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火家擇徒

水媚兒呀了一聲,說道:「爹,你這麼恨張四嗎?直接讓我去殺了他不就好了。」

水王流川說道:「我要他死,易如反掌,但我不會這麼做。」

水妖兒說道:「爹,你總是要我放開,可你就不能放開嗎?」

水王流川轉過頭,一雙無底深潭一樣的眼睛看著水妖兒,慢慢說道:「水妖兒,如果你做不到的,爹其實也做不到。走吧!」

水王流川一轉身,獨自行去。

水媚兒白了水妖兒一眼,說道:「爹爹今天心情好,要不可有你受的,走啦走啦!」水媚兒一閃身,追著水王流川而去。

水妖兒看著兩人的背影,臉上所有的表情一下子全都不見,一片空白。水妖兒看了眼遠處的山麓,正是納火寺的方向,身子微動,這才追著他們離去。

火小邪和煙蟲聊了近一個時辰,相談甚歡。空地上枯坐著的甲丁乙、苦燈和尚、鄭則道三人估算著到了時辰,洞中的秋日蟲應該已被麻痺住,各自都站起身來,在洞口觀望一番,幾乎是相同時間,都走進了洞中。

火小邪和煙蟲止住說話,看著洞口,他們三人會有一舉成功、手到擒來的嗎?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轉眼已有一盞茶時間,既沒有蟲鳴聲,也沒有人出來。火小邪和煙蟲正有些納悶,只聽一個洞口中蟲鳴不已,隨即鄭則道跳出洞外,一臉死灰,走了兩步,坐在地上不語。

沒有動靜之時一點都沒有,一來就全部發作,鄭則道退出洞外,甲丁乙、苦燈和尚進去的洞中很快也有蟲鳴聲先後傳出,先是苦燈和尚,後是甲丁乙,相差無幾地跳出洞外。

甲丁乙怒哼一聲,就見一條黑芒跟著他從洞中閃出,在空中打了個彎折,縮回到甲丁乙的一身黑紗之下,消失不見。

甲丁乙、苦燈和尚坐下不語,都在默默調息。

火小邪眼尖,注意到甲丁乙是拖著黑芒出的洞,低聲對煙蟲說道:「煙蟲大哥,甲丁乙會討巧呢,他可能想用那根黑芒把金佛卷出來,這樣他根本不用走到金佛面前。」

煙蟲哼道:「甲丁乙所持的黑芒,大約有十幾步長短,甲丁乙還要走十步才行。」

火小邪心贊煙蟲好眼力,竟能看出甲丁乙所持黑芒的長短。火小邪尚不知道,盜賊若能使鞭卷取物品,就算本事通天,鞭長最多三丈(約九米),否則不易控制力道。專門用來殺傷的鞭子,長度最多兩丈。火小邪在奉天碰到的東北大盜黑三鞭,他也使鞭,只不過那根蛇鞭只有不到一丈長短。甲丁乙的黑芒長短就有三丈左右,既能取物,又能殺人,已是到了鞭技的頂峰。

火小邪說道:「甲丁乙能把黑芒亮出來,恐怕他已經能走進去七八步了。」

煙蟲說道:「這也未必,甲丁乙那黑芒破空之聲巨大,當不屬於秋日蟲麻痺的範圍內,甲丁乙這種人物,若能走出十步,就會走二十步,不必冒險引起蟲鳴,違反取出金佛的規矩,得不償失。」

火小邪默默點頭,又問道:「煙蟲大哥,你看他們三個,誰最有可能第一個取出金佛?」

煙蟲抽了一口煙,說道:「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鄭則道當是第一個。」

火小邪眉頭一皺,說道:「怎麼是他?可他是第一個退出來的!」

煙蟲說道:「你見過殺手嗎?」

火小邪驚道:「沒有。」

煙蟲說道:「我之前和你說過,鄭則道要殺我們都是眨眼的工夫,這是因為鄭則道並不是賊道出身,而是天生的殺手,殺人的高手,恐怕從小練習的都是殺人的技法。」

火小邪喃喃道:「殺手……」

煙蟲嘿嘿一笑,狠狠抽了口煙,說道:「我那個死鬼師父說過,天生的殺手最有可能具有水火雙生的命格,性格上彼此矛盾,身法也亦剛亦柔,鄭則道若用殺手的身法前行,是最有可能第一個取到金佛的。」

