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成玉從袖子裡摸出塊帕子,擦了擦眼睛道:「我年紀輕輕的,平白無故被提上天庭做了神仙,時時受三殿下的累,這麼多年過得悽悽涼涼,也沒個盼頭,平生的願望就是見到一位女上神時,能夠摸一摸,這樣一個小小的念想也無法圓滿,司命對我忒殘酷了。」

她這幅悲摧模樣,真真如喪考妣。我腦子轉得飛快,估摸她口中的三殿下,糰子口中的三爺爺,正是桑籍的弟弟,夜華的三叔連宋君。

糰子張了張嘴,望了望我,又望了望他的父君,掙扎了半日,終於道:「好吧,你摸吧,不過只准摸一下哦。」

夜華瞟了成玉一眼,重回到石桌跟前繪他的圖,提筆前輕飄飄道:「當著我的面調戲我老婆,誆我兒子,成玉你近日越發出息了嘛。」

成玉喜滋滋抬起的手連我衣角邊邊也沒沾上一分,老實巴交地垂下去了。

糰子將那沉沉的布套子一路拖進亭子,像模像樣地解開,果然是斬成段的果蔗。他挑出來一段尤其肥壯的遞給我,再挑出一段差不多肥壯的遞給他父君。但夜華左手握著筆,右手又壞著,便沒法來接。

糰子蹭過去,踮起腳尖來抱著他父君那沒知覺的右手,皺著鼻子啪嗒掉下來兩顆淚,氤著哭聲道:「父君的手還沒好麼,父君什麼時候能再抱一抱阿離啊。」

我鼻頭酸了一酸。折顏說他的手萬兒八千年地再也好不了了,他瞞著糰子,瞞著我,該怎麼便怎麼,自己也並不大看重。我為了配合他演這一場戲,便只得陪著他不看重。但我心裡頭其實很介懷這個事。可木已成舟,再傷懷也無濟於事,我在心頭便暗暗有了個計較,從今往後,我便是他的右手。

夜華放下筆頭來,單手抱起糰子,道:「我一隻手照樣抱得起你,男孩子動不動就落淚,成什麼體統。」眼風裡掃到我,似笑非笑道:「我雖然一向覺得美人含愁別有風味,你這愁含得,唔,卻委實苦了些。我前日已覺得這條胳膊很有些知覺,你莫擔心。」

我在心中嘆了一嘆,面上做出歡喜神色來,道:「我自然曉得你這胳膊不久便能痊癒,卻不知痊癒後能不能同往常一般靈活。你描得一手好丹青,若因此而做不了畫,往後我同團子描個像,還須得去勞煩旁人,就忒不方便了。」

