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回青丘收拾了四五件衣裳,打了個包裹,再倒杯冷茶潤了潤嗓子,便火急火燎地趕去了折顏的十里桃林,想厚顏無恥地再同他討些丹藥。

不過走到半路,便見著折顏踩著一朵祥雲急急奔過來,後頭還跟著騎了畢方的四哥。

他們在我跟前剎住腳。

四哥一雙眼睛冒光,道:「小五,大約你今日便能一償多年的夙願了。我們將將從西海趕回來,疊雍他昨夜折騰了一夜,今早折顏使追魂術追他的魂,卻發現墨淵的魂已不在疊雍元神中。我們正打算去炎華洞中看看,墨淵睡了七萬年,想是挑著今天這個好日子,終於醒了……」

我愣了一愣,半晌沒轉過神來。待終於將這趟神轉過來時,我瞧得自己拉著四哥在我跟前一晃一晃的手,嗓子裡躥出結巴的幾個字:「師、師父他醒了?他竟醒了?」

四哥點頭,復蹙眉道:「你包裹落下雲頭了。」

我曉得墨淵不出三個月便能醒來,掐指一算,今日離疊雍服丹那日卻還不滿兩月,這樣短的時日,他竟能醒過來。他真的醒過來了?

七萬年,四海之內,六合之間,我避在青丘裡,雖沒歷那生靈塗炭天地暗換,卻也見著青丘的大澤旱了七百七十九回,見著那座百年便移一丈的謁候山從燭陰他們洞府直移到阿爹阿孃的狐狸洞旁邊。七萬年,我人生的一半。我用一半的人生做的這唯一一件事便是候著師父他老人家醒來。如今,他終於醒過來了。

折顏在一旁低低一嘆:「倒也不枉夜華那小子散了一身的修為。」

我酸著眼角點了點頭。

四哥笑道:「夜華那樁事我聽折顏說了,他倒是顆實實在在的情種。可你這時運也忒不濟了些,剛償清墨淵的債,又欠下夜華的。墨淵你能還他七萬年的心頭血,這夜華的四萬年修為,你卻打算怎的?」

我抽出摺扇來擋住發酸的眼角,答他:「我同夜華終歸要做夫妻。我以為夫妻間相知相愛,誰欠誰的,便無須分得太清。」

折顏站在雲頭笑了一聲,道:「這回你倒是悟得挺透徹。」

畢方輕飄飄道了聲恭喜,我應承了,還了他一聲謝。

折顏和四哥走在前頭,我撥轉雲頭,跟在後頭。夜華那處可暫緩一緩,當初我拜師崑崙虛學藝時,很不像樣,極難得在墨淵跟前盡兩回弟子的孝道。後來懂事些,曉得盡孝時,他卻已躺在了炎華洞中。

此番墨淵既醒了,我強抑住一腔的歡喜之情,很想立時便讓我這個師父看看,他這個最小的弟子也長大了,穩重了,曉得疼惜人了。

小十七過得很好。

因我做墨淵弟子時是個男弟子,正打算幻成當年司音的模樣,卻被折顏抬手止住了,道:「憑墨淵的修為,早看出你是女嬌娥,不拆穿你不過是全你阿爹阿孃一個面子,你還當真以為自己唬弄了他兩萬年。」

