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拓點了點頭,說道:「好,你們兩個過來,把你們知道的細細講給我聽。」
盜拓走到墳頭邊的大石上坐下,潘子自然湊過來,但看了幾眼遠遠躲在一旁的火小邪,叫道:「火小邪,你要不要過來?別在那神經兮兮的了!殺個屁殺啊,我就不信你會殺人,別裝了,過來過來。」
火小邪哼了一聲,並不挪動腳步。
盜拓說道:「不用理他,這種耍賴撒潑的小子,我見得多了,要死要活隨便他去。」
火小邪聽著臉上一燙,忍不住站起來叫道:「誰耍賴撒潑!你知道什麼?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盜拓置若罔聞,並不接話,只是對潘子說道:「潘子,你從頭到尾講來!」
潘子衝火小邪駑了駑嘴,便把黑風喚著,一人一犬坐在盜拓對面,把這些天的經歷對盜拓細細講了。潘子伶牙俐齒,快言快語,講述事情無不極力渲染,如同說書先生一樣,連個磕巴都不打的,沒用多長時間,便把火小邪與自己從認識甲丁乙,到進到淨火谷所見的一切說了個清楚。
火小邪在一旁聽著又可氣又可笑,潘子的講述中,張冠李戴,把火小邪做的事情,半數都安在自己的腦袋上。火小邪心力嘔著一口氣,不好當著盜拓的面出言阻止,腳下卻逐漸向盜拓他們蹭過來,等潘子講完了,已經走到離盜拓不過四五步遠的距離。
盜拓一直當火小邪不存在一樣,火小邪走得近了,也沒有用石子打他。火小邪就算是頭倔驢,也明白盜拓不好惹,能夠過來不捱打實屬幸運,哪裡敢有撲上來反擊盜拓的心思。
潘子最後說道:「火小邪和我一起把眾人埋葬之後,火小邪這個小子如同得了失心瘋,靜坐在墳頭三日,再站起來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張牙舞爪,要死要活,說要在淨火谷中種地等死,我勸他他不聽,撒腿便跑,我怕他去幹投河什麼的傻事,便跟著他,誰知他不讓我跟著,還揮刀想殺我,要不是碰見盜大爺你,一定被他殺了!」
火小邪氣得眉毛都擰到一塊去了,他持刀追趕潘子,還要用刀去刺,只是表象而已,這麼做不過是想嚇唬嚇唬潘子,讓潘子對自己死心,早點離開他了事。
火小邪頓時罵道:「潘子!你這個賤嘴巴,你當我真的想殺你嗎?我就是想趕你走,不嚇唬你,你這個牛皮糖能走嗎?」
潘子一回頭,看見火小邪蹲在一旁,張大了嘴巴做了個怪相,乾笑道:「呀,火小邪你怎麼過來了?還躲在我身後偷聽!別生氣別生氣,你早說不就是了。」
火小邪還是罵道:「潘子,你要和人說就說,但把我做的事都安在你的頭上,你覺得很光彩啊?」
潘子呵呵呵傻笑不止,也不道歉。
盜拓站起身來,問潘子道:「你說完了嗎?」
潘子趕忙答道:「說完了說完了,碰到您以後,後面的事情您就知道了。」
盜拓點了點頭,指了指火小邪,說道:「火小邪,沒你什麼事情了,你既然要自己走,就趕快走吧!我帶著潘子有點事情要辦,你不用在此逗留,要死要活隨便你去。快走快走!」
火小邪刷的一下站起來,叫道:「憑什麼要我走,我就不走!你把我滿鼻子滿臉滿腦袋打得都是大包,我還沒報仇呢!你是誰,你又是怎麼進來淨火谷的?」
潘子連連說道:「火小邪,這位是盜拓盜大爺,肯定是淨火谷的常客啦!是來幫忙的。你那個狗咬呂洞賓的惡狗樣子,我都想打你一頓,你別說了,向盜大爺道個歉,不就得了。」