火小邪深吸一口氣,說道:「我一直以為,甲丁乙是殺手出身,怎麼會是鄭則道……」

煙蟲說道:「不是會殺人的就敢稱自己是殺手,火小邪,你要切記,真正的殺手都是最不像會殺人的。我在江浙一帶遊玩的時候,碰見過一個老婦,手無縛雞之力,老眼昏花,行動遲緩,有個鄉紳姦汙了她的孫女,孫女投河自盡,這老婦晚上一個人連殺鄉紳家中八個男丁,都是一刀致命,刀子從喉嚨側面刺進去,死者喊都喊不出來,眨眼隔屁!嘿嘿,後來逃走時,這個老婦摔在溝裡摔斷了腿,才被人抓住,誰會信是這個老婦殺的?最後只好放了她,成了一樁懸案。若不是當天晚上,我好奇心起,跟著這老婦進了鄉紳的院子,親眼見她從後門口到鄉紳的房中,一刀一個連殺八人,否則我也不相信。」

火小邪想起紅小丑、亮八都是咽喉處受傷,整整一塊肉都被齊齊挖出,傷口深不見底,聽得全身直起雞皮疙瘩,莫非紅小丑、亮八都是死在鄭則道手中?亮八的死狀,明顯是極不甘心又驚詫萬分,死不瞑目,看來死得突然。鄭則道如果能麻利地殺了亮八,煙蟲只怕也不在話下,怪不得煙蟲內心裡對鄭則道十分忌諱。

火小邪心中一陣陣發涼,自己竟和鄭則道有過這麼長時間的接觸,但從來沒有想到過鄭則道會殺人,簡直是從老虎嘴巴里面逛了一圈出來似的。

火小邪冷汗直冒,閉口不語。

煙蟲呵呵一笑,歪嘴叼著煙,拍了拍火小邪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說道:「沒事的,知道就好,多做提防就行。」

鄭則道、甲丁乙、苦燈和尚三人靜坐片刻,甲丁乙第一個起身,又進洞去了,隨後苦燈和尚、鄭則道也相繼起身,進洞再試。

這三個人耐性都不錯,一個個進進出出,都有三趟,仍然沒有人成功,但他們並不著急,毫無焦急的神態。

此時太陽已經慢慢落山,將納火寺籠罩在一層火紅的晚霞中。

本來空地上一片安靜,鄭則道他們三人坐地休息,火小邪和煙蟲也無所事事,專心打量著,這時卻有一聲尖厲的慘叫聲傳來。眾人都是一驚,紛紛扭頭去看,只見病罐子滿臉是血,血跡卻已乾涸,臉上又是血又是泥土,如同厲鬼一樣,從納火寺的和尚身邊跑出,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雙眼迷離,直直地向眾人衝過來,也不知道他看著誰。他本戴著眼鏡,此時卻沒有了。病罐子嘴中厲聲嘶吼:「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火小邪和煙蟲哪裡坐得住,趕忙站起,鄭則道、甲丁乙、苦燈和尚也不敢坐在地上,跳起來防備,這個病罐子李孝先是怎麼回事?怎麼這個鮮血淋漓的樣子來到納火寺?

病罐子率先向苦燈和尚衝過去,伸出手要掐苦燈和尚的脖子,苦燈和尚腳步微移,閃開病罐子的攻擊。病罐子撲了個空,跌倒在地,在地上翻一滾,站起身來,仍然大叫道:「還我命來!」

火小邪這可納悶了,病罐子怎麼和苦燈和尚結仇了,怎麼一上來就要和苦燈和尚拼命的勁頭?

火小邪正在疑惑,病罐子卻不再撲向苦燈和尚,轉了個向,朝鄭則道衝了過去。鄭則道眉頭一皺,抽出自己的扇子,對著病罐子的手腕一架,另一隻手一推,讓病罐子轉了個向,病罐子大聲尖叫,又向甲丁乙撲過去。

甲丁乙嘿嘿冷笑,身下兩道黑芒射出,一下子捲住病罐子的腳踝和脖子,雙手一分,已經將病罐子放倒在地。病罐子被黑芒勒住脖子,叫不出聲,雙手扣著脖子上的黑芒,不住翻滾掙扎,眼看著就要被甲丁乙勒死。

納火寺的和尚高聲喝道:「甲丁乙施主!手下留情!不可殺人!」

甲丁乙嘿嘿冷笑兩聲,罵道:「他自己找死!和尚,你不能讓這個瘋子在這裡搗亂!」

納火寺的和尚高聲道:「我們自有安排!甲丁乙施主請住手!」

甲丁乙哼了一聲,唰唰兩聲把黑芒收了,跳開幾步,遠遠離開病罐子身邊。

病罐子咳嗽幾聲,依舊奮力尖叫道:「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病罐子從地上爬起,踉踉蹌蹌地又向火小邪衝過來,仍不住叫嚷著「還我命來」。

火小邪頭皮發麻,自己什麼時候得罪過這個病罐子?怎麼病罐子不分青紅皂白,見人就要拼命?難道我們這些人中,有一個是病罐子的仇敵,而病罐子卻不知道是誰?只能亂殺?還是病罐子當我們所有過關的賊人,都該死?

