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逆火之馳

煙蟲笑道:「確實,他現在專接殺日本人和殺漢奸的路條,就是有些痴心瘋了,不分青紅皂白,只要沾了小鬼子,不論事情大小,都是他的仇人。」

火小邪說道:「鉤漸雖然落魄,但他的身手沒丟。」

煙蟲說道:「他除了喝酒,就是練功和接路條,逍遙窩裡沒多少人喜歡他,但也沒有人願意招惹他。怎麼,想找他敘敘舊?」

火小邪垂頭喘了一氣,說道:「不必了,我愧於見他。」

臺上的瘦子已經從第二個信封裡掏出一張牛皮紙,展了開來。瘦子飛快地讀了一遍,滿臉笑容,抬頭高聲念道:「錯字太多,我按我的意思來說。嗯嗯,大家聽好了。俺賊喜歡西馬莊的寡婦桂春紅,做夢都想和這婆娘睡覺,對婆娘好,可是這個婆娘剛烈得很,俺調戲她一次,她差點要死。求哪位弟兄幫忙給俺說個婚事,只要事成了,一百兩銀子奉上。劉三棒寫!」

臺下頓時鬨堂大笑,鬧成一團。

瘦子唸完,揮了揮手上的紙條,笑道:「情痴了!情痴了!哪位幫個忙,一百兩銀子不多,也不少啊。」

人群中一陣鬨鬧,一個紅臉醜漢被推了出來。

這醜漢抓耳撓腮,大叫道:「別笑了別笑了,俺就是劉三棒,俺娘叫俺娶媳婦,俺看上了個寡婦,有啥好笑的,錢我已經交到金樁那裡了,不少給你們的。」

有個猛漢笑罵道:「一百兩銀子,夠嫖幾百個漂亮妞了!」

紅臉醜漢罵道:「俺對感情專一得很!」

又有人叫道:「劉三棒,你從來沒有和其他婆娘睡過吧,褲襠裡那根東西好用不?要不要哥先教你怎麼用啊,小心花了一百兩銀子,洞房時讓寡婦踹你下床啊!」

又是鬨堂大笑。

紅臉醜漢氣得跺腳:「誰再笑話俺,出了窩子就和你玩命!」

人群中雖笑得厲害,倒也沒有人再出言不遜譏笑這個紅臉醜漢。

臺上的瘦子高聲道:「安靜安靜,各位兄弟安靜,有沒有來接這個路子的?」

臺下眾人嘀咕成一片,一時間還沒有人站出來說話。

有人尖聲道:「殺人放火容易,這種給寡婦提親做媒的事,難啊難啊!」

立即有不少人應和。

紅臉醜漢大叫道:「是嫌棄俺給的錢少嗎?」

「阿彌陀佛,不少,不少,老衲願成全施主的好事。」就聽到人群外圍有人沉聲叫道。

人群為之一靜,一個消瘦幹練的老年和尚走了出來,這個和尚穿著一身僧袍,卻如同丐幫一樣,全身縫著大大小小的布袋,花花綠綠的,很是奇特。

這和尚走上前來,對紅臉醜漢微微一拜,說道:「施主若想得償心願,老衲須與你細細商量,你只要言聽計從,必能半年內成功。」

紅臉醜漢忙道:「大師高明,大師高明,俺信得過你。」說著轉頭對臺上的瘦子叫道,「端盤的,端盤的,把我的路條給大師。」

瘦子伸手將牛皮紙條遞與老和尚,老和尚接過,小心地放在懷中,對紅臉醜漢說道:「施主,請與我來。」

紅臉醜漢喜不自勝,隨著和尚便走,很快不見。

火小邪奇道:「和尚做媒公?還真是第一次見到。」

煙蟲嘿嘿一笑,說道:「你知道那老和尚以前是什麼人?」

「他是何人?」

「這個和尚法名斷緣,是個四方遊走的行腳僧,他在沒有出家之前,可是天下所有男人都羨慕的一位,綽號一眼斷,只要被他看上的女子,不出三日就能和他行房,而且老幼通吃。嘿嘿,傳說他一生有兩萬個女人。」

「什麼?兩萬個女人?那一天要……」火小邪扳著手指一算,「七八個?他怎麼有這種本事?」

「斷緣就是這麼厲害,他不靠藥,不靠錢,不靠武力,全評口舌之能。嘖嘖,想想就可怕啊。幸好他當了和尚,斷了塵緣,而且不收徒,不講過往,不談經驗,打算就此終了一生,也是可惜啊。」

「女人哪會這麼容易騙住啊?」

「嘿嘿,信也罷不信也罷,江湖傳奇人物而已,沒必要深究。」

火小邪點了點頭,江湖之大,無奇不有,何必刨根問底呢,有時候知道了所有真相,未必有趣。

臺上的瘦子看著和尚和紅臉醜漢離開,笑嘻嘻地拿出了第三個信封,將裡面的紙條抽出,可是他才抽出一個角,突然刷的一下臉都青了,立即把紙條塞了回去,不敢再看。

臺下的人全部看到瘦子的表情,本來還在交談,一下子全部閉嘴不語,偌大的地洞中,落針可聞。

瘦子拿著信封的手哆嗦起來,一側頭向趙霸看來,上下嘴皮子直打哆嗦。

趙霸是逍遙窩的二把子,即是二當家的,見到瘦子這副模樣,大概明白了幾分。趙霸龐大的身軀慢慢站起,盯著臺上的瘦子,喝道:「怕什麼怕!既然來逍遙窩投了路條,就是願意遵守規矩的。」趙霸雖說是娘娘腔,可此時聲音爆發出來,原汁原味,男人的霸道氣息顯露無遺。