火小邪還是叫道:「什麼盜拓!古代有個盜蹠,是盜賊的祖宗,他叫個盜拓,噁心不噁心啊。」
火小邪正叫著,一枚石子又飛出來打在他的眉心,火小邪疼得怪叫一聲,退後幾步,捂著額頭喚疼。
盜拓沉聲道:「火小邪,你不走還要口出狂言,不狠狠收拾你幾次,你還真是沒有天高地厚了!你不走也可以,但要是敢走近我身邊五步之內,或者大聲喧譁,定會讓你好受。」
火小邪不甘心,但也無話可說,這個盜拓儘管數次打他,而且從不勸他什麼,不講任何理由,只是設定了框框,任憑火小邪愛走不走。盜拓這樣對待火小邪,火小邪反而對盜拓這個人又好奇又佩服,竟還有隱隱的歡喜之感。
盜拓對潘子說道:「走!你帶我去甲丁乙取出其父遺書的地方看看。」
潘子連忙應了,帶著盜拓就走,途經火小邪身旁,火小邪老老實實地退開幾步,保持著與盜拓五步的距離。盜拓走,火小邪就緊緊跟在身後五步以外,如同被盜拓拴住脖子的狗兒,不敢越雷池一步。
盜拓從石壇中摸出了封厖火筒,看了看外殼,就隨手丟在石壇中,說道:「這個甲丁乙!頭腦簡單,活該因此丟了性命!炎火威既然不讓看,又封在奈何牆中,就是事關重大,看一眼必生禍端,這點腦子都轉不過來!淨火谷光教出這種傻子!唉!」
盜拓儘管用語不客氣,但聽聲音仍然十分悲涼,看來對甲丁乙的死,他也是沉痛惋惜。而盜拓說話,顯然不是隻給潘子聽的,聲音頗大,似乎也是說給門外站著的火小邪聽的。
火小邪聽盜拓說甲丁乙,心中一痛,忍不住的叫道:「甲丁乙是為了破解我的邪火!他不是傻子!他……」
話音剛落,一塊石頭擊中火小邪的腦門,把火小邪打得身子一偏,沒能繼續說出話。
盜拓罵道:「什麼邪火?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你們這些無聊的傢伙,九竅之邪,在乎三要,陰陽流轉,亦正亦邪,聽以前的老祖宗胡扯八道出的一個邪火,亂用亂套,把淨火谷的一幫蠢貨,嚇得亂了分寸,全都是些循規蹈矩,想不通的笨蛋!」
火小邪替甲丁乙喊冤,又被打了一次,胸口怒火萬丈,直想著上來和盜拓拼命算了,但盜拓這樣一罵,如同涼水澆頭,把火小邪的怒火頓時澆滅,火小邪身子一涼,立馬老實了,暗叫不已:「什麼?邪火是天大的笑話?」
潘子聽了盜拓的話,也愣住了,說道:「盜大爺,您的意思是說,邪火不是個什麼東西?」
盜拓哼了一聲,並不答話,而是快步走出了祭堂。
火小邪看著盜拓的背影,百感交集,忽然心中一熱,撲通跪了下來,大聲叫道:「盜先生,請留步!請您指點迷津!」說著跪拜在地,伏地不起。
盜拓停下腳步,看著跪在地上的火小邪,沉聲說道:「火小邪,我並沒有可以指點你的,我所說的反而對你畫下框框!你要知道,天下本無路,走的人多了,才有了路,更有不世出的所謂聖人,登高一呼,指引方向,於是後人皆沿著這條路行走,既省事又方便,還沒有風險,可這條路是不是對的,也漸漸無人敢質疑,處世之道、君臣倫理、孔孟之說,無不如此!有所謂邪的人想另闢蹊徑,卻被世間所難容!火小邪,你現在混沌初開,以後全憑你自己去悟,你只要記住,邪火邪火,只要你自己當它邪時,它才邪!」
火小邪聽了盜拓所言,心中的混亂一沉,似乎有些事情想得明白了。
火小邪畢恭畢敬地說道:「盜先生,可是趙谷主和甲丁乙都說,我這邪火五行難容,若我有了本事,五大世家都會毀於我的手中,我所到之處,都會引起災禍!」