火小邪正不知道怎麼對付這已經瘋癲了的病罐子,煙蟲笑了聲,跳上一步,一口濃煙從嘴中噴出,正好罩住病罐子的腦袋。這煙的味道辛辣,又有股酸臭味,火小邪聞到都腦袋裡一涼,似乎有提神醒腦的作用。病罐子被這煙阻住,將煙盡數吸入口鼻中,微微一愣,眼神中恢復了一絲常態,但身子已軟,撲通一下跪倒在地,摔倒一邊,不省人事。

火小邪正詫異著,兩條灰色的人影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晃得火小邪眼中一花。這兩個灰衣人一前一後把病罐子抬起,飛也似的奔入佛堂一側的窄道中,不見了蹤影。

眾人都是一片沉默,倒不是因為病罐子,而是沒想到這隻有一個和尚的納火寺,竟能突然出現兩個灰衣人,快如閃電般地把病罐子抬走,還沒有人注意到他們是怎麼來的,又一直藏在何處。

煙蟲把嘴上的煙拿下來,用手指掐熄,塞回懷中,重新點了一根普通捲菸叼在嘴上。

鄭則道臉上不悅,對納火寺的和尚喊道:「這位師傅!剛才那人已經瘋了!你怎麼能讓他進來這裡!」

納火寺的和尚朗聲道:「各位施主,病罐子李孝先儘管狼狽,但他持牌找到了納火寺,就算進入了納盜之關,我自然要帶著他進來。而他見了各位,為何突然瘋癲,小僧就不清楚了。」

苦燈和尚說道:「阿彌陀佛,病罐子定是拼住一口意識不失,才來到納火寺,但見了我們,已是油盡燈枯,加上他之前定遇到什麼詭異的事情,這才猛然瘋癲了。」

納火寺的和尚應道:「小僧僅主持納盜之關,不便推斷是非,現在病罐子已被請走,還請各位施主繼續闖關。」

甲丁乙嘿嘿冷笑道:「納火寺的禿驢聽著!這麼個已經全瘋的人,你們明明知道,還要放他進來,是故意嚇唬我們的吧!他是過了競盜之關到了這裡,還是你們把他弄過來的?這都說不準!嘿嘿!」

鄭則道也上前一步,抱拳對納火寺的和尚說道:「這位師父,我們一路過關,千辛萬苦,很不容易!原本來到青雲客棧的有十八賊人,或死或傷或被抓獲,僅剩我們幾位在此,也都身心俱疲!平白放進這麼個瘋癲之人,大煞風景,不知道是想增加我們過關的難度,還是要故意戲耍我們?」

納火寺的和尚連聲說道:「善哉善哉,鄭則道施主多慮了!小僧口舌遲鈍,不善解釋,請各位施主海涵,小僧這就退下,僅在一旁觀望。各位施主有其他吩咐,敬請知會。」

納火寺的和尚將頭一低,退開一邊,坐在空地一角的蒲團之上,閉目誦經,看那死沉沉的木訥樣,定不會再與大家糾纏此事。

甲丁乙冷笑幾聲,返回自己的洞口前坐下。鄭則道看了納火寺的和尚幾眼,微微皺眉,嘴中輕哼一聲,也返回自己的洞口前坐下。苦燈和尚唸了聲佛號,遠遠地看了火小邪幾眼,神情冷峻,似有深意,也返身回去坐下。

火小邪被苦燈和尚這麼一看,不由得心中打鼓,千思萬想,搜腸刮肚,回憶著除了見過病罐子、亮八、紅小丑在青雲客棧中一起吃飯,自己絕對與病罐子沒有絲毫接觸。苦燈和尚看了自己深深幾眼,難道懷疑病罐子發瘋與自己有關?就像苦燈和尚發現紅小丑的屍體時,自己剛好也在屍體邊一樣?

