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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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飲霜是誰?"谷縝略一思索,忽有所悟,這梁飲霜必是西崑崙之子,梁思禽之父,看情形,此人酷愛航海,若不然,焉能畫出如此海圖?只是西崑崙,梁思禽均在中土名世,此人卻遠遊異域,不留形跡,但相比之下,梁氏三代,倒是此人更合谷縝脾胃一些.

谷縝將那海圖看了又看,愛不釋手,好半晌方才放下,翻開那本.策中講的卻是"潛龍"的用法.其中大約寫道:"潛龍"渾圓如球,通身四百九十二竅,一百二十八脈,一入口,六十四機關.操縱之法頗為繁複,一旦有錯,必然指東打西,指南掃北,惹來莫大災禍.以威力而論,潛龍共有七態:靜,守,行,驚,傷,破,滅威力依次遞增,"滅"態威力最強,但沒試過,僅至"破"態,毀滅三島.潛龍威力還與地利有關,若在冷暖洋流交匯處,威力最盛,潛龍行使之時,大半入水,但能發生漩渦,直通水面,故使呼吸不匱.

潛龍今處"守"態,若要平息島外海陣,只須如此這般,轉為"靜"態便可

谷縝邊看邊想道:"潛龍威力與海流有關,若這與《萬國海圖》配合,威力大無可大?無怪這一策一圖放在一處,確然大有深意."轉念又想,梁氏一脈對這潛龍真是又憐又恨.憐其天才之作,不用可惜;恨其威力無窮,妄用必有大禍.這等心思歷經三代,仍是困擾後人,若不然,思禽先生又何苦留下那八圖秘語呢?"他合卷沉思,心情伴隨潛龍的嘯聲,起伏不定.

突然間,谷縝心頭傳來一陣悸動,腦中閃過萬歸藏的影子,這一下來的極為突兀,但谷縝有了女王號上的經歷,知道這般異徵出現,必是萬歸藏啟動神識,以"同氣相求"之術搜尋自己.一霎那間,那異感越來越強,谷縝彷彿"看見"萬歸藏踏著一葉扁舟,乘著漫天星光,飛一般的向海島駛來……

就在這時,萬歸藏的影子忽又消失.谷縝撥出一口大氣,攢袖一抹,額上滿是汗水,這一霎那,他已經明白,萬歸藏識透水陣玄機,破陣而出,正向著島嶼飛速趕來,倘若呆在此處,必被他找到,那時候不但三人性命不保,潛龍也會落到萬歸藏手裡.

想到這裡,谷縝不由跳將起來,目光掃去,陸、姚二人正雙眉緊鎖,神色愁苦,陸漸頭頂白氣微微,聚而不散,顯然行功已到緊要關頭、谷縝深知修煉內功,喜靜勿動,一被擾亂,不止前功盡棄,還有性命之憂,姚晴虛弱至此,更是折騰不起.

心念數轉,谷縝已有決斷,展動身法,奔出通道.這通道是潛龍唯一入口,直達水晶甬道,潛龍若是啟動,入口閘門便必須關閉,水晶甬道之後,則是梁氏三代後來經營,留待後世智者.谷縝此時身如疾電,轉眼功夫,已到甬道之外,晚風悠悠,拂面生涼,谷縝腳下不停,向來時海灘奔去.

樹影閃逝,落在身後,谷縝心中焦急,一邊飛奔,一邊轉念,猜想萬歸藏身在何處,誰知念頭一動,萬歸藏的影子又現心頭,容貌分明,鬚髮可見,就連眉宇間一絲愁意,也是瞧得清清楚楚,萬歸藏身在何處,離此多遠,谷縝盡已瞭然.

這感覺奇妙絕倫,自從谷縝修煉周流六虛功以來,從來都是萬歸藏窺探他的方位,處處剋制,谷縝則時時受制,屢屢慘敗.不料今日心神初凝,就知萬歸藏行蹤,感覺之妙,前所未有,谷縝不由得心花怒放,猜想船上苦練一番,縱然不能超越萬歸藏,倒也生出若干奇妙影響.