我收好摺扇,做出笑來:「說得是,阿孃那個術法唬弄唬弄我十六個師兄還成,我一向就懷疑要唬弄成功師父他老人家有些勉強。」

我們一行三個靠近楓夷山的半腰,我搶先按下雲頭,半山月桂,幽香陣陣。

踩著這八月的清秋之氣,我一路撞進炎華洞中。

繚繞的迷霧裡,洞的盡頭,正是墨淵長睡的那張冰榻。

這樣要緊的時刻,眼睛卻有些模糊,我胡亂搭手去抹了把,手背指尖沾了些水澤。

冰榻上隱隱綽綽坐著個人影。

我幾步踉蹌過去。

那側靠在冰榻上的,正是,正是我沉睡多年的師父墨淵。

他偏頭瞧著近旁瓶子裡養的幾朵不值錢的野花。那神情姿態,同七萬年前沒一絲分別,卻看得我幾欲潸然淚下。

七萬年前,我們師兄弟輪值打掃墨淵住的廂房,我有個好習慣,愛在屋裡的小瓶中插幾束應節的花枝。墨淵每每便是這麼細細一瞧,再對我讚許一笑。

那時我每每看到他對我這一個讚許的笑,便覺得自豪。

我撞出的這一番動靜驚了他,他轉過頭來,屈腿抬手支著腮幫,淡淡一笑:「小十七?唔,果然是小十七。過來讓師父看看,這些年,你長進得如何了。」

我掐了把手頸子,揣著急擂鼓般的一副心跳聲,眼眶熱了幾熱,顫微微撲過去,抖著嗓子喊了聲師父,千迴百轉的,又傷感又歡喜。

他一把接過我,道:「怎麼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唔,這身裙子不錯。」

折顏撩開霧色踏進來,後頭跟著四哥,笑道:「你睡了七萬年,可算醒了。」

炎華洞中清冷,我打了個噴嚏,被四哥拖出了洞。折顏同墨淵一前一後踱出來。

當年崑崙虛上,我上頭的十六個師兄,除了九師兄令羽是墨淵撿回來的,另外十五個師兄的老子們在天族裡頭都挺有分量。七萬年前墨淵仙逝後,聽說師兄們尋了我幾千年,未果。後來便一一被家裡人叫回去,履他們各自的使命去了。

四哥曾悄悄去崑崙虛探過一回,回來後唏噓道,當年人丁興盛的崑崙虛,如今只剩一個令羽和幾個小童子撐著,可嘆可嘆。

我不曉得若墨淵問起我崑崙虛,我該怎麼將這樁可嘆的事說出口。

我一路忐忑回狐狸洞。

不想他開口問的第一件事卻並不是崑崙虛。

他坐在狐狸洞中,迷谷泡上來一壺茶,我給他們一一倒了杯,趁我倒茶的這個空隙,他問折顏道:「我睡的這些年,你可曾見過一個孩子,長得同我差不多的?」

我手中瓷壺一偏,不留神,將大半水灑在了四哥膝頭。

四哥咬牙切齒對著我笑了一笑,隱忍地將膝頭水拂去了。

四海八荒這麼多年裡,我只見過一個人同墨淵長得差不離,這個人便是我的準夫婿夜華。

夜華同墨淵長得一張臉,初初我雖有些奇怪,但並未覺得他們有何干系。

我覺得大約長到極致的男子都會長成這個模樣,夜華標緻得極致了,自然就是這個模樣了。

但聽墨淵說話的這個勢頭,他們兩個,卻不僅像是有干係,且還像是有挺大的干係。

我兌起一雙耳朵來切切聽著,折顏呵呵了兩聲,眼風裡瞟了我一眼,道:「確然有這麼一個人,你這小徒弟還同他挺相熟。」

墨淵望過來看了我一眼,我臉皮紅了一紅。這境況有點像和情郎私定終身的小鴛鴦,卻運勢不好攤上個壞嘴巴的妹子,被這妹子當著大庭廣眾將貼身揣著的風月事嚼給了爹孃,於是,我有點不好意思。

折顏一而再再而三地給我遞眼色。我瞧他遞得眼都要抽筋了,只得故作從容道:「師父說的這個人,嘿嘿,大約正是徒弟的未婚夫,嘿嘿,他們天族這一代的太子,嘿嘿嘿嘿……」

墨淵浮茶水的手頓了一頓,低頭潤了口嗓子,半晌,不動聲色道:「這個選娘子的眼光,唔。」抬頭道:「你那未婚夫叫什麼?何時出生的?」

我老實報了。

他掐指一算,淡淡然喝了口茶:「小十七,我同胞的親弟弟,就這麼給你拐了。」

我五雷轟頂道:「啊?」

眼風裡虛虛一瞟,不只我一個人,折顏和四哥這等比我更有見識的,也全目瞪口呆,一副被雷劈的模樣。

墨淵轉著茶杯道:「怪不得你們驚訝,就連我也是在父親仙逝時才曉得的,當年母親雖只生下了我一個,我卻還有一個同胞的弟弟。」

墨淵說,這件事須從母神懷上他們一對兄弟開始說起。

說那一年,四極摧,九州崩。母神為了補撐天的四根大柱子,大大動了胎氣。生產時,便只能保住大的沒能保住小的。父神深覺對不住小兒子,強留下了那本該化於天地間的小魂魄,養在自己的元神里,想看看有沒有這個天數和機緣,能為小兒子做一個仙胎,令他再活過來。父神耗一半的法力做成了仙胎,小兒子的魂魄卻無論如何也喚不醒。父神便將這仙胎化做一顆金光閃閃的鳥蛋,藏在了崑崙虛後山,打算待小兒子的魂魄醒過來再用。