他低頭笑了聲,放下糰子道:「我左手一向比右手靈便些,即便右手好不了也沒大礙。不然,現在立刻給你描一副?」

我張了張嘴巴。不愧是天君老兒選出來繼他位的人,除了打打殺殺的,他竟還有這個本事。

一直老實巴交頹在一旁的成玉立刻精神地湊過來,道:「娘娘風采卓然,等閒的畫師都不敢落筆的,怕也只有君上能將娘娘的仙姿繪出來,小仙這就去給君上取筆墨畫案。」

這成玉忒會說話,忒能哄人開心,這一句話說得我分外受用,遂抬了抬手,準了。

成玉來去一陣風地架了筆墨紙硯並筆洗畫案回來,我按著夜華的意思抱著糰子歪在美人靠上,見成玉閒在一旁無事,便和善地招她過來,落坐在我旁邊,讓夜華順便將她也畫一畫。

糰子靠在我懷中一扭一扭的。

夜華微微挑了挑眉,沒說什麼。落筆時卻朝我淡淡一笑,他這一笑映著身後黛黑的天幕,柔柔的燭光,仿若三千世界齊放光彩,我心中一蕩,熱意沿著耳根一路鋪開。

即便右手絲毫不能動彈,他用墨敷色的姿態也無一不瀟灑漂亮。唔,我覺得我選夫君的眼光真不錯。

這幅圖繪完時,我並未覺著用了多少時辰,糰子卻已靠在我懷中睡著了。成玉湊過去看,敢言不敢怒,哭喪道:「小仙坐了這麼許久,君上聖明,好歹也畫小仙一片衣角啊。」

我抱著糰子亦湊過去看。

夜華左手繪出來的畫,比他的右手果然絲毫不差。倘若讓二哥曉得他這個大才,定要引他為知己。

我一動一挪,鬧得糰子醒了,眨巴眨巴眼睛就從我膝蓋上溜下去。他瞧著這畫,哇哇了兩聲,道:「成玉,怎麼這上頭沒有你。」

成玉哀怨地瞟了他一眼。

我見成玉這模樣怪可憐的,捱了挨她的肩頭,安撫道:「夜華他近日體力有些不濟,一隻手畫這麼些時候也該累了,你多體諒。」

成玉右手攏在嘴前咳了兩聲:「體、體力不濟?」

夜華往筆洗裡頭扔筆的動作頓了頓,我眼見著一枚白玉雕花的紫毫在他手中斷成兩截。

咳咳,說錯話了。

糰子很傻很天真地望著成玉,糯著嗓音道:「體力不濟是什麼意思?是不是父君他雖然抱得起阿離卻抱不起孃親?」

我呵呵乾笑了兩聲,往後頭退了一步。那一步還未退得踏實,猛然天地就掉了個個兒。待我回過神來,人已經被夜華扛上了肩頭。

我震驚了。

他輕飄飄對著成玉吩咐道:「將這桌上的收拾了,你便送阿離回他殿中歇著。」

成玉攏著袖子道了聲是,糰子一雙小手蒙著眼睛,對著他直嚷採花賊採花賊。成玉心虛地探手過去捂糰子的嘴。

五萬多年前我同桑籍定親時,阿孃教我為人新婦的道理全針對的他們天宮,但夜華在同我的事上卻沒一回是按著他們天宮的規矩來的,從前和離鏡的那一段又因為年少清純,在閨閣之事上尋不出什麼前車之鑑,我在心中舉一反三地過了一遭,覺得事已至此,便只有按著我們青丘的習俗來了。

我的三哥白頎曾編過一個曲子,這曲子是這麼唱的:「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看準了立刻就出手,用毛繩兒拴,用竹竿兒勾,你若是慢上一些些兒哎,心上的哥哥,他就被旁人拐走嘍。」我的三哥,他是個人才,這個曲子很樸素地反映了我們青丘的民風。

一路宮燈暈黃的光照出我同夜華溶在一處的影子,他步子邁得飛快,我趴在他的肩頭,眼見著要拐出迴廊,拐到洗梧宮了,我暈頭轉向道:「你們天宮一向講究體統,你這麼扛著我,算不得一個體統罷?」

他低低笑了聲,道:「時時都講究體統,難免失許多情趣,偶爾我也想不那麼體統一回。」

於是我兩個就這麼甚不體統地一路拐回了他的紫宸殿。他單手扛著碩大的不才在下本上神我,走得穩穩當當的,氣也沒喘一口。他殿中的小仙娥們見著這個陣勢,全知情知趣地退了出去,退在最後頭的那一個還兩頰緋紅地做了件好事,幫我們關上了大門。

我同夜華做這個事本就天經地義,這小仙娥臉紅得忒沒見過世面了。

上一回在西海水晶宮,夜華他十分細緻輕柔,今夜卻不知怎麼的,唔,他略有點粗暴。

他將我放倒在床上,我頭枕著他不大穩便的右胳膊,他左手牢牢扳過我,尋著我的嘴,低笑著咬了一口。他這一口雖咬得不疼,但我覺得不能白被他佔這個便宜,正預備咬回去,他的唇卻移向了我的耳根。