此時長夜已深,星斗寥落,一條明澈的銀河懸在高天,分外明亮,好似一支大無可大的銀箭,穿過一朵朵光亮雲彩,撲面射來.谷縝奔得越快,箭也來得越急,谷縝體內的周流八勁感知到強大同類,興奮起來,活潑跳動,谷縝體內真氣鼓盪,沛然無窮,陡然凌虛跳起,鑽出密林,這一躍之高,直令谷縝心生錯覺,彷彿漫天星斗直壓過來,心中都只勃發,忍不住引首相天,發出一聲龍吟也似的長嘯,剎那間,雲湧浪起,身後樹葉簌簌震落,湛然溶溶月光,瓊雕玉塑,片片如雪.

"好!"身後傳來一聲大笑,谷縝大吃一驚,他方才分明感到萬歸藏身在海面,不料一嘯的功夫,他竟已到了自己身後,這般神出鬼沒,委實叫人心寒.

谷縝如風轉身,只見萬歸藏身影如墨,立在一棵大樹枝頭,足底起伏不定,身後勁風凌厲,吹得衣發抖擻,飄飛如劍.谷縝呼吸為之一緊,萬歸藏所立之處,風向、地勢無不佳妙,周流五要,得四無敵,最要緊的時勢二要,均被萬歸藏佔住,剩下法、術、器三要,再得一要、便可要了谷縝性命.

谷縝眼珠一轉,拍手笑道:"老頭子,你平生最討厭孔老夫子,今天怎麼轉了性,不學好,偏偏學他老人家的惡習?"

萬歸藏哦了一聲,笑道:"我學他什麼?你倒說說."谷縝笑道:"孔子教徒,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那是第一等的老滑頭,你教導徒兒我也就罷了,何必也用這招?明明在前,一會兒的功夫,就轉到我後面去了?"

萬歸藏笑道:"你這小子,又使激將法?你瞧我佔住地勢,害怕吃虧,就說這些話來激我,呵呵,你說老夫會不會上你的當?"谷縝笑道:"我著小伎倆,委實瞞不過尊目,佩服佩服."萬歸藏哈哈大笑,笑聲未絕,私下氣流忽地一顫,萬歸藏驟然消失,再現身時已在虛空,襟收袖斂,縮小大半,來勢卻比鷹隼還快.

萬歸藏笑中觸手,詭譎出奇,但谷縝也不傻,早已默運心神,觀其氣機,萬歸藏殺機一動,谷縝便已只覺,萬歸藏身形一動,谷縝亦動,上身不變,左腳卻大大向後跨出一步,掠過一丈六尺五寸三分,到了海灘邊上.

旁人看來,谷縝這一退平淡無奇,殊不料,對於陣中二人,這段距離卻是微妙無比.倘若少退一分,二人之間氣勢盈張,有如扯滿了弦的弓,萬歸藏則是弦上的那支利箭,勢力蓄,無堅不破;若是多退一分,谷縝自身氣勢宣洩,破綻頓生,勢必引來萬歸藏更凌厲的後招.但此時距離,卻是不長不短,即在間不容髮中卸去萬歸藏所蓄之勢,又使自身氣勢不破,保有反擊之機.

萬歸藏身在半空,亦有知覺,忽如狂奔的怒罵陡然收蹄,來勢一緩,悠悠下墜,落在一塊大石之上,朗聲笑道:"小東西,長進頗快."

他若再進尺許,谷縝便有反擊之法,見狀暗道可惜,也笑道:"那是老頭子你教導有方."萬歸藏微微一笑,拈鬚道:"少拍馬屁,天子望氣,談笑殺人,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的底細."

谷縝方才確然用上了"天子望氣術",忽被萬歸藏道破,心下不由得一沉,忽覺體內真氣突地一條,大有亂竄之勢,頓時倒退兩步,步子極大,雙腳深深插入海水.

這一退,破綻立現.萬歸藏攪亂谷縝氣機,立時出手,如鬼如魅,進逼上前.谷縝揮掌下掃,海水陡起,一排白浪閃電般撲向萬歸藏,萬歸藏輕飄飄一掌拍出,這一章看似隨意,卻是遇水水分,遇石石破,鋪天蓋地,無堅不摧.

浪花夾在兩股大力之間,點點迸碎,化為漫天霧氣,忽然間,萬歸藏丹田一跳,經脈微顫,不由得大吃一驚,這一分神的功夫,霧散浪平,谷縝已溼淋淋立在一塊礁石之上.

萬歸藏卻站在海里.

茫茫大海有如一個看客,焦躁不安,起伏動盪,狂風亦是忽東忽西,風頭甚亂.足有一炷香的功夫,二人一動不動,谷縝在上,萬歸藏在下,四目交接,冷電吞風.