瘦子苦著臉,說道:「二把子,是,是……」

趙霸罵道:「是什麼?」

瘦子說道:「是,是白紋紙寫的……二把子,我我我不知道怎麼會拿到這種信封的,金樁那邊沒沒沒說有人用白紋紙……求求求您做主,我我我不敢念……」

趙霸聽了白紋紙三字,身子也是一震,沉默了片刻,方才叫道:「老孃來唸!」

趙霸沉著臉看了煙蟲、火小邪一眼,說道:「稍候!」說罷幾個大步上到前來,一躍而起,跳上木臺,震得木臺吱嘎亂顫。

沒等瘦子伸手,趙霸一巴掌將瘦子手中的信封拿來,罵道:「滾一邊,沒用的東西。」

瘦子如釋重負,退下一邊,猶自擦拭額頭冷汗。

趙霸將信封裡的紙條抽出,果然那紙條不是黃色的,而是銀光閃閃的白色,似乎是白銀薄片打造而成。

所有人屏息靜氣,看著趙霸的動作。趙霸略略一緩,將手中白色紙張開啟,瞪著眼睛看了一遍,偌大的身軀竟打了一個冷戰。

臺下所有人全部倒抽一口涼氣,誰也不敢說話。

趙霸嚥了口吐沫,緩緩抬頭,喝道:「誰想聽!不想聽的快滾!」

無人作答,卻有幾個膽小的貓下身子,向外逃去,不多時,竟走了有二十多人。就算走了這些人,臺下仍然烏壓壓一片,不見減少。這些豪傑過的都是刀頭舔血的日子,都有大不了一死的豪氣,所以趙霸有所提示,也不為所動。

趙霸哈哈大笑,叫道:「好!各位好漢,各位兄弟,豎起耳朵聽好了!」

趙霸將亮閃閃的白紙一揚,高聲念道:「一殺絕命,二殺無情,三殺無義,四殺反覆,奉天逍遙窩各位,有緣聽之,實屬有幸,幸既有之,禍必暗藏,無人可免,無人可避!日本忍軍少主,本為漢人,認賊作父,屠戮中華,此人必殺!若遇此人,避而不殺者,肝腦塗地,殺之後快者,賞大洋……」

趙霸抬頭看了看臺下驚訝的眾人,重重地念道:「殺之後快者,賞大洋,一億。」

臺下眾人頓時炸開了鍋,誰也忍耐不住,大聲地交談起來,眉目之間,既有驚訝,又有恐懼,而更多的則是受到極度刺激後的狂喜。

趙霸臺上大喝道:「安靜!沒念完!」人群略略一靜,趙霸又念道,「凡在奉天逍遙窩內豪傑,無論聽到與否,皆視為領條上路!無人可免!所押錢財,事成後必會奉上!」

趙霸雙手一併,將這張白紙揉成一團,往嘴裡一丟,大嘴一嚼,竟吞到肚子裡去了。

臺下有人厲聲罵道:「什麼人這麼猖狂,當我們是三歲小孩,隨便使喚嗎?」

又有人罵道:「殺人可以,連定金也沒有一毛,什麼事後奉上,當我們是傻子啊!」

「媽的巴子,逼老子做事,老子就是不做,有本事來殺我!操他祖宗的!」

「所有逍遙窩的人必須領條上路?哼哼,皇帝老子也不敢這麼橫啊!」

「一個億大洋,瘋了吧!」

亂罵者當然不少,更多的人則是眉頭緊鎖,不發一言。

這邊桌上,煙蟲吹出一口煙,湊在火小邪耳邊,壓低了聲音說道:「喂,你真值錢啊。殺了你給一個億大洋,真是財大氣粗啊。」

火小邪端坐不動,眉頭卻也鎖死,他心裡清楚,天下能給出這麼多錢的人,何止一家。不只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世家,還有日本人……

火小邪沉聲道:「這也太巧了吧,我一來,就有這種事。」

煙蟲抽了口煙,說道:「依我看,一點不巧,我看逍遙窩這裡面的人,一定有認識你的。你不來,他也不會偷換了端盤的信封。」

火小邪說道:「那現在只要指出我就是忍軍少主,我必死無疑。」

煙蟲笑道:「如果你是換掉信封的人,你現在會說嗎?」

火小邪看著煙蟲,搖了搖頭。

煙蟲叼著煙,望著遠處,邊抽菸邊說道:「形勢很清楚,二把子趙霸、大把子還有許多逍遙窩裡的人,就算知道你是忍軍少主,也不會在這裡殺你。逍遙窩裡不準見血,窩裡的幾個把頭,把這條規矩看得比性命還重。坐店生意,講的就是信義兩字,如果有人敢動你,就是和逍遙窩玩命。而且,這裡大多數人是不怕死的,也不在乎什麼一個億,圖的是一個痛快。一個億能買到尊嚴嗎?嘿嘿,買不到的。受一張紙條脅迫,就去當狗腿子,嘿嘿,把人看遍了呢。」