盜拓哈哈大笑,說道:「火小邪,你是賊嗎?」
火小邪答道:「我從小就是賊。」
盜拓說道:「你恨你是個賊嗎?」
火小邪說道:「恨!做賊的人都沒有好報。」
盜拓說道:「不必恨!天下眾人,以億萬計,誰不是賊?天地萬物皆為盜賊!竊國者為侯,大小不同罷了!你何必在乎捍衛賊道的五大世家是否消亡?毀於你手又如何?中華二千年的帝王君主毀於一旦,五大世家分別擁立各地軍閥,再求帝王夢幻,早該毀了!什麼災禍!不破不立而已!」
盜拓說完,轉身離去,火小邪趕忙站起,緊緊跟著盜拓。火小邪記得盜拓說過不讓他走進五步之內,所以儘管跟著,還是在五步之外。
盜拓再不與火小邪和潘子說話,只是一間房子一間房子的細細檢視。盜拓找到了曾經關押火小邪、潘子的地牢,早就是一片澤國,而盜拓仍然細細搜尋了一遍,一直到奈何牆入口被封住的大石。眾人看到巨石上有嶄新的撬動痕跡,不知是趙谷主他們乾的還是攻入谷中的惡人所為。這塊巨石實在太大,想用器械撬開無異於杯水車薪。
盜拓離開地洞,又在淨火谷入口處的水潭等地觀察,足足花了半天時間,把淨火谷查了個徹底,天色暗了下來,才停止搜尋,回到淨火谷小廣場上,生了一堆火,休息吃飯。
火小邪徹底老實了,一直跟著盜拓,不敢放肆,連休息的時候,還是離盜拓五步開外。
潘子無所謂,帶著黑風把淨火谷的食物聚成一堆,孝敬給盜拓食用。
盜拓戴著黑紗,看不出他是什麼表情,只覺得他心思重重,並不吃什麼東西。
潘子擠到火小邪身邊坐下,把一塊肉乾丟給黑風,自己也撕扯著一塊肉,對火小邪說道:「喂,火小邪,想什麼呢?盜大爺不吃東西,你也不吃啊。」
火小邪歪著嘴突然邪邪的一笑,說道:「不是不吃,是不餓。」
潘子見火小邪笑了,有點吃驚,說道:「你怎麼這樣笑?邪門得很,從沒有見過,你不會有犯了什麼毛病吧。」
火小邪聳了聳肩,說道:「我沒毛病,我是想通了。」
潘子說道:「我操,你一會想通,一會想不通,這次是那根筋通了?」
火小邪說道:「大筋,主筋想通了,我現在覺得,我以前真是有點笨,都是自己給自己找苦頭吃,何必呢,我不高興的時候,別人正高興,別人才不管我高不高興呢,說不定我越難受,別人越開心啊。所以嘛,以後我操他奶奶的什麼都不管了,自己活得開心就行。」
潘子用肩膀撞了撞火小邪,笑道:「操你的,你是跟我學的吧。」
火小邪拿胳膊肘回擊一下,罵道:「去你的,你是沒臉沒皮,一股子無賴勁,我和你學,你想得美吧。」
潘子亂摳火小邪胳肢窩,叫道:「你以為你不是無賴?你無賴起來比我厲害多了。」
這兩個小子一會功夫,就鬧成一團。
盜拓不管不顧,任憑他倆打鬧,當沒有看見,等他們鬧得差不多了,才沉聲道:「火小邪、潘子,你們兩個過來!」
火小邪、潘子趕忙停手,湊到盜拓的面前。
盜拓說道:「我要走了!」
火小邪、潘子都大驚,齊聲叫道:「啊!這麼快要走?」
盜拓說道:「我還有其他事情要辦,淨火谷的情況我已經瞭解了,就不便久留了。」
潘子說道:「盜大爺,那我們跟你一塊離開這裡好不好。」
盜拓說道:「不行!」
火小邪啊了一聲,略有失望。
潘子更是愁上心頭,說道:「盜大爺,你帶我們出去就好了啊,我們不會賴著你的。」
盜拓呵呵一笑,說道:「你們一定很想知道我是誰,和淨火谷有什麼關係,我儘管現在不能告訴你們,但我要說,我來這裡,第一是解淨火谷的危難,第二是專門來找火小邪的。」
火小邪萬萬沒有想到,盜拓會說他此行的目的竟有一條是來找他!
