒有。」葛雷喬伊回答,他突然愣住了。

「只要還沒抓到他,戰爭就沒有結束。」

羅柏抬起頭,用手將紅髮從眼前撥開。「母親說得對,奔流城之戰還等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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