火小邪喃喃道:「大義麼?」

煙蟲說道:「對很多人來說,比如趙霸,這就是他們的大義,值得為之生,為之死。但是江湖險惡,出了逍遙窩,任何人都會是你的敵人,包括,我。」

煙蟲轉過頭來,一掃一副吊兒郎當的頹廢勁,目光異常尖銳地看著火小邪。

火小邪迎著煙蟲的目光,說道:「如果我真有那麼一天,有愧於天下人還渾然不覺,請你殺了我。」

煙蟲哈哈一笑,臉上又輕鬆起來,將火小邪肩頭一摟,說道:「你看你,又認真了不是,話說得這麼絕幹嗎。」

火小邪尷尬地笑了一聲,心頭還是湧起一團暖意。

這邊趙霸已經從臺上跳下,徑直走到煙蟲、火小邪面前,臉色並不好看。

趙霸哼道:「煙蟲,帶著你的兄弟,跟我來喝酒!」說完頭也不回地大踏步離去。

趙霸、煙蟲、火小邪轉出大堂,快步走入一個側面的洞口,繞了幾道走廊,方才來到一間密室之內。

這密室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房間不大,一桌几椅,床榻俱全,半新不舊。

趙霸領著煙蟲、火小邪坐下,自個從一側的桌下,拎出一個長頸酒壺,提到桌子上來。趙霸大手一伸,將桌子上的一摞大海碗取下三個,擺在桌上,轉頭一口將酒壺塞子咬掉,咚咚咚將三個大海碗倒滿。

趙霸舉起一碗,喝道:「先敬一碗。」說著大嘴一張,呼呼地把酒全部倒入嘴裡,一滴不剩。

趙霸幹了這一碗,方才坐下來,瞪著眼睛看著火小邪,嘿嘿嘿一笑,女聲女氣地說道:「這位火不邪兄弟,你就是忍軍少主吧?」

火小邪略微一驚,這個看著五大三粗的趙霸,竟能一下子辨出自己的身份。

火小邪並不懼怕,抱拳道:「曾經是!我真名叫火小邪!」

趙霸哼哼道:「怎麼證明你現在不是?」

火小邪說道:「無法證明!」

趙霸哈哈大笑,抓起酒壺又給自己的酒碗倒滿。

煙蟲端起酒碗,喝了半碗,抹了抹嘴,說道:「頂天驕,得了得了,像吃了槍藥似的。」

趙霸拿起碗一飲而盡,還是瞪著火小邪說道:「我就說你這兄弟身上一股子小鬼子味道。」

火小邪同樣舉起碗,猛喝了一大口,硬氣道:「我確實受了日本忍軍頭目伊潤廣義欺騙,認賊作父,當了忍軍少主,而且一騙就是七年,最近幾日我已弄明白,我和日本人有不共戴天之仇。趙霸大哥,你們要是想殺我,我隨時恭候。」說完,火小邪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重重地將碗砸在桌面上。

趙霸嘿嘿笑道:「硬氣,硬氣!我喜歡!」

煙蟲一副懶洋洋的模樣,好像根本不當回事,說道:「頂天驕,你看現在是什麼情況?」

趙霸嗯了一聲,伸手在臉上的大鬍子裡抓了抓,特的一聲拔下一根鬍子,捏在手指間搓動,說道:「我看是小鬼子的挑撥。」

煙蟲嘿嘿笑道:「才一個億嘛,五大賊王給得起,小鬼子當然也給得起。」

趙霸點頭道:「有可能是小鬼子,想引起咱們江湖人士對五行世家的不滿?」

煙蟲笑道:「嘿嘿,可這個手段一點也不高明。我看歸根到底,就是想讓我這位兄弟在江湖中寸步難行,四面楚歌。」煙蟲看了眼火小邪,又說道,「就算一億大洋是張白條,兌不了現,總有大把的亡命之徒是願意試試的。」

趙霸瞪著牛眼看著火小邪,哼哼道:「你小子到底知道什麼?費得著這麼對付你?」

火小邪微微皺眉,並不答話。

煙蟲點起一根菸,抽了一口,避開這個話題,說道:「白紋紙是什麼東西,端盤子的挺害怕嘛。」

趙霸說道:「上個月這種白紋紙第一次在逍遙窩出現,口氣和今天差不多,逍遙窩人人有份。」

煙蟲笑道:「什麼路子?」

趙霸說道:「追查忍軍少主的身份和行蹤,瞞而不報者殺,知情者去齊齋號領錢,最少給一百兩金子。」

煙蟲:「嘿嘿,齊齋號,從來不承認和五行世家有關係,其實就是金家的孫子孫子孫子錢莊,不分好歹,專洗黑錢。後來呢?帶路的滾地屁說前段時間窩子裡出了事,嚴查外人,與白紋紙有關?」

趙霸說道:「是!當天端盤的沒把路條唸完,晚上就被人宰了。」

煙蟲問道:「哦?怎麼死的?」

趙霸說道:「遠距離打中腦袋,一槍斃命,是無聲手槍。」

煙蟲抽了口煙,說道:「窩子裡常來常往,槍法好的人不少啊。」

趙霸唾了一口,狠狠說道:「眾目睽睽之下殺的,好大的膽子。」

「沒查到是誰?」

「犯案的槍倒是找到一把,其他查無所查。下手的人是絕頂的殺手,時機、退路、隱藏的手段拿捏得極好。」

火小邪插嘴道:「金家的確是用槍的高手,可是我絕對不相信是金家做的。」

趙霸很是懷疑地看著火小邪,問道:「你怎麼知道?」

火小邪朗聲道:「金家乾金王的兒子張潘,是與我同生死共患難過的兄弟。我在日本修習忍術的時候,他一直想和我聯絡,他是知道我的身份的。」

趙霸愣了一愣,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火小邪,居然身份比他想象的更加複雜,還和金家有這種淵源。

煙蟲連忙一伸手,打斷了火小邪的話,說道:「哎哎哎哎,火小邪,你和五行世家的關係,還是少說為妙,說多了頂天嬌要被嚇跑了。」

趙霸久歷江湖,對五大世家多有耳聞,大多數是皮毛邊角的資訊,還是第一次聽涉及到金家乾王兒子的事情,頗有些吃驚,問道:「看來你和五行世家的淵源,很深啊。」

火小邪微微一抱拳,說道:「很多話不方便講,聽者無益。」

趙霸嗓音一緩,又是尖聲尖氣,女生味十足地說道:「當老子的想殺你,當兒子也阻止不了啊。是不是這個理?」

火小邪聽趙霸這麼說,心頭微微一痛,想當年他和水妖兒,也是水妖兒愛他,水王流川卻要殺他;林婉護著他,林木森也要殺他;田問寧肯受家法懲處,田羽娘仍想殺他;嚴烈護著他而死,鄭則道卻一心一意想殺他。金家又能如何?潘子能說上話嗎?如果讓金家知道自己是造成金家乾坤決裂的炎火馳之子,擁有五行難容的邪火火盜雙脈,金家又能放過他不死?