可天命如此,沒等著他們小兒子的魂魄醒轉過來,母神父神已雙雙身歸混沌。

父神仙逝前,才將這樁事說給墨淵聽了,並將元神中小兒子的魂剝了下來,一併託給墨淵。墨淵承了親兄弟的魂,也同父神一般,放在元神中養著。滄田桑海桑海滄田,墨淵養在元神中的胞弟卻一直未能醒來。

墨淵道:「大約我以元神祭東皇鍾時,他終於醒了。如今我能再回來,估摸也是我魂飛魄散之時,他費神將我散掉的魂一片一片收齊了。我隱約間有這麼一些印象,一個小童子坐在我身旁補我的魂,七八千年的補,補到一半,卻有一道金光直達我們處的洞府,將他捲走了。他走了之後,我便只能自己來補,多有不便,速度也慢下來。此番聽你們這個說法,他已是天族的太子,估摸那時天上的哪位夫人逛到崑崙虛,吞下了父親當年埋下的那枚鳥蛋,仙胎在那位夫人腹中紮了根,才將他捲走的。」

折顏乾乾笑了兩聲,道:「怪不得我聽說夜華那小子出生時,七十二隻五彩鳥繞樑八十一日,東方的煙霞晃了三年,原來他竟是你的胞弟。」

方才初聽得這個訊息時我五雷轟頂了一回,因從未想過有一日竟能和墨淵攀上這樣的親。如今聽他說完這段因果,我忒從容地進入了大驚之後的大定境界,甚而覺得夜華他長得那個樣子,生來就該是墨淵的胞弟的。

九重天上的史籍明明白白地記載道,父神只有墨淵一個兒子。可見這些寫史的神官們都是些靠不住的。信這些史籍,還不如信司命閒來無事編的那些話本子。

墨淵想去瞧一瞧夜華,但他將將醒來,要想恢復得往常那般,還須正經閉關修養個幾年。我擔心他身子骨不大靈便,冒然去凡界走一趟於修養不利,便昧著良心找了個藉口搪塞,約定待他將養好了,再把夜華帶到他的跟前來。

炎華洞雖靈氣匯盛,但清寒太過,不大適宜此時墨淵將養了。他一心想回崑崙虛後山常年閉關的那處洞府住著,我雖不大願意他瞧著如今崑崙虛悽清的模樣傷情,但到底紙包不住火,他終歸是要傷這麼一回情的。想著晚傷不如早傷,喝過兩回茶後,我便跟著墨淵同回崑崙虛了。折顏和四哥閒來無事,也跟著,畢方便也跟著。

我們一行五人飄著三朵祥雲挨近崑崙虛,四哥曾說見今的崑崙虛十分可嘆。

我果然嘆了一嘆。

自山門往下,或立或蹲或坐著許多小神仙,紫氣青氣混作一團,氤得半座山雲蒸霞蔚,仙氣騰騰復騰騰,是個人都看得出它是座仙山。

呃,我在此間學藝那兩萬年,崑崙虛一向低調,不過七萬年,它竟如此高調了?

