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煙槍也趕忙應了,跑去一邊。
錢掌櫃說道:「好!那咱們兩個,就坐在這個坑邊,守著坑裡的四個寶物。」
鄭大川嘿嘿一笑,說道:「行!」
火小邪和水妖兒在山坡上觀察了半天,眼看著下面鄭大川和錢掌櫃的人忙忙碌碌四處搜尋,最後又都聚在院子中商議。
火小邪說道:「看他們這個樣子,可能在找我們。」
水妖兒答道:「他們並不慌亂,嚴景天一定是困住了出不來。真是奇怪,就算連同屋子一起掉到坑中,嚴景天他們不該爬不上來。難道死了?」
火小邪一驚:「不會不會,他們一定是被困住了……」嘴上這麼說,胸口還是一陣刺痛。
水妖兒說道:「如果嚴景天他們都跑不出來,我們也救不了他們。不能在此久留了,如果他們抓住了我們,反而更糟!我們走吧!」
火小邪驚道:「走?不救他們了?」
水妖兒冷冷說道:「救?怎麼救?火家人還需要我們救嗎?我們去救豈不是添亂?難道你想下去把他們都殺了?你看到錢掌櫃的兩個夥計了嗎?你覺得你能殺了他們?反正我是不殺人的。」
火小邪怒道:「你怎麼這樣沒良心?嚴大哥他們是為了照顧你,才帶著你上路的,張四爺要抓的也是你,不是嚴大哥他們!你怎麼能見死不救?」
水妖兒冷冷說道:「不錯,張四要抓的是我!嚴景天他們是火家人,張作霖的客人,張四沒這個膽子得罪他們。玲瓏鏡在我這裡,又不在火家人手中,你懂個什麼?你要走就跟著我走,不走的話,我自己走。」
火小邪瞪著水妖兒,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叫火小邪,儘管不是火家人,也沒啥本事,但我名字裡有個‘火’字!嚴大哥他們的命,就是我的命!你走吧,水火本就難容。」
水妖兒冷哼一聲,身子一扭,閃到大石後,身影晃了晃,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火小邪黯然惆悵,嘆了口氣,反身回來趴到大石邊,繼續觀察下面的動靜。他看著深坑,自言自語道:「嚴大哥怎麼會被困住呢?怎麼會呢?」
火小邪猛然想起什麼:「掉到坑裡的房子,難道是鐵籠子?真有這麼大的鐵籠子嗎?嗯……一定有,有這麼大的坑,自然有這麼大的鐵籠子。」火小邪抓了抓頭,又道,「鳥兒不就是困在籠子裡嗎?」
「你怎麼會這麼想?」火小邪身後猛然有人說話,這一句話把他嚇得魂飛魄散,「呀」的一聲悶叫,騰騰滾在一邊,一定神,卻看到是冷冰冰的水妖兒蹲在自己身後的一塊石頭上。
水妖兒不屑道:「就你這點膽子還救人?」
火小邪嚷道:「呸,救人我不行,但我可以偷人!」
水妖兒眉頭一皺:「偷人?」
火小邪說道:「我見過有的貓兒偷鳥,是將鳥籠弄掉在地以後把籠底撥開。」
水妖兒說道:「你是說要從地下去偷人出來?」
火小邪說道:「是,我從小就是賊,只是會偷,貓兒偷鳥,我們偷人。」
火小邪見水妖兒這樣子,不知是該恨她還是愛她,但想到水妖兒不顧他而去,心中還是憋悶得很,也不回答水妖兒,只是冷冰冰地問道:「你怎麼又回來了?你不是要自己走嗎?」
水妖兒嘻嘻哈哈地說道:「水家人一會兒一個主意,你管得著嗎?我就是回來了,你怎麼的?氣死你,氣死你!把你猴子屁股都氣紅!」
火小邪一拍額頭,對水妖兒也沒有了脾氣。火小邪是個心胸豁達之人,只要不把他逼上絕境,倒不會過於記恨什麼。
話說錢掌櫃和鄭大川,他們派人一通尋找,並沒有在坑中發現水妖兒和火小邪,聚在一起一番商議後,由鄭大川帶著自己手下去後院的山坡上尋找,留下趙煙槍與錢掌櫃、賈春子、賈慶子繼續看守嚴景天他們所在的洞口。