火小邪回想自己一生,居然無時無刻不在生死邊緣掙扎,自己無論怎麼努力迴避,也逃脫不了這種命運。天生天殺,根源何在?

火小邪表情平靜,心裡悵然若失,如今他身處漩渦當中,處處受制,不僅五行世家難容炎火馳血脈,眼看著天下豪傑也要殺他而後快,而自己還有救雅子、殺伊潤這兩件重大的事情沒有完成,可每動一步,似乎都會牽扯到更多無辜的人。

「趙霸!哦,還有煙蟲李彥卓,呵呵呵,我猜你們就在這裡。」中氣十足的男人聲音,從一側傳來,打斷了火小邪的思緒。

三人扭頭一看,一個老者走了進來。此人穿著打扮和地主老財無二,個子矮小,留著三縷稀稀疏疏的灰白鬍須,若不是在這裡見到,走到大街上,頂多被人認為是個鄉下說窮不窮說富不富的土財主罷了。

倒不是這人長得怪,而是他這個乾癟老頭,什麼時候進來的?居然沒有一點察覺。

趙霸一見此人,趕忙起身行禮,叫道:「大哥,你來了!」

煙蟲也一抱拳,笑道:「大把頭,多日未見,您老身體可好!」

火小邪也略略抱拳行禮,看趙霸、煙蟲的樣子,此人必定是這個逍遙窩的頭領。

乾癟老頭抱拳還禮,笑眯眯地看著火小邪,說道:「這位是?」

煙蟲介紹道:「哦,大把頭,他是……」

趙霸橫豎不管地插上一句:「煙蟲帶來的麻煩人。」

煙蟲無所謂地一笑,說道:「昔日的忍軍少主火小邪,現在和忍軍決裂了。」

乾癟老頭瞟了瞟火小邪,摸了摸鬍鬚,還是和和氣氣地笑道:「哦哦哦,大人物啊,歡迎來逍遙窩。來來來,坐坐坐!」

四人落座,乾癟老頭招呼趙霸倒酒,說了一大套客氣話,煙蟲和老頭同樣很熟,嘻嘻哈哈一通,說話也沒個正經。只不過所說事情,有的顯然是刻意說給火小邪聽的。

這種人往往很少拋頭露面,不是外八行裡有頭有臉的人物輕易不認識他,但如果提到賽飛龍的「官銜」——野校督,外八行裡幾乎無人不知。賽飛龍的官銜名稱在史料裡無從可考,正統的文書中更沒有痕跡,只在人群中口口相傳。

所以火小邪對賽飛龍是什麼人毫無感受,也沒有聽說過,便是如此。

一大通插科打諢的事情說完,話題總算說回到「正事」,即白紋紙和火小邪的事情上來。

賽飛龍雖說自己從奉天城內剛剛趕到逍遙窩不久,但對逍遙窩發生的事情比趙霸、煙蟲更加清楚,所以三人沒說幾句,賽飛龍就把目光聚集在火小邪身上。

賽飛龍捏著鬍鬚,和顏悅色地問道:「火小邪兄弟,最近這段時間,你有何經歷?不妨說來聽聽?若不介意,把你的身世也講講如何?」

火小邪正色道:「大把頭,我的事情涉及到五行世家,當說不當說。」

賽飛龍笑道:「不妨不妨,,五行世家雖說我不甚瞭解,但皮毛上的事情還是挺清楚的。我一看小兄弟的面相,就知道你本事過人,身懷各種驚天秘密,你挑你想說的說說便是。煙蟲,你說呢?」

煙蟲說道:「行啊,有大把頭賽大哥在,心裡踏實!」說罷看了看火小邪,示意火小邪隨意。

火小邪掐頭去尾、避重就輕地把自己的過往身世;日本忍軍圍剿火家祭壇;火王嚴烈戰死,火家慘敗;鄭則道劫走一件火家信物;自己回憶起父親不是伊潤廣義而是炎火馳;趕回奉天尋找妻子不見,等等這些事情與煙蟲、趙霸講了。