耳垂被他含在嘴裡反覆吮著,已被吮得有些發疼了,他輕輕地一咬,一股酥麻立刻傳過我的四肢百骸,我聽得自己蚊子樣哼了兩聲。

我哼的這兩聲裡,他的唇漸漸下滑,不巧遇到一個阻礙,正是我身上這件紅裙子。這還是年前二嫂回狐狸洞小住時送我的,說是拿的什麼什麼絲做的珍品。對這個我沒什麼造詣,只曉得這衣裳一向穿起來不大容易,脫起來更不大容易。此番他只一隻手還靈便,脫我這不大容易脫的衣裳卻脫得十分順溜,眨眼之間,便見得方才還穿在我身上的裙子被他揚手一揮,扔到了地上。

他脫我的衣裳雖脫得行雲流水,輪到脫他自個兒的時,卻笨拙得很。我看不過眼,起身去幫他。他笑了一聲。我手上寬著他的外袍,他卻湊過來,唇順著我的脖頸一路流連,我被他鬧得沒法,手上也沒力,只能勉強絞著他的衣裳往左右拉扯。

我不得不佩服自己,這麼幾拉幾扯的,他那身衣裳竟也叫我脫下來了。

他的頭埋在我胸口,在刀痕處或輕或重地吮著。這刀痕已經好了五百多年,早沒什麼感覺了,可被他這樣綿密親吻時,不知怎的,讓我從頭髮尖到腳趾尖都痠軟下來。心底也像貓撓似的,說不出什麼滋味,只覺難耐得很。我雙手圈過他的脖頸,他散下的漆黑髮絲滑過我的胳膊,一動便柔柔一掃,我仰頭喘了幾口氣。他靠近我的耳根道:「難受?」嘴上雖這麼輕憐蜜意地問著,手卻全不是那麼回事,沿著我的脊背,拿捏力道地一路向下撫動。

他的手一向冰涼,此時卻分外火熱。我覺得被他撫過的地方,如同剛出鍋的油果子,酥得一口咬下去就能化渣的。他的唇又移到我下巴上來,一點一點細細咬著。我抿著唇屏住愈來愈重的喘息聲,覺得體內有個東西在迅速地生根發芽,瞬間便長成參天大樹。

這棵樹想將我抱著的這個人緊緊纏住。

他的唇沿著下巴一路移向我的嘴角,柔柔地親了一會兒,便咬住我的下唇,逼著我將齒關開啟。我被他鬧得受不住,索性狠狠地反親回去,先下手為強,將舌頭探入他的口中。他愣了一瞬,手撫過我的後腰,重重一揉,我被刺激得一顫,舌頭也忘了動,待反應過來時,已被他反過來侵入口中……

這一番糾纏糾纏得我十分情動,卻不曉得他這個前戲要做到幾時,待他舌頭從我口中退出來時,便不由得催促道:「你……你快些……」話一齣口,那黏糊糯軟的聲調兒將我嚇了一跳。

他愣了愣,遂笑道:「我的手不大穩便,淺淺,你上來些。」

他這個沉沉的聲音實在好聽,我被灌得五迷三道的,腦子裡像攪著一鍋米糊糊,就順著他的話,上來些了。

他挺身進來時,我抱著他的手沒控制住力道,指甲向皮肉裡一掐,他悶哼了聲,湊在我的耳邊低喘道:「明日要給你修修指甲。」

從前在凡界擺攤子算命,生意清淡的時候,我除了看看話本子,時不時也會撈兩本正經書來瞧瞧。有本挺正經的書裡提到「發乎情,止乎禮」,說情愛這個事可以於情理之中發生,但須得因道德禮儀而終止。與我一同擺攤子的十師兄覺得,提出這個說法的凡人大約是個神經病。我甚贊同他。本上神十萬八千年地也難得有朵像樣的桃花,若還要時時地地剋制自己,就忒自虐了。