鄭大川他們尋到火小邪、水妖兒曾經待過的地方,很快就找到火小邪扛到山上的那張桌子。鄭大川大喜過望,又繼續尋找,一路上足跡清晰,明明白白地指向後山。鄭大川心想這一男一女八成沒啥本事,一個小妞腿腳能有多快,頓時呼喊著手下向後山追去。
鄭大川他們追到後山,才發現後山寸草不生,都是石頭,沒了火小邪他們的足跡,哪裡甘心,仗著自己和手下都是腿腳極好的人,仍然向前追去,轉眼就沒入山石之中,去得遠了。
鄭大川他們追入後山,火小邪和水妖兒才從後山入口一邊的草叢裡爬出來。
火小邪十分驚喜,說道:「水妖兒,真有你的!你怎麼知道他們一定會追進去?」
水妖兒笑道:「笨猴子!換了是你帶著七八個腿腳麻利的人,去追一個毛頭小子和小媳婦,你能停下來嗎?」
火小邪嘿嘿傻笑:「也是,也是。」
水妖兒說道:「支走了一批人,我們也方便些了。跟我來,我們想辦法先鑽到地底去。」
水妖兒和火小邪順著山坡,飛快地來到落馬客棧院落一側,藏在林中。水妖兒把小媳婦打扮的外衣脫了,露出貼身的黑衣,又摸出一塊黑紗巾把自己頭髮包住。
此時日頭西沉,已近黃昏,太陽貼著山頭只露出半張臉,山影灑下,把落馬客棧地面蓋住了半邊。
火小邪和水妖兒打量片刻,見錢掌櫃、趙煙槍、賈春子三個人正在院中。錢掌櫃和趙煙槍倒是愜意,坐在桌旁交頭接耳。賈春子坐在坑邊,兩隻腳放入坑中晃悠,顯得無所事事。只是持兩把菜刀的賈慶子不見蹤影。
兩個人又等了片刻,才看到賈慶子從已經崩塌了一半的後廚中跑出,抱著兩個罈子和一摞碗碟,腋下夾著竹籃,肩上扛著山貨,手中還鉤著數只煮熟的臘味野雞,直奔院子而去。
水妖兒對火小邪說道:「跟背風耍得如何?」
火小邪忙說道:「精熟!奉天城裡沒幾個人比得上我。」跟背風其實就是做賊的一門基本功,大意是說跟著「馬兒」(被偷之人),還不能讓馬兒發現,講究的是腿腳輕便,動作迅速。
水妖兒說道:「跟著我,我們去後廚!」
水妖兒說著,從林中鑽出來,沿著落馬客棧的籬笆找到個缺口處鑽進院內。火小邪緊緊地跟著,也是無聲無息,並不落下風。兩個人躲在草垛之後。
水妖兒略一回頭,衝火小邪淺淺一笑,腳下加緊,貓著腰,靈狐一樣跳到未倒塌的柴房牆邊,貼著牆邊看了看錢掌櫃他們,衝著火小邪揮了揮手。火小邪儘管做不到水妖兒那樣跳躍著前進,但腳下小碎步踩得飛快,不動聲息,眨眼也到了水妖兒身邊。
水妖兒用胳膊捅了捅火小邪,眉開眼笑地說道:「猴子,一路上看你笨得和大狗熊一樣,活動起來,身手還不錯嘛!你這踮腳尖的小碎步是誰教你的?」
火小邪想也不想,說道:「棍棒!」
水妖兒驚道:「棍棒?什麼棍棒?」
火小邪說道:「就是打人的棍棒唄。小時候天天跟背風,若被人逮住了就得挨頓棍棒,大街上人多,跑小碎步比較方便,不容易被抓到。因為怕捱打就練出來了,所以是棍棒教的。」
水妖兒笑道:「嘻嘻,你還挺行!看來不是個累贅。」水妖兒探頭再看外面,咂了咂嘴,說道,「不過下面一段路,有點難,恐怕你過不去。要不你等天黑再去?我先去探一探。」
火小邪有點急,說道:「哎呀,你剛還說我行,怎麼又要甩了我?說話靠譜不?我肯定可以的!」
水妖兒說道:「臭猴子,又耍嘴巴能耐!我還故意蒙你不成?下一段路就是難走嘛,你讓人發現,不是糟糕了?算了算了,我和你一起等到天黑,要是留下你一個人不知會幹出什麼麻煩事。」
火小邪抬頭望了望山頭的太陽,說道:「這太陽完全落山,還要一個時辰呢!萬一去後山追我們的那幫人回來,不是更糟?」