這一剎那,谷縝已佔住了勢,這是萬歸藏武功大成以來的第一次,他更料不到,谷縝神通之強,竟能以其之道反施其身,挑動他體內真氣,就在這一剎那,萬歸藏猛然明白:此戰再非穩操勝券,稍有不慎,一世英名,盡付流水.

二人心絃均已繃緊,萬歸藏雜念盡去,谷縝亦無他思.

風起,浪湧,一個浪頭湧將起來,拍中礁石,朵朵浪花飛起,星星點點,象是銀白流沙,在二人面前瀟瀟落下.

萬歸藏一晃身,刷刷刷踢著海水,奔向海灘,谷縝亦是叢身斜奔,萬歸藏手臂一圈,閃電吐掌,谷真腳步微頓,掌勢由胸而下,畫了一個半弧,兩團周流八勁齊齊吐出凌空交擊,損強補弱,絲絲聲響,聲如蛇哮一般.頃刻間,二勁合一,大服小,強吞弱,萬歸藏佔了上風,一團真氣勢如天雷,擎空而過.

谷縝目光澄澈,一瞬不瞬,腳步比風還快,身子微曲,勢如彎弓,掌力從他後腦掠過,擊中右側丈外一塊礁石,轟隆一聲,石屑亂飛,平息之時,那塊礁石已矮了一半.

萬歸藏站在一個沙丘上,居高俯視,谷縝仍在海里,髮髻散亂,烏亮長髮披在肩頭,左臂一團鮮血慢慢擴散,鮮血順手滴下,落在水中,被浪花一卷,無影無蹤.

萬歸藏奪回了勢,站住了陸地,但勢在必得的一掌卻被谷縝生生卸開,谷縝始終帶笑,臉上笑意滿盈,從嘴角,從眉間,從眸子深處流將出來,二人有極動轉為極靜,空氣中瀰漫著微妙的均勢.

大道至簡,對於谷、萬二人,八部神通千奇百幻,都是飄渺無用的幻術,此時此地,誰得到時,佔住了勢,看透了對方的心思,誰就有取勝之機.谷縝人雖不動,神識卻如腳下還水,洶湧奔騰,不住尋找對方破綻,身體、內力、精神、內內外外,無孔不入.

天子望氣,談笑殺人,換了別的對手,面對如此目光,早已不戰而降.可惜的是,岸上站著的卻是萬歸藏,他雙手藏在袖裡,隨隨便便站在那兒,腳下卻如生根一般扎入大地,彷彿天地生成,他就站在那裡,溶溶渾成,沒有一絲的不自然.既與自然同化,又有什麼破綻呢?

浪濤起伏,谷縝只覺得對面氣勢越來越盛,直如山嶽將傾,片刻便要壓來,萬歸藏嘴角帶笑,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凌厲.谷縝十分明白,萬歸藏決不容許自己抵達如此境界,民無二主,天無二日,這一戰卻只有一個人能活.

月向西沉,萬歸藏的氣勢仍在不住攀升,似乎永無休止,他早已放棄貿然出手,知識不斷積蓄氣勢,壓迫谷縝神意,使之疲憊虛弱,從而無法施展"天子望氣術"窺破三才之氣,死中求活.

濤聲在耳,谷縝全身汗毛豎起,每一塊肌肉都蓄滿了力,時辰一久,竟有一些痠痛,心神縱然力求平靜,可面隊萬歸藏倒雲移山般的威勢,就如海中月影,在風浪中盪漾紊亂起來.

二人對峙,時辰似乎很短,其實已然過去很長,頭頂的銀河慢慢暗淡,西邊的明月也走想末途.忽然間,萬歸藏的氣勢內收,大大向前跨出一步,谷縝縱身欲退,腳下的海水卻如枷鎖一般,束縛甚牢,移步之際,沉重無比.

呼的一下,谷縝眼前發黑,一團黑影遮住朗朗月光,萬歸藏的精神,內力均已登峰造極,此時出手,如轉圓石於千仞之山,谷縝卻似陷入谷底沼澤,眼望高山墜石,但已無力自拔.

雙方的差距,不在神通,亦不在智計,而在歲月,就如大樹的年輪,比起年過半百的對手,十九歲的谷縝太過稚嫩.