事後我靠在夜華的懷中,他側身把玩著我的頭髮,不知在想些什麼。我覺得腦子裡那一鍋米糊糊還沒緩過勁來,仍舊糊著。

糊了好一會兒,迷迷濛濛的,猛然卻想起件大事。

阿彌陀佛,四哥說得也並不全錯,我萬兒八千年裡頭,極偶爾的,確實要粗神經一回。我上九重天來照看夜華照看了這麼久,竟將這樁見著他就該立刻跟他提說的大事忘光了。

我一個翻身起來,壓到夜華的胸膛上,同他眼睛對著眼睛道:「還記得西海時我說要同你退婚麼?」

他一僵,垂下眼皮道:「記得。」

我湊過去親了親他,同他鼻尖抵著鼻尖,道:「那時我沒瞧清自己的真心,說的那個話你莫放在心上,如今我們兩情相悅,自然不能退婚,唔,我在西海時閒來無事推了推日子,九月初二宜嫁娶、宜興土、宜屠宰、宜祭祀,總之是個萬事皆宜的好日子,你看要不要同你爺爺說說,我們九月初二那天把婚事辦了?」

他眼皮猛地抬起來,一雙漆黑的眸子裡倒映出我的半張臉,半晌,低啞道:「你方才,說什麼?」

我回過去在心中略過了過,覺得也沒說什麼出格的,唔,或許依著他們天宮的規矩,由夜華出面找天君商議來定下我和他的婚期,有些不大合體統?

我想了想,湊過去挨著他的臉道:「是我考慮得不周全,這個事由你去做確然顯得不大穩重,要不然我去找找我阿爹阿孃,終歸我們成婚是樁大事,還是讓老人們提說才更妥當一些。」

我說完這個話時,身上猛地一緊,被他狠狠摟住,我哼了一聲。他將我揉進懷中,頓了半晌,道:「再說一次,你想同我怎麼?」

我愣了一愣。我想同他怎麼,方才不是說得很清楚了麼?正欲再答他一次,腦子卻在這時候猛然轉了個彎兒。咳咳,夜華他這是,怕他這是拐著彎兒從我嘴巴里套情話罷?

他漆黑的髮絲鋪下來同我的纏在一處,同樣漆黑的眼有如深潭,床帳中幽幽一縷桃花香,我臉紅了一紅,一番在嗓子口兒滾了兩三遭的話,本想壓下去了,卻不曉得被什麼蠱惑,沒留神竟從唇齒間蹦了出來。我說:「我愛你,我想時時地地都同你在一處。」

他沒答話。

我們青丘的女子一向就是這麼坦白的,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但夜華自小在板正的九重天上長大,該不會,他嫌棄我這兩句話太浮蕩奔放了罷?

我正自糾結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翻身將我壓在底下,整個人伏到我的身上來。我吃力地抱著他光滑的脊背,整個人被他嚴絲合縫貼得緊緊的。他咬著我的耳垂,壓著聲兒低低道:「淺淺,再為我生個孩子。」我只覺得轟地一聲,全身的血都立時躥上了耳根。耳根如同蘸了鮮辣椒汁兒,火辣辣地燙。我覺得這個話有哪裡不對,一時卻也想不通透是哪裡不對。

這一夜浮浮沉沉的,約摸昴日星君當值時才沉沉睡著。平生第一回曉得春宵苦短是個什麼滋味。

我醒過來時,殿中暗著,夜華仍睡得很沉。這麼一醒過來便能見著他,我覺得很圓滿。

我微微向上挪了些,抵著他一張臉細細端詳。他這一張臉神似我師父墨淵,我卻從未將他認做墨淵過,如今瞧來,也有些微的不同。譬如墨淵一雙眼便不似他這般漆黑,也不似他這般古水無波。

墨淵生得這麼一張臉,我瞧著是無上尊崇的寶相莊嚴,夜華他生得這麼一張臉,我最近瞧著,卻總能瞧出幾分令自個兒心神一蕩的難言之色。

我抵著他的臉看了許久,看了一陣後瞌睡便又來了。我只道他沉睡著,翻了個身打算再去眯一會兒,卻被他手伸過來一把撈進懷中。我一驚。他仍閉著眼睛道:「你再看一會兒也無妨的,看累了便靠在我懷中躺一會兒罷,牆角終歸沒我懷裡暖和。」