火小邪暗愁道:「這下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苦燈和尚不會還是懷疑我殺了紅小丑吧?見他奶奶的鬼哦!」

煙蟲在一旁說道:「那個病罐子可能還有救,他是中毒了。」

火小邪啊的一聲,張大了嘴巴,閉都閉不上。

煙蟲哼道:「好厲害的手段,這個病罐子可能自己有什麼剋制的藥物,才能撐到現在,要不然我剛才那股子醒腦煙,不至於讓他神志暫時清醒後,卻昏迷過去。」

火小邪心亂如麻,競盜之關發生的怪事太多,他已經被鬧糊塗了。

煙蟲見火小邪神不守舍,也不願問他,拉著火小邪坐下,自己靜靜抽菸。

鄭則道他們坐了片刻,甲丁乙又是先起身,向洞中走去,隨後苦燈和尚、鄭則道也站起來,走入洞中。

這次沒有花多長時間,蟲鳴聲起,甲丁乙、苦燈和尚快步退出,繼續坐地休息,可他們等了許久,鄭則道進去的洞中,還是寂靜無聲,一直沒有出來。

甲丁乙慢慢站起來,向鄭則道的洞口走去,煙蟲也連連咂嘴,把火小邪一拉,說道:「過去看看。」說著向前方走去。

苦燈和尚見眾人都去洞口檢視,也站起身來,跟在甲丁乙身後走去。

甲丁乙、煙蟲、火小邪、苦燈和尚站在洞口,向裡面張望,不由得都愣在原地。

洞中哪裡還有人在!不止沒有人在,遠處石室裡佛龕上的那尊金佛也不見了!

眾人站在洞口,見到這番景象,都是有些愣住,大家明明看到鄭則道進了洞中,沒有引起蟲鳴,若金佛被他取到,他怎麼都該退出來,怎麼會消失不見?

甲丁乙站在最前面,一言不發地向洞中走去。大家都看著甲丁乙要做什麼,無人說話。

甲丁乙進了洞,來到石室前,向石室中看了幾眼,果然空無一人。甲丁乙身子一晃,一道黑芒從黑紗中滾出,在石室上空啪地一下,打了個響鞭,頓時把蟲鳴聲驚起。

甲丁乙收了黑芒,快步從洞中退出,重重哼了一聲,獨自退到一邊。

苦燈和尚唸了聲佛號,也退開一邊。

火小邪和煙蟲張望了洞中片刻,火小邪說道:「鄭則道,他過關了?」

煙蟲叼著煙,說道:「八成是!看來這個石室中,還有古怪,我們要多加小心。」

煙蟲和火小邪退回涼棚,商量了一陣,儘管頗多推測,還是不明所以。

甲丁乙、苦燈和尚相繼又去了一次洞中,仍未成功。他們兩人靜坐片刻,再度起身嘗試,走入洞中。

煙蟲、火小邪打定主意,站起身來,打算也繼續嘗試。

他們本想等到甲丁乙、苦燈和尚從洞中出來,可等了許久,甲丁乙、苦燈和尚卻同樣如同鄭則道一樣,再沒有從洞中走出。

火小邪、煙蟲都大為吃驚,快步走到甲丁乙、苦燈和尚各自的洞口張望,和鄭則道不見的情況一模一樣,石室內空無一人,無聲無息,但金佛都不見了。

偌大的空地中,只剩下了煙蟲和火小邪兩人。

火小邪驚道:「難道苦燈和尚和甲丁乙一同過關了,這,這也太巧了吧!」

煙蟲吸了一口煙,說道:「他們兩個人實力相差無幾,一同過關,也不奇怪。實力相當的獨行大盜若是同時去偷一件東西,最易賊碰頭,你摸到的時候,他也剛好摸到了,就是巧得很,我碰得多了,也懶得搞清楚是為什麼。」

火小邪說道:「煙蟲大哥,東北難道還有和你本事差不多的?」

煙蟲說道:「東北四大盜,我一個,黑三鞭一個,這個黑三鞭我看不上,就是會鬥狠,本事不大。另外還有兩個人,是兩兄弟,哥哥叫喬大腦袋,弟弟叫喬二爪子,我就是和他們兩人經常賊碰頭。」