勝負已分.突然間,一聲驟喝響如驚雷:"萬,歸,藏!"

喝聲灌耳,萬歸藏便覺一股奇特壓力,谷縝的護體真氣已經蕩然無存,口鼻間鮮血長流,發出的周流八勁也被萬歸藏吞併,只需輕輕反轉,便能將谷縝壓成肉餅,可是不知為何,萬歸藏卻被身後這股氣勢懾住了,一絲不安掠過心頭,幕然間,硬生生收回大半神通,驟然掉頭.只一眼,便看到了陸漸.

陸漸的步子快的出奇,迥異往日矯健雄渾,輕飄飄彷彿失去重量,手中提著一口鏽劍,黑暗中,班駁鐵鏽間,透出微微紫芒.

"天罰劍?"萬歸藏心念一閃而沒,嗚的一聲,揮掌破空,"天無盡藏"脫手而出.

陸漸和谷縝不同,谷縝"天子望氣術"已成,識透三才之機,縱不能敵,也能避之,陸漸身當如此絕招,卻是避無可避,唯有硬擋,手中長劍一揮,貫注劍意,迎著巨力,奮力刺出.

"天無盡藏"乃是萬歸藏平生神通所聚,層疊無休,一旦及身,大金剛神力土崩瓦解,周流六虛功有如利刃穿紙,直透體內.陸漸只覺雄渾外力湧遍全身,百骸欲三,金光滿眼.

就在此時,陸漸心頭忽地閃過一絲異樣,這是異感由心苗處生髮,暖洋洋湧向四肢.陸漸身子立時生出極大變化,極空極大,彷彿無所不包,無所不容,萬歸藏內勁入體,立時化為劫力,劫力瀰漫天地,陸漸神識通明,前所未有,地之厚,海之深,天之廣,無不深切感知,剎那間,他好像置身宇宙中心,東方蒼龍,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周天眾星,圍著他徐徐轉動,發出如雷響聲.

突然間,幻覺煙消,所有劫力攏來,盡都灌入手中鏽劍.

萬歸藏分明看到陸漸中招,誰料不但不死,來勢反而更疾,周流八勁在他面前,竟是形同虛設.萬歸藏敗盡天下高手,從未遇上如此情形,任他想破了頭,也無法想到,天下間任何內力真氣,一入陸漸體內,便會化為劫力,強如周流六虛也不例外.

生平依仗神通突然失效,萬歸藏生出一絲驚亂,心亂則氣分,陸漸神識深邃,瞬息干支,天罰劍挾著無窮劍意,破氣而入,"哧"的一聲,穿透萬歸藏胸背.

"周流六虛功"橫行三百年,終於敗給了黑天劫力.

長劍過體,彷彿一陣悲風拂體而過,竟是一片清涼.萬歸藏將手一揮,劈中陸漸小臂.陸漸體內僅有劫力,渾無內功護體,喀嚓一聲,小臂折斷,長劍脫手.

萬歸藏一手握住劍柄踉踉蹌蹌,向後倒退,另一手卻緊緊抓住谷縝,谷縝身受重傷,神志已然不清,迷迷糊糊躺在海里,被萬歸藏拖著向後.陸漸卻似被方才一劍耗盡了全身精力,雙膝發軟,跪倒地上,眼望二人,偏偏無力站起.

忽然間,萬歸藏腳步一頓,低下頭來,望著谷縝,兩人四目相對,谷縝分明看到,萬歸藏露出一絲古怪笑意,既似自嘲,又如解脫,那笑意一閃而逝,卻深深刻在谷縝心頭.突然間,萬歸藏將手一送,將他放下.帶著胸前長劍,向著大海奔出數步,驀地將身一躍,跳入海里,一襲青衫在波濤中起伏數下,隨著波浪翻湧,消失無跡.

谷縝掙扎欲起,卻又無力躺倒,汪洋海水從四面湧來,灌入口鼻,又苦又澀,谷縝只覺一陣窒息,身子重似千鈞,不住下沉.一縷晨光劃破夜色,投在上方水面.谷縝望著逐漸明亮的海水,絕望之意湧上心頭.

就在此時,後領陡然一緊,已被人牢牢揪住,谷縝耳邊譁然,頭已浮出水面,在海中漂浮時許,邊磕磕絆絆,上了沙灘,谷縝躺在實地,神識陡懈,倏爾兩眼一黑,昏了過去.