我耳根子一紅,訕訕乾笑了兩聲,道:「你臉上有個蚊子,咳咳,正要幫你捉來著,你這麼一說話,把它嚇走了。」

他哦了一聲,道:「不錯,你竟還有力氣起來幫我捉蚊子。」一個使力將我抱到了他的身上:「起來還是再睡一會兒?」

我一隻手抵著他的肩膀,注意不壓著他太甚,一隻手摸著鼻頭道:「睡倒是還想睡,可身上黏黏糊糊的,也睡不大著了,叫他們頂兩桶水進來,我們先沐個浴再接著睡罷。」

他起身披了件衣裳下床,去喚小仙娥抬水了。

經了這一夜,我覺得夜華他身上的傷大約已好得差不多,便放了大半的心,琢磨著尋常瞞著他添進他茶水的養生補氣的丹藥,也該適時減些分量了。

我同夜華那一紙婚約,天君不過文定之時送了些小禮,尚未過聘。我在心中計較著,已排好日子讓阿爹暗地裡去敲打敲打天君,催他儘早過聘選日子,唔,當然,最好是選在九月初二。

夜華如今沒剩多少的修為,我擔心他繼天君之位時過不了九道天雷八十一道荒火的大業。自古以來這個大業便是繼任天君和繼任天后一同來受,我便想著快些同他成婚,屆時受這個大業時我便能代他受了。如今我身上的修為,雖當初封印擎蒼時折了不少,但獨個兒受個天雷荒火的,大約也還受得起。但到時候怎麼將夜華騙倒,不許他出來,倒是個問題。夜華他顯見得沒我年輕時那麼好騙的。

我想了許多,沐浴過後便漸漸地入睡,本以為這一樁樁一件件事已理得順風順水,卻沒想到一覺醒來之後,夜華一席話卻生生打翻了我這個算盤。

他將我摟在懷中,悶悶道,九月初二是不行了,我們這一趟大婚,至少還須得緩上兩個多月。

因他這兩個多月,要下凡歷一個劫。

這一個劫,同那四頭兇獸有脫不了的干係。

自阿爹當年被那四頭畜生傷了後,我便有些不待見他們。初初我倒也自省過自己氣量狹小,如今卻覺得,這一番不待見,不待見得很有道理。

說夜華雖是奉天君的命去瀛洲毀的神芝草,但天君並未令他砍了父神留下的那四頭兇獸。父神身歸混沌這麼多年,用過的盤碗杯碟,即便缺個角的都被他們天族的扛上九重天供著了,更遑論這注了父神一半神力的四頭兇獸。

夜華毀了神芝草,是件大功德,砍了那四頭守草的兇獸,卻是件大罪過,功過相抵,還餘了些罪過沒抵掉,便有了他下凡歷劫的這個懲罰。

所幸三千大千世界中的十億數凡世,天君老兒給夜華挑的這個凡世,它那處的時辰同我們四海八荒的神仙世界差得不是一星半點。我們這處一日的時辰,它們那處便滿打滿算的一年。是以夜華雖正經地下去輪迴轉世歷六十年的生死劫,也不過只同我分開兩個多月罷了。

但即便只同夜華分開兩三個月,我也很捨不得。我不曉得自己對他的這個心是何時至此的,但將這個心思揣在懷中,我覺得甜蜜又惆悵。

大約我同夜華今年雙雙的流年不利,才無福消受這共結連理的好事。想到這裡,我嘆了一嘆,有些蕭瑟。

夜華道:「你願意等我兩個月麼?」

我掐指算了算,道:「你八月初下界,要在那處凡世裡待上兩個多月,唔,將婚期挪到十月吧,十月小陽春,桃李竟開,也是個好時候。」想了想又擔憂道:「雖於我只是短短兩個月,於你卻也是極漫長的一生,司命給你寫的命格你有否看過?」