火小邪聽說過這兩個人的名字,問道:「我聽說過他們的名字,但煙蟲大哥、黑三鞭,榮行裡有人可以描述你們的身手相貌,喬大、喬二好像神秘得很。」

煙蟲哼道:「他們神秘個屁,是這兩個人腦子都有毛病,憨傻憨傻,做事不合常理,常常躲在老林子裡面砍木頭,不是經常出來犯事。哪像我這樣,老毛子、日本人天天通緝抓捕。」

火小邪輕輕哦了一聲,說道:「原來是這樣……」

煙蟲噴出一口煙,說道:「火小邪,他們走了也好,清淨!咱們也別耽擱了。」

火小邪應了聲好,兩人就要走向自己的洞口,只聽身後有人興沖沖地高叫道:「煙大哥!火大哥!」

火小邪、煙蟲回頭一看,只見鬧小寶笑哈哈地向他們跑來,火小邪一見是鬧小寶,一下子樂了,趕忙迎上去,兩個少年好一番親熱。煙蟲也十分高興,歪著嘴樂得哼哼。

這三人互相問了好,先讓納火寺的和尚對鬧小寶講解了納盜之關的規矩,隨後聚在火小邪要進的洞口旁,首先由鬧小寶把自己一路上的事情講了。

原來鬧小寶走的路錯得離譜,鬧小寶走了一段,已經沒有路,只有一個大山洞,鬧小寶鑽到洞裡,迷迷糊糊轉了半天,走得深了,還是沒有個盡頭,根本就不像裡面能有納火寺的樣子。鬧小寶覺得不妥,又花了不少時間才退出來,只能沿路返回。還沒有回到最初的四岔路口,就看到山路上滿臉是血的病罐子像狗一樣,四肢著地,邊聞氣味邊爬,嘴裡不停地喊叫著「還我命來」,好像已經瘋了。鬧小寶不敢上前驚擾病罐子,病罐子也沒有發現鬧小寶,自顧自地向著山上爬去。鬧小寶不敢跟著病罐子,趕回四岔路口,卻無論怎麼喊叫,都沒有人出來相見。鬧小寶知道糟糕,多虧前面還見到個病罐子,一路追蹤病罐子的蹤跡,這才費力地到了納火寺。

鬧小寶說完,太陽完全落山,天已經黑透。

納火寺的和尚在空地四周點燃數個松油火盆,用以照明,這和尚對甲丁乙、鄭則道、苦燈和尚不在毫不驚奇,看都懶得看,想必一切都盡在火家的掌握之中。

火小邪主講,煙蟲補充,把他們從進了納火寺的所見所聞所感細細講了一遍,鬧小寶驚道:「鄭則道他們三個都過關了?」

火小邪說道:「現在還說不好,咱們別管他們,我們的時間也不多了。」

鬧小寶點頭應了,三人一合計,火小邪和鬧小寶找納火寺的和尚再要了兩套物品,擺在兩個石室前,按火小邪的話說,爭取三人都能夠過關,煙蟲大哥過關後當不當火家弟子,到時候再說。煙蟲不想此時掃大家的興,便由著火小邪的意思。

三人收拾停當,聚在最初的洞口,鬧小寶想進去看看,體會一下秋日蟲的厲害之處,有個心理準備。火小邪便對鬧小寶講了進洞的法子,還真是很難解釋不引起蟲鳴的感受,煙蟲當然也說不清楚,鬧小寶沒去過奉天大北口,也沒有見到甲丁乙、苦燈和尚、鄭則道他們試探的過程,要想一下子明白過來是極難的,唯有先試一試。

鬧小寶進了洞,第一步就引發了蟲鳴,翻滾著退出洞外,已是臉色慘白,喊了句:「真厲害!」就再也說不出話,靜坐著休息,平息腦中那股子惡虐之音。

火小邪、煙蟲知道鬧小寶必先遭此劫,才有切身體會,靜靜等候著鬧小寶緩過勁來,又解釋了一番不引發蟲鳴的道理,鬧小寶聚精會神地聽著,連連稱是,已然明白了許多。

煙蟲再去嘗試,走了五步之多,引起蟲鳴,趕忙退了回來,仍然是難受得說不出話。火小邪明白,越往裡走,越是危險,退出石室的時間越長,別看退回來只要一小段時間,可在石室中多聽一秒的蟲鳴,都如同忍受一整日的酷刑一般漫長。若是心志不堅定,造成最後幾步身法錯亂,只怕是一條命都要搭進去。

火小邪深深吸了幾口氣,穩定了心緒,邁步向洞中走去,靜靜站在石室前片刻,腦中再無雜念,一朵純淨的藍色火苗在心中騰起,靜靜燃燒,不增不減,不動不搖。

火小邪邁出腳步,彷彿再次回到了大北口的冰面上,一步、二步、三步、四步,無所動搖。火小邪幾乎忘了自己進洞的目的是什麼,恍然無覺一樣,身心合一,守著心中那朵純淨火焰,不斷前行。