煙蟲抽著煙,眯著眼睛說道:「鄭則道若還活著,火王是當定了。」

火小邪不信,問道:「鄭則道只有一件火家信物,還有一件在我這裡,兩件不全,他怎麼能當火王?」

煙蟲笑道:「火小邪,鄭則道是敗者,但有時候敗者也是勝者。多方平衡之下,鄭則道當火王雖名不正言不順,但時局所致,必有特事特辦的說法。嘿嘿嘿,這就是政治了!」

賽飛龍捻著鬍鬚,笑眯眯地點頭,表示認同煙蟲的觀點。

一旁趙霸心思不在誰當火王上,只是不住地唏噓道:「五行火家,竟被小鬼子圍剿慘敗,如果不是你親口說,我真是不信。到底是火家太弱,還是小鬼子的忍軍太強?」

火小邪說道:「火家內部不和,所以此次圍剿,火家人手少,而忍軍是傾巢出動,加上有數萬日軍鐵桶一樣包圍著火家祭壇,才落得大敗。」

煙蟲哼道:「小日本真捨得花本錢啊,動用數萬日軍!他們是勢在必得啊。」

賽飛龍盯著火小邪,並不討論火家和忍者的事情,而是收了笑容,頗為嚴肅地問道:「火小邪,你說你是炎火馳的孩子,可有什麼證據嗎?」

火小邪說道:「我在此次圍剿火家之前,幼年時的記憶全部記不得,直到火王嚴烈臨終講起炎火馳,我方才回憶起來。記憶不會有錯。」

賽飛龍輕笑一聲,說道:「口說無憑。我以前做野校督的時候,見過有人會催眠和藥物之術,讓人產生假的記憶,所以你說你的記憶沒錯,我還是懷疑。」

火小邪輕輕嘖了一聲,賽飛龍倒是給自己出了個難題,他看了看煙蟲,煙蟲抽著煙,只是撇了撇嘴,沒有替他說話的意思。

火小邪心頭反倒一靜,說道:「我是火盜雙脈,我父親炎火馳也是火盜雙脈。」

賽飛龍本來一對細長眼,此時也瞪圓了,低喝道:「五行邪火,五行難容的火盜雙脈!好得很,如若你不是,今天你難逃此地!來!」

賽飛龍「來」字剛剛出口,嘴裡三道細芒已經破口而出,直射火小邪面門。

火小邪和賽飛龍兩兩對坐,距離不過三尺,賽飛龍突然用嘴巴吐出暗器,更是出乎了火小邪的意料。

火小邪只見細芒飛來,一眼便看明白是三根黑色的鋼針,反倒心如止水,腦海中剎那便閃現了七八種避開細芒的對策,以他現在的身手,最簡單的是仰面一躺即可避過。可就在電光石火之間,火小邪猛然想到,賽飛龍此舉是考驗他是否有火盜雙脈的。

所以火小邪竟不閃避,頭一偏避過第一針,去勢已有,第二針就是抓他避開第一針的去勢的,常人來說,火小邪此行為下下策,討著挨一針去的。但火小邪的火盜雙脈可不是假的,體力勁力生出另外一股,好像有人從一旁猛拉他的腦袋一下,硬生生把脖子扭了過來,避開第二針,去撞第三針。火小邪用同樣的方法,避過第三針,體內兩道勁力一勻,依舊端坐在原位,身子不動分毫。

就聽呲呲呲三聲響,那三根從賽飛龍嘴裡射出的細針,全部紮在火小邪身後不遠處的牆壁上。

儘管是電光石火之間,火小邪的動作在其他人看來,已然是匪夷所思,這種連續動作根本不是一個人獨自做得出來的,好像火小邪身後有兩隻無形的大手,分別控制火小邪的動作,才能達到這種神乎其神的狀態。

火小邪使火盜雙脈避過三針,默默地看著賽飛龍,沉聲道:「這樣可以嗎?」

賽飛龍眼睛一眨不眨,剛才的一切他看得真真切切,聽火小邪說完,賽飛龍突然長身而起,噔噔噔連退三步,咕咚一下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伏在地板上顫聲道:「恩人!我終於找到你的孩子了!蒼天有眼,蒼天有眼!」

如果說賽飛龍向火小邪突然發難,讓人驚訝,這番跪拜更讓人震驚。

火小邪眼見這種轉變,驚得說不出話來,而旁邊的趙霸早已一躍而起,攙扶著賽飛龍要起來。

賽飛龍就是不起來,只是咚咚咚不斷地磕頭,涕淚交流地號哭道:「此生無憾,此生無憾了!」

煙蟲也被賽飛龍弄了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趕忙起身上前,喚道:「賽大哥,起來說話,起來說話。」

火小邪跟著煙蟲站起,連連擺手,臉漲得通紅,他這輩子不怕刀子架在脖子上,就怕這種情景,結結巴巴得說道:「賽大哥,啊啊,呀呀,你這是。」真是上前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賽飛龍哭了半晌,方才一抹眼淚,站起身來,由趙霸攙著重新坐下,仍然不斷拭淚。

眾人落座,也無人願意此時打擾他,只是等賽飛龍平復下來。

賽飛龍本就一副五十開外的樣子,這一通宣洩,又似老了十歲。

賽飛龍喘了幾口氣,異常蒼老地說道:「見笑了,見笑了,近三十年的心願今日得償,實在忍耐不住。」

火小邪緩過勁頭,懇切地問道:「賽大哥,你見過我爹炎火馳?」

賽飛龍點頭道:「何止見過,我還追隨過他一段時間,他對我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我能夠苟且偷生地活到今天,全靠他當年的鼓勵啊。火小邪,火盜雙脈乃是世所罕見,你爹炎火馳當年就是用和你同樣的法子,避過我三枚口針。今日見你同樣施為,恍如炎火馳再世,往日恩情一一浮現,不得自已。」

煙蟲吊兒郎當地笑道:「恭喜賽大哥了!嘿嘿,賽大哥認識炎火馳,怎麼從來不說,瞞著我們兄弟這些年?不會你還認識我那死鬼師父吧?」

賽飛龍呸道:「煙蟲,你別擠對我,你什麼時候對我老實說過話了?」

火小邪打圓場道:「賽大哥,我對我爹的事情所知甚少,能否告知一二。」

賽飛龍看著火小邪,沉聲道:「雖說你相貌不像你爹,但看得久了,你確實很像你母親珍麗。唉……我就把我年輕時那段羞於見人的事情說給你聽吧。」

「哇!嗚……賽大哥!」賽飛龍還沒有開始說話,突然趙霸號哭了起來,捶胸頓足,淚如泉湧。

火小邪不知趙霸在鬧哪一齣,趕忙問道:「趙大哥,你怎麼了?」

趙霸哭道:「我一想起賽大哥原來這麼慘,就忍不住了!哇!一想就好心酸好苦痛的。」

煙蟲衝火小邪聳了聳肩,笑罵道:「他神經太大條,比別人慢半拍,沒事的。」

賽飛龍、煙蟲、火小邪三人只好看著趙霸號哭,頗為無奈。

趙霸哭了一會,才止住哽咽,愣神看著賽飛龍三人,問道:「嗯?你們講完了?我沒聽到!」

賽飛龍這才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悠悠然說道:「三十多年前,大清朝危如累卵,慈禧太后和光緒帝兩人行將就木,孫中山領導的同盟會在各地起事……」