上回司命給元貞寫的那個命格,我有幸拜讀後,深深為他的文采折服。

我受少辛的託,去凡界將元貞的命格略略攪了一攪,沒能讓司命他費心安排的一場大戲正經擺出來,難保他沒在心中將我記上一筆。若因此而讓他將這一筆報在夜華身上,安排出一段三角四角多角情……我打了個冷顫。

夜華輕笑一聲,親了親我額角道:「我下界的這一番命格非是司命來寫,天君與諸位天尊商議,令司命星君將命薄上我那一頁留了白,因緣如何,端看個人的造化。」

我略略寬了心,為保險起見,還是款款囑咐:「你這一趟下界歷劫,即便喝了幽冥司冥主殿中的忘川水,也萬不能娶旁的女子。」他沒說話,我躊躇了一會兒,道:「我什麼都不擔心,就怕,呃,就怕你轉生一趟受罰歷劫,卻因而惹些不相干的桃花上來。你,你大約也曉得,我這個人一向並不深明大義,眼睛裡很容不得沙子。」

他撥開我垂在耳畔的頭髮,撫著我的臉道:「如今連個桃花的影子都沒有,你便開始醋了?」

我訕訕咳了兩聲,我信任夜華的情意,他若轉生也能記得我,我自然無需這般未雨綢繆。可仙者下界歷劫,一向有個變態的規矩,須得灌那歷劫的仙者一大碗忘川水,忘盡前塵往事,待歸位後才能將往常諸般再回想起來。

他攏了攏我的發,笑道:「若我那時惹了桃花回來,你待怎麼?」

我想了想,覺得是時候放兩句狠話了,遂板起一張臉來,陰惻惻狀道:「若有那時候,我便將你搶回青丘,囚在狐狸洞中,你日日只能見著我一個,用膳時只能見著我一個,看書時只能見著我一個,作畫時也只能見著我一個。」

他眼中亮了一亮,手撥開我額前髮絲,親著我的鼻樑,沉沉道:「你這樣說,我倒想你現在就將我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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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鬧中秋,廣寒宮裡年前的桂花釀存得老熟了,嫦娥令吳剛在砍樹之餘挑著酒罈子,第一天到第三十六天的宮室挨個兒送了一壺。我將送到洗梧宮的這壺溫了溫,同夜華各飲了兩盅,算是為他下界踐行。

我原本想跟在他身旁守著,他不允,只讓我回青丘等著他。

夜華不願我跟著,大約是怕我在凡界處處迴護他,破戒使術法,反噬了自己。但我覺得能讓他少受些磨難,被自個兒的法術反噬個一兩回也沒怎的。遂盤算著先做段戲回青丘,令他放心,待他喝了忘川水轉世投生後,我再厚顏些,找到他跟前去。

愛一個人便是這樣了,處處都只想著所愛之人好,所愛之人好了,自己便也好了。這正是情愛的妙處,即便受罪吃苦頭,倘若心裡頭有一個人揣著,天大的罪天大的苦頭,也不過一場甜蜜的煎熬。

司命星君做給我一個人情,同我指了條通往夜華的明路。

夜華歷劫的這一世,投身在江南一個世代書香的望族,叔伯祖父皆在廟堂上佔著要職。

司命興致勃勃,嘖嘖讚歎,說依他多年寫命格寫出來的經驗之談,這種家庭出身的孩子將來必定要承襲他父輩們的衣缽,憑一枝筆稈子翻雲覆雨於朝野之巔,而夜華向來拿慣了筆桿子,這個生投得委實契合。

但我曉得凡界此種世家大族最講究體統,教養孩子一板一眼,忒無趣,教養出的孩子也一板一眼,忒無趣,全不如鄉野間跑大的孩子來得活潑乖巧。夜華本就不大活潑,我倒不指望他轉個生就能轉出活絡的性子來,只是擔憂他童年在這樣的世家裡,會過得寂寥空落。

夜華投的這一方望族姓柳,本家大少爺夫人的肚子爭氣,將他生做了長孫,取名柳映,字照歌。我不大愛這個名,覺得文氣了些,同英姿勃勃的夜華沒一絲合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