水妖兒眼睛眨了眨,說道:「也對!那這樣吧,猴子,我給你一件東西你蓋在身上再爬過去。」
火小邪不知水妖兒什麼意思,就看到她從自己背囊裡翻出一個小布包,嘩啦一展,竟是塊巨大的方巾,顏色灰撲撲的,面料皺皺巴巴,但一看就知道極為輕薄。
火小邪問道:「這是什麼?」
水妖兒神色又換成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淺淺說道:「本來不想給你用的……這是我們水家的玩意,叫作‘灰蠓帳’,專門用於隱蔽躲藏的。你用這一面蓋在身上慢慢爬行,加之有陰影掩蓋,只要你不跳起來亂跑,遠遠看去不過是一堆浮土而已。」
火小邪驚道:「還有這種好東西?」
水妖兒點了點頭,慢慢說道:「剛才看了你的身法,應該問題不大。」
火小邪說道:「這麼好的東西,我……我……我來用,萬一……」火小邪不是反覆無常又害怕過不去,而是他這種一直窮苦的小賊,從來不敢用金貴的東西,生怕給弄壞了,弄丟了。火小邪年紀還小的時候,把他的老大齊二滾子「耗子樓」中的一個金貴的古董瓷瓶摔了,被暴打一頓,丟了大半條命,傷得極重,一個月之內連尿都是紅的,還好命大活了回來。這種經歷火小邪遇得多了,已經自然而然地畏懼用太珍貴的東西。
水妖兒打斷火小邪的話,忽閃忽閃地眨著眼睛,說道:「沒有萬一,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記住啦,徑直爬到後廚的牆邊柴垛旁,靜靜趴著不要亂動,等我過來。路上有任何情況,都不要亂動!切記!」
火小邪聽水妖兒這麼說了,心中豪氣升騰,夾雜著心酸、感動,不由得重重點頭。
這塊灰蠓帳蓋在火小邪身上十分奇特,儘管看著輕薄,但緊緊貼在身上絲毫沒有起伏。從裡向外看,看得清外面的情景,似乎是透明的,從外向裡,則不透光。
火小邪聽水妖兒的號令,爬出柴房牆邊,屏住呼吸慢慢向前爬行,透過灰蠓帳向外看去,錢掌櫃、趙煙槍、賈春子、賈慶子四個人正圍坐在桌邊,並沒有用心打量火小邪這邊,偶爾有目光掃過,火小邪都是一驚,隨即一動不動,但看上去,絲毫不會發現火小邪正從地面上爬向後廚。
儘管路程很短,火小邪還是出了一身大汗,極為吃力。眼看著離後廚牆邊只有十步之遙,卻猛然看到賈慶子站起身,咚咚咚咚向自己所在的方向跑過來。
火小邪大驚,全身汗毛直豎,暗叫:「糟糕!難道被發現了?」
水妖兒躲在後面,見賈慶子筆直衝火小邪方向跑過來,神色一緊,暗念道:「火小邪,千萬別動!一動就糟了!」
火小邪眼見賈慶子越跑越近,心中真如千萬只兔子跳躍不止,心臟幾乎都要炸開,全身肌肉繃得極緊,只要一念之差,就會跳起奔逃。就在這當口,他腦中閃出水妖兒的叮囑,心中頓時一橫,罵著自己:「沒出息的東西!就算他發現我了,把我剁成肉醬又如何?不動就是不動,打死也不動!來來來,有本事從你爺爺我腦門上踩過去!看我不硌斷你的腳!」
火小邪打定主意,一動不動,瞪著眼睛看賈慶子直奔而來,嘴中輕念:「沒事,沒事……」賈慶子筆直向他跑過來,如果再跑十多步,就會從火小邪身上踩過去。
而他奔到火小邪身前不過十步,卻停了下來,把腦門一拍,一個轉向,從火小邪面前折向後廚,奔到後廚邊的柴堆,稀里嘩啦抱起一大捆柴火,嘟囔著:「這裡也有,這裡也有,差點忘了!」賈慶子抱好柴火,反身又大步奔了回去。
火小邪看著賈慶子的背影,身子一軟,罵道:「死大個,要命啊你,拿柴火幹什麼!」火小邪真是萬幸,賈慶子就是來拿柴火的,本來想直直奔到柴房,卻想起後廚牆邊還有沒用完的乾燥柴火,自然不願捨近求遠。