賽飛龍慢慢講述,道出了一段與炎火馳有關的過往。

當年的賽飛龍身為夜校督,往來於黑白兩道,對全國的局勢有一番自己的見解,他清楚地認識到清朝滅亡也就是最近幾年,而同盟會勢大,順應天意民心,不由得也有了造反的心意。當年天下的漢人,只要稍有學識的,的確沒有幾個不想造反的。

賽飛龍幾番運作,很快就與同盟會取得了聯絡,同盟會用人之際,對賽飛龍也很器重。可是政治畢竟就是政治,滿清垂暮,牆倒眾人推,各地軍閥大鱷無不想趁機收羅勢力,佈陣中華,以便在清朝滅亡之後,分得一杯羹。像袁世凱這種大軍閥,明裡是要革命,暗地裡仍然做著皇帝夢。

於是傳說中的五行至尊聖王鼎被擺上了日程,成為許多軍閥眼中的一塊大肥肉,畢竟有得鼎者得天下之說。可是聖王鼎在哪裡?傳說中的五行世家又在哪裡?仍然是眾人心頭沉甸甸的一塊心病。

賽飛龍是夜校督,在溥儀之父、醇親王載灃手下當差。當時朝廷中已經基本明確,由載灃攝政,所以載灃必然是知道五行聖王鼎的下落的。賽飛龍接受袁世凱指使,密切留意載灃的動向,以求聖王鼎的蛛絲馬跡。

可賽飛龍沒想到,這一個可能使他揚名立萬的任務,鑄成了他今世的慘禍。

從載灃那裡瞭解五行聖王鼎的下落,比賽飛龍想象中更難,用盡了手段,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跡象。賽飛龍知難而退,本想作罷,可是這條路是沒有回頭路的,袁世凱懷疑賽飛龍已經掌握了情報,故而對賽飛龍軟硬兼施。賽飛龍一言不慎,得罪了袁世凱,袁世凱心想既然問不出賽飛龍,別人也別想知道,乾脆殺了賽飛龍。

賽飛龍一家五口,除了他自己逃出,妻兒子女全數被殺。賽飛龍憤怒至極,本想與袁世凱同歸於盡,可他畢竟只是一枚棋子罷了,根本不是袁世凱的對手。沒等賽飛龍動手,白道、黑道兩方人士,已經對賽飛龍展開追殺,不僅僅是袁世凱這邊,同盟會的其他成員,也對賽飛龍不管不顧,甚至與袁世凱聯手誅殺他。作為一個政治犧牲品,賽飛龍確實冤枉!但他的性命,如同草芥,誰會在乎救他?

賽飛龍好在輕身功夫厲害,才能多次逃過劫殺,躲躲藏藏了一年有餘,越來越感到報仇無望。自己孤家寡人,眾叛親離,天下沒有容他之地,不禁心灰意冷,不想再苟活於世了。

賽飛龍是個硬氣的人,寧肯找地方自盡,也不願被人生擒,終於有一日,被一群非常厲害的殺手圍堵在荒山之上。賽飛龍死命逃出,已經身負重傷,殺手仍窮追不止。

賽飛龍半昏半癲的狀態下,躲在一處破廟中,自知今日必死,哪怕拼著最後一口氣,殺一個便賺一個。賽飛龍混亂之下,見有一人無聲無息地走來,蹲在他身邊端詳,他管不了是敵是友,射出三枚口針,竟讓此人用匪夷所思的法子避過,這法子與火小邪所用一模一樣。賽飛龍記得真切,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不敢還手,打量此人是誰!

此人長方臉,面孔頗有稜角,但眉清目秀,神色間透著一股子書卷氣,根本不像身懷絕技之人,倒更似一個晚清破落的秀才。他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袍,不持兵器,只在腰間掛著一塊紅彤彤的牌子,略顯特殊。