畢方駝著四哥,縮了爪子落下去,挑了個老實巴交的小仙攢拳求教。

小神仙眨巴眨巴眼睛,道:「我也不曉得,我是出來打醬油的,路上聽說有道龍氣繞著隔壁山頭氤了三四天,許多仙友都湊來瞧熱鬧了,我就一道來看看。這一趟沒白跑,那龍氣,嘖嘖嘖,不是一般的龍氣啊,真好看,我都坐在這裡看了兩天了。你把這個鳥放出去捉會兒蟲子吧,下來和我們一同看,保準能飽你的眼福,我這還有個位置,來,我們倆蹲著擠一擠……」

四哥道了謝,推辭了那小神仙的一腔好意,默默無言地回來,咳了聲:「沒什麼,他們仰慕崑崙虛的風采,特地過來膜拜膜拜。」

折顏籠著袖子亦咳了聲,揶揄笑意從眼角布到眉稍,與墨淵道:「崑崙虛本就是龍骨頂出的一座仙山。許是它察覺你要回來了,振奮得以龍氣相迎罷,是以吸引了周邊一些沒甚見識的小仙。」

墨淵不動聲色地抽了抽嘴角。

為了不打擾半座山的小神仙們看熱鬧,我們一行五個皆是隱身進的山門。九師兄忒因循守舊了些,山門的禁制數萬年如一日,絲毫未有什麼推陳出新。

我以為今日大約只能見著令羽,甫進山門,十來步開外列出的陣仗卻將我唬了一跳。我的十六個師兄,皆穿著當年崑崙虛做弟子時的道袍,梳著道髻,分兩路列在丈寬的石道旁。

院中的樹仍是當年西方梵境幾位佛陀過來吃茶時帶來的娑羅雙。我的十六位師兄垂著雙手肅穆立在娑羅雙樹下,彷彿七萬年來他們一直這般立著。

大師兄率先紅了眼圈,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顫聲道:「前幾日九師弟傳來訊息,道崑崙虛龍氣沖天,時有龍吟之聲,不知是什麼兆頭,我們師兄弟連夜趕回來,雖想過許是師父您老人家要回來的吉兆,卻總不能置信。今日在殿中覺察到您于山門外徘徊的氣澤,我們匆匆趕出來,卻終趕不及去山門親自迎接您,師父,您走了七萬多年,總算是回來了。」話畢,已是泣不成聲。他面容雖還是年輕時的面容,年紀卻也一大把了,哭得這樣,叫人鼻頭髮酸。另外的十五個師兄也一一跪下泣不成聲。十六師兄子闌哭得尤其不成聲。

墨淵沉了沉眼眸,道:「叫你們等得久了,都起來罷,屋裡敘話。」

這一番敘話,開初各位師兄先哭了一場,哭完了,便敘的是當年不慎被他們搞丟了的不才在下本上神,司音神君我。

提到我,大師兄悲得幾欲岔氣。當年本是我給他們下藥,又盜了墨淵的仙體連夜趕下的崑崙虛。我的這一番錯處他絕口不提,只連聲道沒能看住我,將我搞丟了,是他的錯。這些年他不停歇地找我,卻毫無音信,大約我已凶多吉少。他身為大師兄卻這般失職,連小師弟也保不住,請師父重重責罰。

我靠在四哥身旁,聽他這麼說,紅著眼圈趕緊坦白:「我沒有凶多吉少,我好端端地站在這兒,我不過換了身衣裳,我就是司音。」

眾位師兄傻了一傻,大師兄一個趔趄摔倒在地,緩了好一會兒,爬起來抱住我抹著淚珠兒辛酸道:「九師弟說人人心中都有一個斷袖夢,當年那鬼族二王子來拐你時,我打得他絕了這個夢,卻沒及時扼住你的這個夢,可憐的十七喲,如今你竟果然成了個斷袖,還成了個愛穿女裝的斷袖……」

四哥忍不住撲哧笑了聲。

我忍著淚珠兒悲涼道:「大師兄,我這一張臉,你看著竟像是男扮女裝的麼?」

十師兄拉開大師兄訥訥道:「你以前從不與我們共浴,竟是這個道理,原來十七你竟是個女兒家。」

四哥拉長聲調道:「她是個女……嬌……娥……」

我踢了他一腳。

大師兄從前並不這樣,果然上了年紀,就容易多愁善感些。

敘過我後,又敘了敘師兄們七萬年來各自開創的豐功偉業。

我的這十六位師兄,年少時大多不像樣,我跟著他們,雖不再上樹打棗下河摸魚了,卻學會了鬥雞走狗賽蛐蛐兒,學會了打馬看桃花、喝酒品春宮,紈絝們做的事我一件件都做得嫻熟,瞞著師父在凡界胡天胡地,還自以為是顆千年難遇的風流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