十五步、十六步、十七步、十八步,金佛就在眼前,彷彿伸手就可觸及,火小邪根本不記得自己已經走了多少步,僅是以金佛作為方向,繼續向前行去。

煙蟲緊緊抿住嘴唇,煙叼在嘴中,抽都不抽了,看著火小邪的背影,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下。鬧小寶緊咬著嘴唇,眼珠子如同凝滯了一般,動都不會動了,全身上下,只有緊握的拳頭,放在膝蓋上不住顫抖,可見鬧小寶也緊張到了極點。

二十二步、二十三步、二十四步、二十五步,停!火小邪已經走到了佛龕前,金佛就在眼皮子底下,伸手就可拿住,火小邪心中火焰微微一晃,但馬上又平靜下來。

火小邪按照進洞的法子,早就設想了千萬遍自己最後取下金佛的動作。自己取金佛的動作不能快也不能慢,否則會損壞了一路而來的固定振動頻率,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而成功與否,卻僅在最後的毫釐之間。

那佛龕上的金佛,不高不矮,一指長短,放在一個巴掌大小的圓形木質底座上,佛頭對著火小邪的鼻子,佛座則略低於火小邪的下巴,簡直一口就能把金佛吞入口中。火小邪沒敢想金佛擺得這麼高,是不是就讓人用嘴咬住的,還是不急不慢地抬起一隻手來,將金佛一下子捏住,向上一提。

可這一提起來,頓覺下面有一股子黏勁牽引了一下,極不正常,這金佛好像底座下有個機關。火小邪經驗有限,不知道金佛本身還有防盜的機關,的確是做得草率了!正確的做法都應該是兩隻手齊上,按住底座,才能拿下金佛,火小邪只憑一隻手就貿然把金佛提起,乃是大錯特錯!

火小邪定睛一看,卻見那本來託著金佛的巴掌大小的圓形底座,忽然升高了半指,眼看著底座下伸出六隻黑乎乎、毛茸茸的昆蟲腿腳!

原來這底座下面,竟蓋著一隻巴掌大小的蟲子,火小邪把金佛舉在耳邊,背上一陣發涼,難道是秋日蟲?

這個底座下的秋日蟲一使勁,那圓形底座向著火小邪腦袋的一邊又升起半指,一隻肥大的銀甲蟲屁股從底座中伸出,正對著火小邪的嘴巴,這蟲子屁股上盡數都是亮如銀針的硬甲,不計其數,正在微微起伏晃動,只要硬甲一搓,恐怖的蟲鳴就會響起,這種距離之內鳴叫起來,引發石室中其他秋日蟲鳴,只怕火小邪難保小命。

火小邪見到這種光景,心中那團純藍火焰嗵地一下變得血紅,轟然燃燒,火小邪暗吼一聲:「秋日你老母親的!」

火小邪眼睛猛瞪,張大了嘴,咔嚓一口,竟把這隻秋日蟲佈滿銀亮硬甲的屁股咬住!

「咬掉你的屁股!」火小邪只有這個念頭。

沒想到,這蟲子的屁股可不是一般的硬,火小邪這死命的一口,牙齒仍然只咬進去一半,沒能將這蟲子的屁股咬掉。

秋日蟲平時根本動也不動,懶惰慣了,僅靠蟲鳴聲驅敵,沒其他的防範之法,這下突然被敵人莫名其妙地咬住了發聲的屁股,這蟲子的天性使然,做出了自己認為的最佳避難法,六足一縮,竟裝死了!

秋日蟲若裝死,動都不會動,更別說蟲鳴了。

火小邪哪裡知道,還是死命咬住這隻大蟲子的屁股,不知是不是移動了金佛底座的原因,只聽極細小的咔啦一聲,腳下頓時一空,火小邪咬著這隻大蟲子,手中捏著金佛,直墜下去。

火小邪咬著蟲子,叫不出聲,直直掉下去,就看到頭頂瞬間合攏,光線全無,四周頓時漆黑一片。

火小邪不自覺地伸手蹬腿支撐,著力之處空空如也,哪有東西可以摸到,顯然是一個不知深淺、寬窄難測的深坑陷阱,火小邪腦中狂叫:「我命休矣!天殺的納盜關!原來是殺人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