盜拓見火小邪吃驚不已,繼續說道:「淨火谷的危難我沒有來得及幫忙,可火小邪我是找到了,算是不至於空手而歸。」
潘子有點不服氣地說道:「怎麼盜大爺你也找火小邪,人人都找火小邪,我八腳張論天賦,論才智,絕對不比火小邪差!哼!盜大爺,既然你找到了火小邪,那怎麼不帶我們走啊。」
盜拓說道:「潘子,幸虧你在,我才能放心地離開。」
潘子眉毛直挑,猛眨眼睛,說道:「盜大爺,是不是我很有用處啊。」
盜拓說道:「潘子,你很有用處。來,這個給你,專門用來打火小邪,而且他不能還手。」
潘子正奇怪,盜拓的手中已經拿出一個亮閃閃的東西,丟到了潘子懷中。
潘子低頭一看,這是個什麼玩意?展開了有巴掌大小的一個金屬器械,非常的小巧,好像能套在手中,上面掛著一條黃褐色的粗皮筋,有點像個彈弓。
盜拓說道:「這是火家的一種武器,叫作齊掌炮,可以戴在手上,勁力共分三層,可以打出針、石子、鐵膽子等物,同樣破壞一些鎖孔防盜機關的工具,你自己慢慢琢磨,相信以你的能力,半日就能應用自如。」
齊掌炮這種工具,嚴守仁在落馬客棧痛擊鄭大川時用過,當時火小邪被捆在客房裡,沒有見過嚴守仁使用,所以也不認識。
潘子更在乎的不是怎麼應用,問道:「盜大爺,你說讓我用這個東西打火小邪,他不還手,不太可能啊,他肯定會還手的啊!」
盜拓不回答潘子,而是轉頭對火小邪說道:「火小邪,一路上你挨的石子,就是用這個齊掌炮射出的,現在我要你用三個月的時間,學著躲避齊掌炮發出的石子。潘子站在你五步遠,用齊掌炮發出石子打你,你必須能夠一一躲過,期間你無論捱了多少擊打,都不能為難潘子,你明白嗎?」
火小邪點頭應道:「願聽盜先生教誨!火小邪一定做到。」
盜拓說道:「三個月後,我會再來此地,屆時我用三枚石子同時打你的頭、胸、腿三處,一共打你三次,你只要有一枚石子躲不過,你我從此無緣,你再也見不到我,我也絕不會再見你。你可要記清楚!」盜拓又轉頭向潘子說道,「潘子!這齊掌炮打出一枚石子容易,打出三枚卻極難,你要是做不到同時打出三枚石子,分襲火小邪頭、胸、腿三處,火小邪必然三個月後過不了我這一關,你們兩個,我統統不會再見,你可明白?」
火小邪大驚,跪倒在地,叫道:「盜先生!我一定會努力!請你收我為徒吧!」
潘子也跟著跪下,說道:「盜大爺,你都這樣教我們兩個了,求你收下我們吧!」
盜拓哈哈大笑,說道:「等你們三個月後,能做到之後再說!」
盜拓再次說了一遍讓火小邪、潘子三個月之內必須做到的事情,便起身告辭,無論火小邪、潘子如何哀求,盜拓都不予理睬,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蹤跡。
盜拓突然來了,又沒頭沒尾的走了,僅留下一個難題,神秘莫測,讓人根本摸不到頭腦。火小邪極力回想了一遍自己曾經見過的人,能有盜拓這種身手的,火家九堂一法,火王嚴烈,水王流川,土王弟子田問,金王弟子金大九,木王弟子王全,甚至青雲客棧的店掌櫃,納火寺了卻方丈等人都有可能,足足有十餘人之多,是否他們其中一人,又很難說。盜拓黑紗蒙面,顯然是不想讓火小邪見到自己的相貌,這讓火小邪下意識地想到在平遙城頭制住自己,在背上施行「重手」的神秘人物,這個人也是沒讓火小邪看到相貌,也用石子去擊打潘子的鼻頭,讓潘子掉下城牆,會不會和盜拓就是同一個人?
可盜拓若是平度城頭施「重手」的同一個人,總是有點矛盾,一個像是要殺他,一個卻是要教他。
火小邪想不明白,盜拓走後一直坐在火堆邊發呆,而潘子得到個齊掌炮,低頭使勁地琢磨,只差把齊掌炮拆開看了,潘子這樣專注並不奇怪,他這個人就喜歡鼓弄各種玩意,小至竹蜻蜓,大至車馬軸重,讓潘子盯上,都恨不得「解剖」開弄個明白。
甲丁乙帶著火小邪、潘子到淨火谷,這一路上,潘子採購的東西除了鍋碗瓢盆,柴米油鹽以外,還有大大小小的鉗子、剪子等工具、鐵絲、按釘、廢舊鐘錶等一應俱全,足夠能開個五金商店了,因為東西眾多,這才讓黑風當驢子馱著。潘子碰到啥稀罕的器械用具,一概買下,沒事就研究折騰,拆下來的零件不計其數,直到要進淨火谷,輕裝上陳,這才割肉一樣把他的大量破爛丟棄。
潘子隨身揹著一個皮質的挎包,個頭儘管不大,開啟來卻是個百寶囊,都是潘子最稱手、最得意的工具,以及一些他琢磨出來的小玩意,比如一捏就會慘叫的布公雞,一次剛好只能拔下一根頭髮的小夾子,挖鼻屎的勺子等無聊至極的「發明創造」。除此以外,挎包中就是錢和所謂的寶貝,當然潘子從奈何牆那裡找來的寒冰玉就藏在這個挎包裡。這個挎包潘子寸步不離,連睡覺都要背在身上,是潘子的看家物件,潘子曾說,我的挎包要是丟了,那我半條命就沒了。
火小邪想了個頭昏腦漲,累得慌,就沉沉睡去,潘子不知疲倦地搗鼓齊掌炮,竟能一夜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