此人十分平靜而柔和地問道:「是有人想殺你?」

賽飛龍不知為何,一下子便被此人折服,翻滾而起,跪拜在地,顫聲道:「大俠,救我!」

此人笑眯眯地說道:「哦!你是好人還是壞人?你要是壞人,我救你不是違背了良心?再說了,我也不是什麼大俠,我是個賊,沒好處的事情,不做。」

賽飛龍跪地不起,說道:「我被奸人所害,家破人亡,身無二物,大俠若能救我,我今生今世願為大俠做牛做馬!」

此人笑道:「我可沒這個福分,什麼做牛做馬的,你是個人,又不是家禽。」

賽飛龍哭道:「大俠,你若不救我,你還是快走吧,我命薄,不想拖累了你。」

此人還是笑道:「真會說話。」

話說到此處,已有殺手破窗而入,見到賽飛龍身邊還有一人,不免一驚。有殺手喝道:「你是何人?」

此人笑哈哈地站起,說道:「過路人。」

殺手罵道:「不干你事,給老子快滾!刀下無眼!」

此人也不生氣,笑哈哈地說道:「哦?讓我滾?你先滾一下我看看是怎麼個滾法。」

殺手大怒,反正殺一個也是殺,殺兩個也是殺,幾人使了個眼色,一起向此人攻來。

此人的身法詭異難料,所用動作和躲避賽飛龍三道口針一樣,絕非常人可以做到,就拿一個指頭東戳西戳,對一人就用一招,便讓殺手們丟了手中兵器。

這些殺手知道碰見了高人,根本不是對手,慌忙退去,臨走時丟下狠話,說讓他活不過三日。

可殺手們剛剛退出屋外,就聽連聲慘叫,不一會沒了聲息。有一個絕色女子走了進來,對此人責怪道:「火馳,你又這樣,給自己找麻煩呢!」說是責怪,還不如說是一種關切。

這救下賽飛龍性命的一男一女,正是火小邪的父親炎火馳和母親珍麗。

炎火馳笑道:「小麗,我不惹麻煩那還是我嗎?」

珍麗唾了一聲,將手中一個圓盤丟了過來,炎火馳一把接過,撩起衣角,將圓盤收在腰下。

珍麗笑罵道:「這個九齒盤又大又重,你還總喜歡帶在身邊。家裡還缺精細的玩意嗎?」

炎火馳拍了拍後腰,笑道:「這東西吧,又能攻又能守,還能削皮切菜當菜板用,其他人不愛用,那我就用唄。哎,小麗,你沒把那些人怎麼樣吧?」

珍麗說道:「沒死啊,用你的大盤子把他們拍暈了,重死了!」

賽飛龍半跪半趴在地上,看著炎火馳和珍麗嬉笑怒罵,不免感慨萬千,他這輩子見過的江湖奇人不少,但像炎火馳、珍麗這般兒戲一樣應對事情的,實屬少見。

炎火馳牽著珍麗的手,很是親密地按摩了一下她手腕,說道:「好些嗎?」

珍麗這個奇美的女子,臉上飛出兩朵紅暈,抽回手來,說道:「還有外人呢!你總不分場合。」

炎火馳哈哈大笑,摟住珍麗的細腰,衝賽飛龍說道:「兄弟,別見怪!現在你安全了,趕快走吧。我們先走一步嘍!」說著兩人便走。

賽飛龍跪地大叫道:「兩位恩人!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炎火馳擺了擺手,笑道:「沒事,沒事!回見!」

賽飛龍心頭一震,他此時湧起強烈的好奇心,張口便大叫道:「恩人,你們可是五行世家裡的火家人?」

炎火馳頭也沒回,只是乾脆地答道:「是啊!」

賽飛龍連滾帶爬,趕到炎火馳身邊,跪地不起,大叫道:「恩人,請容我跟隨你左右!」

「不用了不用了!你自己珍重,切勿對人說起我們啊!」炎火馳笑了笑,與珍麗腳步加快。

賽飛龍本想起身去追,可是身上有傷,行動不便,再者炎火馳去意堅決,斷然不會答應他。賽飛龍只好衝著炎火馳離去的方向,拜了又拜,灑淚離去。

賽飛龍本以為和炎火馳、珍麗緣分已了,誰知一月之後,又在一處荒郊野外的黑店中碰到了他們。這回他們身邊,還多出了三人,一個是書生打扮的青年男子,一個是孔武有力目光堅毅的高挑大漢,另一個男人則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

這間黑店是專門殺人劫貨做人肉包子的,賽飛龍身體不便,等他察覺到的時候,已經中了黑店夥計的圈套,被綁在地下室等死。

炎火馳、珍麗等五人毀了這間黑店,救下賽飛龍,而黑店的幾個匪寇,全被書生打扮的男子用奇怪的法子,張著嘴巴嚇死。賽飛龍見又是恩人施救,再也不肯離去,寧死跟隨炎火馳。

炎火馳這次奇怪,沒有拒絕賽飛龍的請求,讓賽飛龍跟隨著他。他們五人很快分道揚鑣,好像有極為重要的事情要辦。

賽飛龍跟隨著炎火馳、珍麗,一路小心謹慎,細心服侍著炎火馳、珍麗,方才知道他們的名字。原來另外三人,只有一個叫流川,另外兩個都是姓炎。

半個月後便為炎火馳做了一件古怪異常的事情,可他立下重誓,今生不可說出這件事情是什麼。但這件事的結果很清楚,炎火馳似乎得到了一件極為珍貴的物品。

賽飛龍做了這件事以後,炎火馳很是開心,給了賽飛龍一個地圖,上面畫著一處隱秘的山谷,讓賽飛龍去這個山谷收拾打點,建屋搭舍,開荒種地,他時不時會來看看。

賽飛龍言聽計從,依炎火馳囑咐,找到這個山谷。這個山谷無名無姓,極為難找,若不是炎火馳指點,是絕對找不到此地的。山谷內百花盛開,河流潺潺,懸崖飛瀑,真是神仙勝地,世外桃源。

賽飛龍是夜校督,精通五穀雜學,生存之道,花了一年光景,在谷內建了數間茅屋,開出大片良田,圈養了十多隻野鹿、兔子,十足耐心地等著炎火馳大駕光臨。可這一等,又是兩年。

賽飛龍本以為炎火馳讓他來此,只是讓他避禍,空谷幽寂,寂寞難耐,賽飛龍不禁回想自己家破人亡,此仇終身難報,恩人又不來找他,便數次起了自盡的心思,甚至把墳墓都挖好了。

就在賽飛龍打算了卻殘生的時候,炎火馳、珍麗終於到來,使賽飛龍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賽飛龍知道,此生此世,自己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有這兩個恩人。