原來東北地界,這季節十分寒冷,若有太陽照著還算好點,一旦陽光被遮住,很快就冷得要命。錢掌櫃就是吩咐賈慶子取柴,在院子中生一堆火。賈慶子的確沒有在意地上還蓋了一塊灰蠓帳,底下還有個火小邪,可看那個筆直衝過來的架勢,火小邪剛才那個慘樣也不奇怪。
英雄出少年,這種常人早就嚇得跳起亂跑的危機,竟能讓火小邪一咬牙忍過去了。
火小邪再不願等著,定了定心神,又慢慢向前挪去,終於有驚無險地到了後廚牆邊。他精疲力竭趴在地上,一動都不願動了。
賈慶子拿了柴火,在桌邊不遠生了堆火,蹲在桌邊喝酒,不敢上桌。
趙煙槍自己留在這裡,沒了靠山,滿臉諂媚,對錢掌櫃說道:「錢掌櫃,您怎麼能耐得住寂寞,守著落馬客棧十年?」
錢掌櫃輕輕搖了搖頭,說道:「我只是為了保命,才不得不隱姓埋名。我這條命是我師哥潛地龍從張四爺手中換回來的,我就算怕張四爺,但更念著我師哥的恩情,情願守著這份寂寞。這個落馬客棧,本就是潛地龍一脈偷偷研究巨坑陣的所在。我一直等著有一天,張四爺要再出山,我能用這個巨坑陣幫他抓到人,那我就能重獲自由。本以為一輩子也別指望,誰知還真抓到了四個張四爺五百里傳書要抓的人!哈哈哈哈!」
趙煙槍說道:「錢掌櫃真是夠兄弟、夠義氣的好漢啊!趙某人佩服佩服,佩服啊!錢掌櫃,來,乾一碗!」一仰脖,把酒乾了。
錢掌櫃說道:「趙兄客氣了!」也端起碗把酒喝了。
趙煙槍又提著罈子,給錢掌櫃斟上酒,問道:「那錢掌櫃,現在落馬客棧已經沉了,您以後打算怎麼辦?」
錢掌櫃悠悠說道:「本來這十年守著這家客棧,倒也習慣了當掌櫃的日子,儘管寂寞,卻也落得個清閒。我們潛地龍一脈,一年中有半年都在地下挖掘吃土,想想也是窩囊。呵呵,所以嘛,等張四爺來了,還我自由身,我會遠去南方,找個鬧市再開家客棧,退出江湖。」
趙煙槍嘆道:「錢掌櫃真是有心啦!來,再幹!」又要一飲而盡。
錢掌櫃推辭道:「老了,不能這樣喝了!慢慢來,慢慢來,喝多了誤事!」錢掌櫃抬碗,只是抿了一大口,剛剛抿完,餘光一閃,頓時把頭轉向後廚那邊,定睛一看,只見山風捲著落葉掃過,並無異樣。錢掌櫃哼了一聲:「天冷了!」
趙煙槍見錢掌櫃神色專注,看向一邊,也看了過去,同樣只看到落葉飛舞。趙煙槍說道:「太陽一落山,小風就亂刮,這鬼天氣!」
火小邪歪著腦袋,看水妖兒從柴房後一躍而出。水妖兒已經用黑巾把整張臉都矇住,只露出兩隻眼睛。火小邪看水妖兒的身法,更加吃驚。
水妖兒並不是以前那樣跳躍著前進,而是如同定格一般,唰唰唰飛速前進幾步,身子一頓,或蹲或伏一動不動,如同機械人一樣。她行動的頻率或快或慢,停頓的時間有長有短,停下來的姿勢次次都不完全一樣,似乎整個人順著地面起伏、空氣流動、光線強弱改變的方向而變化不停,如同一潑無形無態的黑色液體,萬千變化著,流動時瞬息變換,停頓時又如水變冰一樣形態各異。
火小邪趴在地上,看得痴了,嘆道:「天下還有這樣的身法,看著像水一樣從一個容器流到另一個容器似的。」如果不是火小邪知道水妖兒從柴房後動身,恐怕猛一眼看過去,絲毫看不到還有人在移動。
水妖兒一彎身已經閃到火小邪腳邊,把火小邪拍了拍,另一隻手解下面罩,低聲道:「起來!」
火小邪這時才敢動彈。水妖兒把火小邪身上的灰蠓帳提起,折了折便收成一團,放回到背囊中。
水妖兒一轉頭,看到火小邪仰著臉痴傻一樣看著自己,突然臉上泛出一絲紅暈,低聲道:「猴子,你看我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