炎火馳、珍麗來的時候,炎火馳、珍麗兩人全無盜術,而且珍麗還有身孕,不久後即將臨盆。賽飛龍無微不至地服侍兩人數月,可炎火馳、珍麗就是絕口不提為什麼他們盜術盡失。

數月後,珍麗生下一個孩子,起名叫作炎慎,有謙虛謹慎之意。

賽飛龍見此孩子,內心中又燃起生的希望,炎火馳何等聰明,很快看出,便讓賽飛龍離開此地,重新過自己新的生活,並告知賽飛龍,袁世凱那邊他已經打過招呼,應該不會再追殺賽飛龍。

賽飛龍跪謝炎火馳、珍麗夫婦,出了谷去。果然世間已經物是人非,大清朝已經亡了,袁世凱正想著當皇帝,全國各地興兵討袁,軍閥割據,內鬥不休,再也無人惦記他的死活。

賽飛龍這一走,就是五年,其間遊歷全國各地,看到天下大亂,民生聊賴,家不似家,國不似國,哪有安身立命之處?於是五年之後,賽飛龍決定了卻塵緣,回谷去找炎火馳夫婦,願伴隨著他們在谷內了此殘生。

可是賽飛龍一路艱辛趕回炎火馳所在的山谷中,卻發現此谷已經被火盡數焚燬,亂草叢生,毫無生氣。賽飛龍大驚失色,在谷中苦尋炎火馳的下落,才終於在一片亂草中找到炎火馳、珍麗的墳墓。

整片山谷,也只有墳墓附近,還有人來往祭拜的痕跡,地上香灰紙錢,應該是一月之前留下的。

賽飛龍在山谷中號哭數日,方想起炎慎的下落,再度起身尋找,方寸之地也一一找過,就是沒有炎慎的絲毫蹤跡。於是賽飛龍斷言,炎慎一定是沒死!可炎慎只有五歲年紀,又能去哪裡?能有本事埋葬炎火馳、珍麗之人,會不會將炎慎帶走?或者殺死炎火馳、珍麗的對手,會不會將炎慎斬草除根?

賽飛龍害怕啊!他害怕極了!他不是在乎自己的生死,而是擔心炎慎的命運,依炎火馳生前所述,他的火盜雙脈是五行難容的邪火,五行世家根本容不下他的存在,所以五行世家是敵非友!天下又有幾人敢挑戰五行世家?賽飛龍就算想為炎火馳報仇,也無異於蚍蜉撼大樹!

所以,尋找炎慎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便成了賽飛龍此生目標,縱然尋到天荒地老,縱然是大海撈針,也要弄個清楚。

於是賽飛龍出了山谷,重操舊業,在黑白兩道間四處鑽營,終於讓他建立起逍遙窩這樣的一個龍蛇混雜之地,只求能尋到炎慎的些許下落。

斗轉星移,一眨眼二十多年已過,炎慎如果還活著,應該是而立之年。所以賽飛龍追蹤、瞭解過無數大盜、土匪、小賊、孤兒的身法,收買、打探過千百人家子女的身世,可無論怎麼辛苦,這位應該身懷火盜雙脈、天賦異能的炎慎,就是渺無蹤跡!賽飛龍只恨自己無能,不能一眼看出什麼人有火盜雙脈!

眼下,炎慎,火小邪就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英姿颯爽,生龍活虎,怎能讓賽飛龍不喜極而泣?

賽飛龍說完這些舊事,再次老淚縱橫,掩面不能自已。

火小邪聽得是滿眼淚水,感慨之餘,也欣慰世間變化無常!他和伊潤廣義反目,進了逍遙窩又被江湖責令誅殺,簡直是山窮水盡,可瞬間,柳暗花明,絕處逢生,竟能見到與父母親相熟的故人!還是逍遙窩的大把子賽飛龍!

世界真大,大得一個人如同滄海一粟,千里難尋;世界又真小,驀然回首,故知竟在左右之間。

火小邪長身而起,衝著賽飛龍恭敬一拜,說道:「賽大哥,這麼多年,委屈你了!」

賽飛龍趕忙站起,扶住火小邪,嚷道:「這麼多年,委屈你了才是!炎慎,怪我無能!我無能!我有何面目受你一拜啊!」

煙蟲站起身,鼓掌道:「精彩精彩,團圓團圓,看來我帶火小邪來逍遙窩,還真是來對了!」

賽飛龍衝煙蟲喜道:「煙蟲,我這輩子算欠你一筆還不完的債了!你這個臭小子,我真是懷疑你早就知道炎慎的身份,專門來找我邀功的!」

煙蟲呲道:「老賽啊老賽,成人之美的事,讓你嘴巴上一說,就酸溜溜的!去去去!我就是來邀功的!你說怎麼報答我?嗯?」

賽飛龍嘿嘿一樂,臉上豪氣一現,再不是一副蒼老的模樣,目光炯炯有神地喝道:「來來來,今天高興,我們喝個不醉不休!頂天嬌,倒酒!」

頂天嬌趙霸還在發愣,賽飛龍這一喝,才清醒過來,也不倒酒,轟隆一下站起,將賽飛龍抱住,號哭道:「大哥,你為啥不早說啊!好難過啊!嗚嗚嗚!也讓妹妹我給你分擔一下嘛!」

賽飛龍被趙霸抱得喘不過氣,一邊猛拍趙霸的脖頸,一邊大罵道:「鬆開!你這個要命的假娘們!」

趙霸還是不放,大腦袋在賽飛龍肩頭左蹭右蹭,賽飛龍是個小個子,趙霸足足有他三倍大小,這一幕讓人又好氣又好笑。

火小邪、煙蟲兩人不禁樂了。火小邪心情一朗,端起桌上的酒壺,大聲道:「賽大哥!趙霸大哥!我們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